周二下午，姜舜华在宿舍里写存稿。她写了大概两千字，停下来读了一遍，觉得不行，删掉了。又写了一千字，又觉得不行，又删掉了。
她盯着空白的文档发呆，脑子里全是顾丹若。她写的每一个场景，都会不自觉地代入顾丹若的样子。她写两个人一起吃饭，脑子里是顾丹若给她夹菜的样子。她写两个人一起散步，脑子里是顾丹若蹲下来拍桂花的侧影。她写女主角看到另一个女主角的笑容心跳加速，脑子里是顾丹若靠在沙发上说“今天很开心”的时候，嘴角翘着的样子。
她写不下去了。
她关掉文档，打开购物网站，开始看衣服。她平时的衣服都是T恤牛仔裤，穿了几年了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衣柜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够，不够好看，不够特别，不够让顾丹若多看两眼。
“你看什么呢？”宁璐从上铺探下头来。
“看衣服。”
“你要买衣服？”宁璐的语气带着意外，“你不是说你的T恤够穿就行吗？”
“我想买件裙子。”
宁璐从上铺跳下来，站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屏幕。
“裙子？你？姜舜华？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穿裙子了？”
“就是想穿。”姜舜华往下翻着页面，心里有点虚。
“为什么突然想穿裙子？”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换换风格。”
宁璐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是不是因为你姐？”
姜舜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每次见她都穿T恤牛仔裤，上周五去接她下班特意换了开衫，这周又想买裙子。你说跟她没关系？”
姜舜华没有说话，宁璐说得对，她就是想穿给顾丹若看的。上周五她去接顾丹若下班，穿了那件米色的开衫，顾丹若说“挺好看的”。就四个字，她开心了一整天，这周她想穿得更好看一点，让顾丹若再多看两眼。
“你看这条怎么样？”她指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是小方领，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
“好看是好看，”宁璐看了一眼，“但现在是十月末了，你穿裙子不冷吗？”
“可以穿打底裤。”
“你为了臭美连冷都不怕了？”
姜舜华没有回答，把那条裙子加入了购物车。然后又看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裙，一条浅粉色的A字裙，一件燕麦色的毛衣开衫。她加了好几件，在购物车里看了看总价，又删掉了两件，最后只留下了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和那件燕麦色的开衫。
“你确定要买？”宁璐问。
“嗯。”
“那你怎么跟你姐解释你突然换风格了？”
“不需要解释。”姜舜华说，“就是想穿好看一点。”
宁璐看着她，叹了口气。
“行吧。那你买吧。反正你有稿费。”
姜舜华下了单，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就是想。想让顾丹若看到她的時候眼睛亮一下，想说“你今天真好看”。哪怕只是随口一说，她也能开心好几天。
晚上，姜舜华正躺在床上刷手机，顾丹若的消息弹了出来。
【顾丹若：舜华！我买到票了！】
后面跟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姜舜华愣了一下。
【姜舜华：什么票？】
【顾丹若：同人展的票啊！上次说的那个！十一月七号那个！VIP票！我买到了！】
姜舜华盯着屏幕，笑了起来。她想起在漫展上，顾丹若说十一月有个同人展，“比这个有意思”“本子多，画手也多”。她说“那我们去呗”，顾丹若说“那到时候看看票，那个也要抢，挺难买的”。她以为顾丹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的去抢了，还抢到了VIP票。
【姜舜华：这么快就开票了？】
【顾丹若：今天下午开的。我设了闹钟，准时进去抢的。VIP票五分钟就没了，好险。】
姜舜华能想象顾丹若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大概还是那副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带着一点得意，就像上次在漫展上买到喜欢的本子一样。
【姜舜华：你一个人抢了两张？】
【顾丹若：嗯。下午你不是在上课吗？我就自己抢了两张VIP，一张你的，一张我的。】
姜舜华看着“一张你的，一张我的”这几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姜舜华：多少钱？我转给你。】
【顾丹若：不用。说好了我请你的。】
【姜舜华：上次漫展就是你请的。这次该我了。】
【顾丹若：你一个学生请什么请。等你工作了再请我。】
姜舜华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舜华：那下次我请你。】
【顾丹若：行。说好了。】
姜舜华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笑。
上铺传来宁璐的声音：“你又在傻笑什么？”
“我姐买到同人展的票了。VIP的。”
“什么同人展？”
“十一月的那个，之前说好要一起去的。”
上铺沉默了一会儿。
“她一个人抢的？”
“嗯。她说设了闹钟，准时进去抢的。”
“两张都是她买的？”
“嗯。”
“没让你出钱？”
“她说我请我。”
上铺又沉默了，过了几秒，宁璐的声音传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姜舜华，你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什么意思？”
“有人给你做饭，有人给你洗衣服，有人给你买零食，有人带你去漫展买VIP票，有人抢同人展的票还不用你出钱，你还是人吗？”
姜舜华被她逗笑了。
“你别这么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我酸了！我整个人都酸了！你知道我现在什么心情吗？就是那种‘我闺蜜找了个神仙姐姐而我什么都没有’的心情！”
“她是我继姐。”
“继姐也是姐！我怎么就没有这种天降的继姐！”
姜舜华笑了一下，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丹若设闹钟抢票的样子，大概是坐在工位上，手机放在旁边，眼睛盯着屏幕，时间一到就点进去，手指飞快地操作，生怕晚一秒就抢不到了。抢到之后，她一定很开心，开心得想在工位上转一圈，但因为是办公室，只能忍着，等下班了再发消息告诉她。
她想着这些，慢慢地睡着了。
周三中午，姜舜华正在食堂吃饭，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家人”的群聊。
【姜蓝：@舜华@丹若新房水电做好了，这周末要铺砖了。你们周六下午有空吗？一起去选瓷砖和墙漆？】
姜舜华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她妈和顾叔叔的新房在装修，上个月去看过一次，还是毛坯，水泥地面，白色的墙面粉刷，空气里一股灰尘味，现在水电都做好了，要铺砖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顾丹若的消息已经弹出来了。
【顾丹若：行。几点？】
【姜蓝：三点吧。你们先来家里，我们一起过去。】
【顾丹若：好。】
姜舜华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也回了一个“好”。
发完之后，她发现自己有点恍惚。那个房子，她上次去的时候，觉得那是“妈妈和顾叔叔的新家”，跟她没什么关系。但现在顾丹若说“一起去选瓷砖”，她妈说“你们先来家里”，好像那个房子，也跟她有关系了。
“怎么了？”宁璐看她表情有点奇怪。
“没什么。我妈说周六去选瓷砖。”
“选瓷砖？什么瓷砖？”
“新房子的。水电做好了，要铺砖了。”
“哦。”宁璐点了点头，“那你跟你姐一起去？”
“嗯。”
“那不是挺好的吗？你可以选自己喜欢的颜色。”
姜舜华没有说话。她确实可以选，顾丹若上次说了，“你自己的房间你自己说了算”。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新房子装好了，她妈和顾叔叔搬进去了，那她是不是也要搬过去？那个四居室，有她一个房间。她妈肯定会让她搬过去的。那她周末就不用来顾丹若家了。
她们都有自己的空间了，不用再挤在一个屋檐下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脏缩了一下。
“怎么了？”宁璐看她脸色不对，“你脸色好差。”
“没什么。”姜舜华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新房子的事。装好了，我可能要搬过去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有自己的房间了。”
“嗯。”姜舜华说，“挺好的。”
但她心里知道，她不想搬。她不想搬离顾丹若的家，不想回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她习惯了早上醒来，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听到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习惯了顾丹若敲她的门说“起来吃早饭”，习惯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楼下买的包子。习惯了晚上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习惯了顾丹若靠在沙发上，头发湿漉漉的，让她帮忙擦。
她不想失去这些。
晚上，她给顾丹若发了一条消息。
【姜舜华：丹若姐，新房子装好了，你是不是就不用来回跑了？】
顾丹若的回复来得很慢，过了大概五分钟才弹出来。
【顾丹若：什么意思？】
【姜舜华：就是……我以后要住新房子那边。】
对面沉默了更久，姜舜华盯着屏幕，心脏砰砰跳。
过了大概十分钟，顾丹若的消息才弹出来。
【顾丹若：你想搬过去？】
姜舜华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姜舜华：不知道。还没想好。】
顾丹若没有再回这条消息。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发了一条新的。
【顾丹若：客房一直给你留着。你想来随时来。】
姜舜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客房一直给你留着，她想说“谢谢”，但觉得太客气了。想说“好”，又觉得太敷衍了。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嗯”。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顾丹若说了，客房一直给她留着，她随时可以去，但她就是难过。
因为她知道，一旦搬走了，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她不会再每个周末都去顾丹若家，不会再每天早上听到她的脚步声，不会再晚上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们会变成普通的姐妹，偶尔吃个饭，偶尔发个消息，然后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她不想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