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五十八分，姜舜华已经醒了。
她没有赖床，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手机摸过来看一眼时间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她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是周一，离周五还有四天。
四天。
她以前觉得一周过得很快，上课、食堂、宿舍，三点一线，一晃眼就到周末了。但现在她觉得每一天都变得很长，尤其是周一。周一像一道坎，跨过去之后还有周二、周三、周四，然后才是周五。
她把头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上铺传来宁璐含糊的声音：“你干嘛？鬼叫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又在想你姐？”
“……没有。”
“现在才八点！你以前周一早上不睡到九点半不起床的。”
姜舜华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宁璐说得对，她确实在等。等顾丹若的消息。每天早上，顾丹若都会在出门前给她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早”，有时候是“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有时候只是一张早餐的照片。但今天到现在还没有。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五十九分。没有新消息。
她退出聊天框，又点进去，再退出来，再点进去。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晚上顾丹若说“晚安”，她说“晚安”。
就两个字，她看了好几遍。
八点零一分，手机震了。
姜舜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开了消息。
【顾丹若：早。今天周一，路上堵死了。我从出门到现在二十分钟了，才走了一半。】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透过挡风玻璃拍的，前面是一排红色的刹车灯，密密麻麻的，像一条红色的河。
姜舜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笑了一下。她想了想，打字回复。
【姜舜华：那你早点出门不行吗？早起五分钟就不用堵这么久了。】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话说得太直了，好像她在教训人一样。她赶紧又加了一句。
【姜舜华：路上小心，别着急。】
对面秒回。
【顾丹若：你不懂社畜的苦。多睡五分钟可以续一小时命。】
姜舜华笑了一下。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嘴角翘得老高。
上铺传来宁璐的声音：“是不是你姐发消息了？”
“嗯。”
“你又笑了。”
“没有。”
“我听到了！你在笑。”
姜舜华把笑容收回去，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今天十点的课，她八点就起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起这么早。以前她都是睡到九点半，然后急急忙忙地洗漱、换衣服、跑去教室。但今天她提前两个小时就醒了，醒来看手机，等消息，收到消息之后傻笑，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她觉得自己有病。
“宁璐。”
“嗯？”
“你说一个人，每天早上等另一个人的消息，收到了就开心，收不到就难受，这是不是有病？”
上铺沉默了一会儿。
“这叫喜欢。”宁璐说，“你以前不是写过很多这种情节吗？怎么到自己身上就不认识了？”
姜舜华愣了一下。她写过。她写过很多次这种情节。女主角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等另一个人的消息。她写过“她盯着屏幕，心跳加速”，写过“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亮了”。
她以前都是编的，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真的。
八点二十的时候，顾丹若又发了一条消息。
【顾丹若：终于到公司了。堵了四十分钟。周一的早高峰真的太恐怖了。】
【姜舜华：那你以后别开车了，坐地铁吧。地铁不堵车。】
【顾丹若：地铁挤啊。早高峰的地铁，能把你挤成相片。】
【姜舜华：那你自己选。要么堵在路上，要么挤在地铁里。反正都是受罪。】
【顾丹若：你这个人，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比如“姐姐辛苦了”之类的。】
姜舜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心脏砰砰跳。
姐姐辛苦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姐妹之间说“辛苦了”不是很正常吗？但她就是觉得不好意思，好像这句话太亲密了，好像说出来就会暴露什么。
她犹豫了很久，打字。
【姜舜华：姐姐辛苦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耳朵开始发烫。她觉得这几个字打在屏幕上，比说出来还让人害羞。
顾丹若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
姜舜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了，她真的不行了。一个表情包而已，她就心跳加速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上午的课，姜舜华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教室后排，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她时不时看一眼，没有新消息。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过一会儿又翻过来看一眼。
“你够了啊。”宁璐在旁边压低声音说。
“什么？”
“你从上节课到现在看了快二十次了。”
“我没有。”
“你有。”宁璐掰着手指数，“第一节课你看了七次，第二节课你看了六次，现在第三节课，你已经看了五次了。加起来十八次。你还想抵赖？”
姜舜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每次屏幕亮起来，她都会心跳加速，然后发现是推送通知，心跳又慢下来。她知道这样很蠢，但她控制不住。
“你知道吗，”宁璐趴在桌上，侧着头看她，“你现在这个状态，跟那些刚谈恋爱的人一模一样。”
“我没谈恋爱。”
“我知道你没谈。但你的行为跟谈了没区别。”宁璐掰着手指头数，“症状一：频繁查看手机，期待某人的消息。症状二：收到消息后傻笑，回消息时斟酌半天。症状三：发完消息后盯着屏幕等回复。症状四：对方不回消息就开始胡思乱想。症状五：对方说一句普通的话你能开心半天。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全中？”
姜舜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你看，你连反驳都反驳不了。”宁璐叹了口气，“上周你还挣扎一下，说什么‘她是我姐’‘我就是把她当姐姐’。现在呢？连挣扎都放弃了。”
“我放弃了。”
“你确实是彻底放弃了啊。”宁璐说得很坦然，“你上周跟我说‘控制不住’，那就是彻底放弃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想控制了。”
姜舜华没有说话。宁璐说得对，她确实放弃了。上周她还会在心里骂自己“姜舜华你能不能正常一点”，这周她已经不骂了。因为骂了也没用，她控制不住。
下午回到宿舍，姜舜华打开电脑写存稿。她写了一千多字，回头读了一遍，发现女主角在图书馆里等另一个人的消息。她写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收到消息的时候嘴角翘了起来”，“对方不回消息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她盯着这些文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文档。她写不下去了，因为她写的不是小说，是她自己。
晚上，顾丹若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顾丹若：今天下班路上看到一只猫，趴在路边，特别乖。】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只橘色的猫，蜷缩在花坛边上，眯着眼睛，看起来很舒服。
姜舜华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嘴角翘了起来。
【姜舜华：好可爱。你摸了吗？】
【顾丹若：没有。它看起来要睡觉了，不敢打扰。】
【姜舜华：那你明天再去看看？】
【顾丹若：行。要是还在的话，我拍给你看。】
姜舜华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放大看了好几遍。
宁璐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你姐发的照片？又存了？”
“什么？”
“你是不是存了？”
姜舜华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对着一张照片笑成这样，我还不懂你？”
姜舜华没有说话。
“你都存了多少张了？”宁璐问。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二十几张吧。”
上铺沉默了一会儿。
“姜舜华，你存她发的猫的照片、咖啡的照片、路边的花的照片，你存这些东西干嘛？”
“就是觉得好看。”
“好看你就存？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连自己的照片都懒得存。”
姜舜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就是想把顾丹若发的东西都留下来。
“你知道吗，”宁璐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你这种行为，叫‘存粮’。就是那种冬天来了，怕饿着，提前把粮食存起来。你现在就是这种状态，怕周五之前饿着，所以提前把她发的东西都存起来，慢慢看。”
姜舜华愣了一下。宁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她确实会在没有消息的时候翻那些照片，看顾丹若拍的咖啡、拍的路边的花、拍的便利店的三明治，一遍又一遍的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她问。
“不是蠢。”宁璐说，“是太爱了。”
姜舜华把被子拉过来。
“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