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姜舜华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八点十五。
她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
隔壁房间有动静,偶尔的一声抽屉开合,一件东西被放下的轻响,断断续续的。
姜舜华躺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爬了起来,她穿上拖鞋,推开客房的门,走廊里很安静,顾丹若的卧室门开着。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顾丹若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膝盖蜷起来,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滑动。
床上摊开了大半张床面,几张拍立得照片、一条手链、一个旧手机壳、几张电影票根、两张游乐园的门票。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个钥匙扣、一只用了很久的口红、一张写满字的贺卡。
姜舜华认得这些东西里的某一部分,那些拍立得照片,她之前帮顾丹若整理客厅书柜的时候见过,当时放在一个铁盒子里,盖得严严实实的。她没有打开看,只是把铁盒子放到了书柜的最上层。那些电影票根和门票,日期都是三四年前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时间和影院的名字。
顾丹若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很平静的疲惫
“醒了?”她说。
“嗯。”姜舜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你在……收拾东西?”
“嗯。”顾丹若低下头,继续翻手机,“在清理。”
姜舜华没有问“清理什么”,她大概猜到了。
“需要帮忙吗?”她问。
顾丹若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有没有什么值得留的。”
姜舜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上的那些东西她没敢动,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着顾丹若说话。
“这些是照片。”顾丹若指了指那几张拍立得,“大学的时候拍的。这张是在操场上,这张是在食堂门口,这张……”
她拿起一张边角有点磨损的,看了一眼,又放下。
“这张是在学校后门的河边。”
姜舜华看了看那些照片,照片上的顾丹若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比现在长一些,扎成一个马尾。她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比顾丹若矮一点,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那个女生总是站在顾丹若旁边,有时候挽着她的胳膊,有时候靠在她肩膀上,每一张照片里都是这样。
那个人就是关怡岚。
“这些照片,我想扔掉。”
姜舜华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看顾丹若的表情,是那种想了很久之后终于做了决定的平静。
“你确定吗?”她问。
“嗯。”顾丹若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这些东西我留了两年,一次都没有拿出来看过。放在柜子里落灰,占地方,还让我每次看到那个铁盒子都想起来。留着没有意义。”
她把那些拍立得一张一张地摞在一起。
“这条手链,”顾丹若拿起那条银色的链子,已经有点发黑了,“是她大三生日的时候我送的。那时候没钱,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买的。她戴了两年,分手的时候还给我了。”
她把链子放在照片上面。
“这个手机壳,”她又拿起那个旧手机壳,透明的壳子已经发黄了,背面印着一只卡通柴犬,“是她送我的。我们在一起第一年的纪念日礼物。我用了一年多,用到手机壳裂了才换。一直没扔,觉得……毕竟是第一年的纪念日。”
她把手机壳也放上去。
“这些票根,”她把那几张电影票根和门票拢到一起,“是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去过的地方。大部分电影我已经不记得讲什么了,但当时每一张都留着,觉得以后可以攒满一个盒子。”
她像在念一份清单,但姜舜华听得出那些字底下的东西。每一样东西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连着一段记忆。
现在她要亲手把它们清出去了。
姜舜华看着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摞好,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说“你留着吧”是错的——留着只会继续疼;说“扔了好”也是错的——那些东西对顾丹若来说,曾经很重要。所以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顾丹若做完这件事。
顾丹若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相册的界面。相册的名字只有一个月亮的emoji,旁边显示着数字:3347。
“这个相册,”她说,“我分手之后建的。当时想着把我们的照片都存进去,然后就不看了。但每次翻到还是会点开。”
她把相册打开,从上往下滑。姜舜华没有凑过去看,只是余光扫到了那些照片的缩略图,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对着镜头笑的、在某个景点前比心的,每一张都是回不去的过去。
顾丹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全选”。
三千三百四十七张照片。
她又点了“删除”。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删除这3347个项目?已删除的项目将在最近删除中保留30天,之后会被永久删除。”
顾丹若的拇指停在“删除照片”的按钮上方,姜舜华看到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提起来,又缓缓落下去。
然后她按了下去。
照片一张一张地消失,相册变成了空的,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小字:“没有照片或视频。”
顾丹若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她退出了相册,打开通讯录。
她翻到一个联系人,头像是一只橘猫,点开,滑到最底部,点了“删除联系人”。
然后是微信,同样的头像,同样的名字。她点开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关怡岚发的,时间戳是周四晚上——“对不起,我不该那样。你早点休息。”
顾丹若没有看消息的内容,直接点了“删除该聊天”。
然后是短信、微博、QQ、支付宝。她一个一个地打开,一个一个地找到关怡岚的账号,一个一个地点了删除或拉黑。
“还有密码。”她自言自语似的说。
她打开手机的设置,找到密码与账户,一个一个地改。
支付密码、锁屏密码、Apple Store的密码、网盘的密码、邮箱的密码。每改一个,她都要停下来想一下,输入新密码,确认,再进入下一个。
姜舜华坐在旁边,看着她一个一个地改,忽然有点恍惚。
她不知道顾丹若以前的密码是什么,但她猜得到,大概是某个日期,某串和关怡岚有关的数字。用了很多年,用到手指都记住了,肌肉记忆比大脑反应还快。现在她要一个一个地改掉,改成一个全新的、和那个人没有关系的数字。
“改好了。”顾丹若把手机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姜舜华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密码……都改了?”
“嗯。”顾丹若说,“以前很多密码都是她的生日,用习惯了懒得改。现在全部换掉了。”
“换成什么了?”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姜舜华觉得自己多嘴了,密码这种东西,别人不想说就不该问。
但顾丹若没有犹豫。
“换成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姜舜华愣了一下。
“哪天?”
“九月四号。”
姜舜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九月四号,她和顾丹若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在餐厅里,她叫了一声“姐姐好”,顾丹若点了点头说“你好”,那天她们几乎没怎么说话,彼此都觉得对方是个被迫绑定的陌生人,那是她们认识的开始。
而现在顾丹若把所有的密码,都改成了那一天。
“随便选的。”顾丹若补了一句,“刚好需要换一个数字,就选了一个最近的日期。”
“哦。”姜舜华说,“挺好的。好记。”
“嗯。”顾丹若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然后转过身,打开了床边的衣柜。
她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一件印着小圆,一件印着晓美焰,她把两件T恤展开,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
“这两件,”顾丹若的手指捏着那件小圆T恤的领口,看了几秒,“是她买的。那时候她说‘陪你穿’,就买了两件。她穿小圆,我穿晓美焰。”
“她就穿了一次,后来就一直压在这里。每次换季整理衣柜都会看到,每次都想着‘下次扔’,每次都放回去了。”
接着她又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条围巾,米白色的,织法很粗糙,有几处针脚明显松了。
“这个是她织的。她说要给我织一条围巾,织了三个月,拆了织、织了拆,最后就这样了。其实不太暖和,但那年冬天我每天都围。”
然后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这个是她工作第一个月发工资给我买的。我当时面试穿的就是这件,拿到offer那天她比我还高兴。”
还有一顶藏青色的棒球帽。
“有次出去玩,我忘了带帽子,晒得脸通红。她去景区小摊上买的,说‘下次记得带’。”
“还有这些,”她又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两双帆布鞋,一双白色的,一双黑色的,“情侣款。她一双我一双。她的那双忘记拿走了,在我这里放了两年。”
姜舜华看着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每一样东西都有一个故事,每一样东西都是一个人曾经用心对待过另一个人的证明。这些东西顾丹若留了两年,舍不得扔,舍不得看,就藏在衣柜最里面,假装它们不存在。
但现在她要亲手把它们翻出来,一件一件地,亲手扔掉。
“还有飘窗上那些娃娃。”顾丹若的声音从衣柜后面传出来,“你帮我把它们也收了吧。”
姜舜华走到飘窗前。那些娃娃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面朝着房间,兔子、小熊、猫咪,还有那只圆滚滚的柴犬。
“这些也是她买的?”姜舜华问。
“嗯。”顾丹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喜欢这些。搬进来的时候买了一大堆,一个一个摆在飘窗上。说这样看起来热闹。”
她伸手拿起那只柴犬,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每次看到这些娃娃,就会想起她摆它们的样子。一个一个地放好,退后一步看看歪没歪,再调整一下。能弄半天。”
她顿了顿,又说:“该收起来了。”
姜舜华找了一个大号的收纳袋,把娃娃一个一个地放进去。顾丹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放完之后,姜舜华把袋口扎紧,放在床边。
顾丹若站在飘窗前,看着那个空了的台面,沉默了很久。
“以前觉得这些东西在,就好像她还在。”她的声音很轻,“其实不在的,早就不在了。”
姜舜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窗帘拉好,把飘窗垫拍平整。做完这些,顾丹若转过身来,看着姜舜华,嘴角上扬。
“走吧,还有一袋。”
两个人回到客厅,床上的那堆东西、衣柜里翻出来的衣服和鞋、飘窗上的娃娃,现在都装在三个垃圾袋里,放在茶几旁边,顾丹若拎起两个,姜舜华也拎起一个,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
顾丹若把袋子放进去,姜舜华也跟着放进去。
顾丹若站在那里,看着垃圾桶里那三个黑色的垃圾袋,看了很久。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