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来了，两份套餐摆了一桌。

炸鸡块、薯条、沙拉、两碗米饭、两杯饮料，还有一份甜品。

服务员把周边也拿过来了，两个杯子、两个徽章、两个文件袋、两套闪卡。

杯子是圆焰的主题，一个上面印着小圆，粉色的，另一个上面印着晓美焰，紫色的。

摆在一起的时候，两个杯子的图案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小圆和晓美焰背靠背站着，周围是飘落的樱花。

顾丹若把两个杯子摆在一起，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拍完之后看了看，又把杯子换了个角度，又拍了一张。

“圆焰是一对的，”她带着一点得意地说，“这样才对。一个人来就只能拿一个，那就凑不齐了。两个人来才能拿到一对。”

姜舜华看着她拍照的样子，心跳又快了一拍。

顾丹若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又退出来，再放大，再退出来，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递给姜舜华看刚才拍的照片。

“好看吗？”

“好看。”

顾丹若得意地笑了笑，把杯子收好，放进帆布袋里。

“回去就把旧杯子换了。”

姜舜华低下头，喝了一口饮料，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不敢看顾丹若，她怕自己一看就移不开眼睛，怕自己一看就会露出那种“恶心吧啦”的表情，怕顾丹若发现什么。

她在心里骂自己：姜舜华你争点气行不行，你昨天不是说了吗，喜欢是你自己的事，不影响正常相处，你昨天晚上不是说得很好听吗，“我可以喜欢她，也可以在她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就不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夹了一块炸鸡放进嘴里嚼了嚼，什么都没尝出来。

【宁璐：你还在吃饭吗？】

【姜舜华：嗯。】

【宁璐：你姐呢？】

姜舜华抬头看了一眼顾丹若，她正在吃甜品，用小勺子挖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姜舜华：在吃蛋糕。】

【宁璐：你偷看她了？】

【姜舜华：……正常看一眼而已。】

【宁璐：你那叫正常？你刚才还说自己脑子一片混乱。】

【姜舜华：你能不能别拆我台。】

【宁璐：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就是觉得好笑，你以前不是总说我磕CP太真情实感吗？现在你看看你自己不也是这样。】

姜舜华收起手机专心吃饭。炸鸡块还不错，薯条有点凉了，沙拉一般。她吃了大半碗饭，喝了半杯饮料，然后把甜品吃掉。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餐厅，姜舜华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护着包的样子，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连这种时候都这么可爱。

然后她又在心里骂自己：姜舜华你够了。

等电梯的时候，顾丹若忽然开口：“下午没什么事，回家看个电影？”

姜舜华点了点头。“行。”

坐在地铁上的时候，顾丹若坐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姜舜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隧道发呆。隧道里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过，玻璃上映出顾丹若的倒影。

她看着那个倒影，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想起昨天宁璐问她“你打算怎么办”，她说“我可以把她当姐姐”。

现在她觉得自己可能高估了自己。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宁璐的聊天框。

【姜舜华：我完了。】

【宁璐：？？？怎么了？】

【姜舜华：我根本不敢看她。她今天穿了件耿鬼的T恤，我觉得好可爱。她拿到了联动套餐的杯子，摆在一起拍照，我觉得好可爱。她怕杯子摔了，心翼翼的样子，我觉得好可爱。她什么都可爱。我是不是有病？】

【宁璐：……你这不是有病，你这是心动。】

【姜舜华：我知道是心动。但我以为心动就是心里跳一下那种，没想到是这种。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心脏一直跳一直跳，手都在抖。我连看都不敢看她，怕被她发现我在看。】

【宁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的好纯情啊姜舜华！】

【姜舜华：你能不能别笑了！我本来就没谈过恋爱啊。】

【宁璐：所以你现在知道恋爱剧情怎么写才真实了吧？】

姜舜华盯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下。

【姜舜华：……】

【宁璐：你不会打算把姐姐写进小说里吧？】

【姜舜华：没有！我根本没想过！】

【宁璐：你没想过？你之前写的那些逛超市做饭看电影的日常，是谁跟谁啊？你当我傻？】

姜舜华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姜舜华：那是之前。以后不写了。】

【宁璐：？为什么？】

【姜舜华：之前写的时候不知道那是心动，现在知道了，反而写不出来了。太真实了，真实到不敢写。而且，万一她看到了呢？】

【宁璐：她不是每天都在看吗？】

姜舜华没有回这条，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旁边传来顾丹若的声音：“困了？”

“嗯，有点。”

“回去睡一会儿。”

“嗯。”

地铁晃了一下，顾丹若的胳膊碰到了她的胳膊。

她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她往窗边缩了缩，假装在找更舒服的姿势。

=====

到家的时候，保洁阿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顾丹若开了门，跟保洁阿姨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到厨房，打开橱柜，从里面拿出两个旧的马克杯，一个印着“Hello， World!”，一个印着某部动画的角色。她把两个杯子放在一起看了看，然后放进了一个袋子里。

“这两个不用了。”她说，把袋子放在玄关旁边，“改天扔掉。”

然后她把今天拿到的两个新杯子洗了洗，倒扣在沥水架上。

“以后就用这两个了。”她说，“正好一人一个。”

姜舜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哪个是我的？”

“你喜欢哪个？”

“小圆的。”

“那晓美焰是我的。”

顾丹若把两个杯子并排放在沥水架上，粉色和紫色靠在一起。她看着那两个杯子，轻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和姜舜华一起坐在沙发上，等保洁阿姨打扫。

两个人各自拿着手机，偶尔说一两句话，气氛很放松。

保洁阿姨擦完了客厅、厨房、卫生间，又把地拖了一遍，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闻不到酒味了，干干净净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保洁阿姨走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顾丹若选了一部动画电影，说是今年新出的，口碑不错。

她打开电视，在沙发上坐直起来，姜舜华发现今天两个人坐的位置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们总是坐在沙发的两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今天不知道是因为沙发被保洁阿姨挪过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离顾丹若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姜舜华的脑子一片混乱。

她能感觉到顾丹若的胳膊偶尔碰到她的胳膊，能闻到顾丹若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能听到她偶尔因为剧情发出的轻笑。

她想往旁边挪一点，但身体不听使唤。她盯着屏幕，剧情是什么她一句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旁边这个人。

顾丹若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靠得更近了一些，她的肩膀几乎贴着姜舜华的肩膀了。

姜舜华的呼吸停了一秒。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姐妹之间这样很正常，很正常。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但心脏还是跳得很快，手心都出汗了。

她偷偷看了顾丹若一眼，顾丹若正专注地看着屏幕。

她赶紧把目光转回屏幕。

电影放了一个多小时，她什么都没记住。只记得顾丹若笑了三次，换了两次姿势，有一次转过头跟她说“这个地方的作画好厉害”，她“嗯”了一声，顾丹若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一点奇怪。

“你怎么了？脸好红。”顾丹若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姜舜华整个人僵住了。

“没、没怎么。”她声音发抖，“可能是空调不够冷。”

“二十六度。”顾丹若看了一眼遥控器，“你要不要调低一点？”

“不用不用，这样就行。”

顾丹若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看电影。

姜舜华靠在沙发上，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电影终于放完了，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姜舜华几乎是弹起来的。

“我去写作业。”她说，“昨天没写完。”

“哦，好。”顾丹若看了她一眼，“晚上出去吃吧。”

“行。”

姜舜华几乎是逃回客房的，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

彻底完了。

说好了当姐妹，说好了可以正常的，结果第一天就破功了。看个电影紧张成这样，碰一下额头就脸红，以后怎么办？天天住在一起，天天这样，她怕自己迟早会露馅。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

【姜舜华：我不行了。】

【宁璐：怎么了？】

【姜舜华：回家看了个电影。】

【宁璐：好看吗？】

【姜舜华：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宁璐：……那你干嘛了？】

【姜舜华：坐立不安，她碰了一下我的额头，问我是不是发烧了。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宁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舜华：你别笑了！我真的很崩溃！】

【宁璐：……】

【宁璐：你这也太纯情了。】

【姜舜华：我本来就没谈过恋爱啊！】

【宁璐：那你现在知道了吧？以后的恋爱剧情写起来会很真实的。】

【姜舜华：……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写小说上扯。】

【宁璐：我没有往写小说上扯，我是说你现在有素材了。你以前不是总说写不出心动的感觉吗？现在不就知道了？】

姜舜华愣了一下，宁璐说得对，她以前确实写不出心动的感觉。

她写“心跳加速”“脸红了”“脑子一片空白”，都是编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知道了，是坐在地铁上，看着旁边人的侧脸，心脏砰砰跳得停不下来。是坐在沙发上，胳膊碰到胳膊，整个人僵住不敢动。是站在房间里，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样子，怎么都赶不走。

但她不想把顾丹若写进去，不想把那些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感受变成文字，发到网上，让陌生人看到。

【姜舜华：不一样！那些故事是编的。】

【宁璐：你不是说好的小说都来源于生活吗？】

【姜舜华：那也不能把什么都写进去。】

【宁璐：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你之前写的那些逛超市做饭看电影的日常，不就是你跟你姐的事吗？你早就把她写进去了，还被人家看出来了，你还在那自我欺骗呢。】

姜舜华盯着屏幕，宁璐说得对，她确实早就把顾丹若写进去了。那些逛超市的场景、做饭的场景、一起看电影的场景，全都是她和顾丹若一起做过的事情。

她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顾丹若，而顾丹若在看的时候，完全不知道那是写给她看的，还留言说“太太是不是也经常逛超市”。

她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五点多的时候，顾丹若来敲客房的门。

“舜华，换个衣服，出去吃。”

姜舜华换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时，顾丹若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好了？”顾丹若问。

“嗯。”

“走吧。想吃什么？”

“都行。你定。”

“那去吃火锅？附近新开了一家，同事说不错。”

“好。”

两个人出了门，往小区外面走。顾丹若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一直在说联动套餐的事，说那个杯子她打算放在餐桌上用，以后喝水就用那个了，之前的杯子终于能换了。

姜舜华听着，偶尔应几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火锅店在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就到了，两个人点了一个鸳鸯锅，等菜的时候，顾丹若忽然开口。

“舜华。”

“嗯？”

“昨天的事，谢谢你。”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顾丹若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菜单，“你昨天陪了我一天。帮我收拾，给我煮面，听我说那些破事。”

“不用谢。”

“用的。”顾丹若抬起头看着她，“如果你不在，我不知道会怎么样，可能就躺在地上睡到天亮了。”

姜舜华看着她，心里又疼了一下。

“那以后别喝那么多了。”

“嗯。不喝了。”顾丹若笑了一下，“酒量太差了，喝一次难受一天。”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边吃边聊。顾丹若给她夹了一片牛肉，说“这个涮辣锅好吃”，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毛肚，说“这个涮七秒就行，久了就老了”。

姜舜华低头吃着碗里的东西，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顾丹若对她好，她知道，但这种好是姐姐对妹妹的好，是“我比你大，我应该照顾你”的好，她不能多想，不能误会。

两个人走出火锅店。外面天已经黑了。

“去趟超市吧。”顾丹若说，“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

“你冰箱里什么时候有过东西。”姜舜华说。

顾丹若看了她一眼：“一个人随便对付一下就行了，有什么关系。”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姜舜华说。

话出口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顾丹若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嗯。”她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你在，所以出来买吃的，不能亏待你。”

姜舜华的心脏又跳快了。

“你以后别一个人对付了，”她说，“好好吃饭。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顾丹若笑着说，“你怎么跟我爸似的。”

两个人提着两大袋东西往回走，回到家，姜舜华把东西放进冰箱里，顾丹若站在旁边，偶尔说一句“鸡蛋放门架上”“蔬菜放保鲜层”。

收拾完东西，姜舜华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顾丹若正坐在沙发上，头发湿漉漉的，毛巾搭在肩上。

姜舜华看到她那个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舜华。”顾丹若叫她。

“嗯？”

“帮我擦一下头发。”她理所当然地说，“手酸。”

姜舜华站在那里，心脏砰砰跳。

“你自己不会擦吗？”

“擦了，擦不干。”顾丹若把毛巾递给她，“妹妹帮姐姐擦个头发怎么了？”

姜舜华硬着头皮走过去，在顾丹若旁边坐下来，顾丹若把毛巾递给她，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姜舜华深吸了一口气，把毛巾盖在顾丹若的头上。

顾丹若的头发很软，湿的时候会卷起来，姜舜华小心翼翼地擦着，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

顾丹若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说一句“轻点”或者“那边还没干”。

姜舜华的心脏跳得很快，但她告诉自己：这是姐妹之间正常的行为。妹妹帮姐姐擦头发，很正常。你以前也擦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舜华。”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姜舜华的手指停了一下。

“哪里不对劲？”

“感觉你心不在焉的。下午看电影也是，脸红红的，问你是不是不舒服你又说没有。”

“没有，就是有点累。”姜舜华有点心虚，“昨天没睡好。”

“哦。”顾丹若点了点头，“那你擦完早点睡。”

“嗯。”

顾丹若没有再追问，头发擦到半干的时候，顾丹若的头发开始翘起来，一缕一缕的。

“好了。”姜舜华把毛巾拿下来。

“谢谢。”顾丹若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转过头看她。

姜舜华赶紧移开了目光。

“我去把毛巾晾了。”

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把毛巾挂在架子上。

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了，耳朵也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晚上，姜舜华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是宁璐的消息。

【宁璐：怎么样了？】

【姜舜华：她让我帮她擦头发。】

【宁璐：然后呢？】

【姜舜华：我硬着头皮擦了，手一直在抖，她没发现。】

【宁璐：你不是说可以当姐妹吗？怎么擦个头发就紧张成这样？】

【姜舜华：她头发好软，，湿的时候会卷起来，缠在手指上，她低着头，后颈好白。我心跳得好快，手一直在抖。】

【宁璐：……】

【宁璐：姜舜华，你真的没救了。】

【姜舜华：我知道。】

【宁璐：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舜华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姜舜华：继续当妹妹。她需要我，我就陪着她。她不需要我，我就退后。反正我不会让她为难。】

【宁璐：那你呢？】

【姜舜华：我没事，我自己选的。】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宁璐：你这是什么绝世好妹妹。你姐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吗？】

姜舜华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丹若，她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上的样子，低着头露出后颈的样子，把毛巾递过来说“妹妹帮姐姐擦个头发怎么了”的样子。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没关系的，她可以等。

走廊尽头的主卧里，顾丹若靠在床头，头发已经干了，蓬松地散在枕头上。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姜舜华的聊天框。

今天姜舜华帮她擦头发的时候，手在抖。

她感觉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只是紧张吧，她第一次帮自己擦头发的时候也这样。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以前关怡岚也会帮她擦头发，但关怡岚擦头发的时候不会手抖，也不会紧张，就是很平常地擦完，然后说“好了”，然后就去做自己的事了。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直到今天姜舜华帮她擦的时候，她才忽然觉得，原来被人擦头发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她笑了笑，有妹妹陪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