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顾丹若忽然停下来。

“舜华。”

“嗯？”

“你刚才帮我看了那些东西，”顾丹若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扔得对吗？”

姜舜华想了想。

“你自己觉得对吗？”

“我觉得对。”顾丹若说，“但我想听你说。”

姜舜华沉默了一下。

“我觉得对。”她说，“留着那些东西，你每次看到都会想她。想一次就难受一次。你已经难受了两年了，够了。”

她顿了顿，又说：“一个人不应该被过去困住。”

顾丹若看着她，轻笑一声。

“你说话有时候很像她。”她说。

姜舜华愣了一下。“像谁？”

“像那个作者。”顾丹若说，“晚灯。她写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她说，‘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走不动的时候可以停一停，但别往回看。’”

姜舜华的心脏跳了一下。

她写过这句话。那是第一本书的最后一章。她写的时候刚上大一，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想到自己爸妈离婚的事，想到妈妈一个人带着她搬家的那个下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出那句话，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写。

她不知道顾丹若记得。

“你记性真好。”她说。

“不是记性好，”顾丹若说，“是她说得好。”

两个人走进电梯，姜舜华按了15楼。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顾丹若站在她旁边，表情比早上轻松了很多。

“丹若姐。”姜舜华忽然开口。

“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丹若想了想。

“好像……轻了一点。”她说，“不是那种‘终于放下了’的轻，是那种‘不用再惦记了’的轻。你知道你把一件该做的事拖了很久，终于做了，做完之后发现其实没那么难，就是那种感觉。”

“那就好。”姜舜华说。

电梯到了15楼，两个人走回家，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舜华。”顾丹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我跟你说实话。”

姜舜华转过头，顾丹若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表情很平静。

“刚开始我爸让你跟我一起住的时候，我其实觉得挺麻烦的。我不是不喜欢你，就是……一个人住太久了，突然多一个人，觉得很别扭。你来的第一个周末，我紧张得不行，怕你不习惯，怕你觉得我奇怪，怕你说出去。”

姜舜华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但你来了之后，我发现你比我想象中好相处。你不吵，不闹，不会随便动我的东西，也不会问东问西。你看到手办柜的时候假装没看到，看到同人本的时候假装没看到，看到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还是假装没看到。”

顾丹若说到这里，笑了笑：“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假装。”

“后来你开始说话了。你问我为什么一个人住，问我欢迎语是谁设的，问我房子是不是自己装的。每次你都踩到雷，每次问完就一脸‘完了我又问了’的表情。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聊天。”

姜舜华忍不住笑了一下。

“再后来你给我煮面了。你煮的面其实一般，面煮太软了，蛋也煎破了，但我吃得挺开心的。因为那是你做的。有人给你做饭的感觉，真的很好。”

“你帮我擦头发，帮我收拾客厅，帮我去漫展买本子。你跟我说‘以后你想去漫展我陪你去’。你昨天晚上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停了一下。

“有个人陪着，真的很好。”顾丹若的声音很轻，“我不是说那种‘有人在旁边’的陪着，是说那种……你知道不管你怎么样，她都不会走的那种陪着。你不用装，不用怕她嫌你烦，不用怕她觉得你奇怪。她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你愿意开口。”

她转过头，看着姜舜华。

“所以，谢谢你。”

姜舜华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心脏很疼。

因为顾丹若说“有个人陪着真好”，说的是妹妹。

因为顾丹若说“你比我想象中好相处”，说的是妹妹。

因为顾丹若说“谢谢你”，说的是妹妹。

她想要的不是这个。

她想要的不是“谢谢”，不是“你真好”，不是“有妹妹陪着真好”。

她想要的是更多的东西，是她不能要、不敢要、不该要的东西。

但她能说什么呢？说“我喜欢你”？在顾丹若刚刚清理完前女友所有痕迹、说“幸好有你陪着”的时候？那不是她该做的事。她应该做的，就是继续坐在这里，做那个安安静静陪着的人。

“不用谢。”她说，“你是我姐，这不是应该的吗。”

顾丹若看着她，笑了。

“也是。”她说，“你是我妹。”

她靠在沙发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丹若姐。”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扛了。”姜舜华说，“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能帮的就帮，帮不了的我陪着你。”

顾丹若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

“好。”她说。

姜舜华看着她笑的样子，心脏又疼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没关系。

她告诉自己，她可以等，她有的是时间。她可以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做顾丹若的妹妹，做那个安安静静陪着她的人，做那个“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的人。

只要顾丹若好就行。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她把手翻过来，让阳光落在掌心里。

旁边传来顾丹若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姜舜华转过头，看着她的睡脸。顾丹若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放松，像是把所有的心事都卸掉了。

她想起顾丹若刚才说的话。

“一个人不应该被过去困住。”

顾丹若终于不再被过去困住了，姜舜华看着她，在心里说：我会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你妹妹，是因为我喜欢你。

但这句话，她不会说出口，至少现在不会。

她从沙发上拿起一条薄毯，轻轻展开，盖在顾丹若身上。

顾丹若含糊地“嗯”了一声，往毯子里缩了缩，没有醒。

姜舜华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客房，关上门。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点开和宁璐的聊天框。

【姜舜华：她今天把前女友的东西全扔了。照片、衣服、娃娃、手机壳，什么都扔了。】

【宁璐：？？？这么大动作？她没事吧？】

【姜舜华：挺好的。比昨天好多了。她说她想往前走。】

【宁璐：那你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对。】

姜舜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过了很久，她才开始打字。

【姜舜华：她把密码改了。】

【宁璐：改成什么了？】

【姜舜华：九月四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对面沉默了几秒。

【宁璐：……】

【宁璐：她跟你说这个？】

【姜舜华：嗯。她说随便选的，需要一个数字。】

【宁璐：那你怎么想？】

【姜舜华：我不知道。我想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那只是一个日期。但我控制不住。】

【姜舜华：嗯。她在客厅睡着了。我给她盖了毯子。她刚才跟我说了好多话，说她刚开始觉得我麻烦，后来觉得我挺好的。说她一个人住了很久，有个人陪着真好。说谢谢我。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妹妹。她说“有个人陪着真好”，说的是妹妹。她说“你比我想象中好相处”，说的是妹妹。她说“谢谢你”，说的是妹妹。我知道我应该高兴。她走出来了，她把过去都扔掉了，她想往前走了。我应该高兴的。】

【宁璐：但你不高兴？】

姜舜华没有立刻回复。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但你不高兴”，看了很久。

【姜舜华：我高兴。真的。看她把那些东西扔掉的时候，看她改密码的时候，看她笑着说“不晚”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她终于不被过去困住了，她终于可以往前走了。我高兴的。我只是……有点贪心。我想要的不只是这些。我想要她看着我的时候，不是因为我是妹妹。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她刚把那些东西扔掉，刚把密码改掉，刚说想往前走。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她说这些。那不是在表白，是在添乱。】

【宁璐：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舜华：等。我告诉过你，我可以等。她需要我，我就陪着她。她不需要我，我就退后。反正我不会让她为难。】

【宁璐：你就不怕她永远只把你当妹妹？】

姜舜华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姜舜华的手指停住了。她盯着“永远”两个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姜舜华：怕。但我更怕她因为我的喜欢而尴尬，好不容易才变得这么自然的，我不想破坏现在的关系，如果她只把我当妹妹，那我就当妹妹。反正我本来也是妹妹，法律上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宁璐：姜舜华，你真的好能忍。】

【姜舜华：不忍又能怎么样？她刚把前女友的东西扔了，心情刚好一点。我这个时候跑去说“我喜欢你”？而且她说的那些话，都是把我当妹妹，我不能多想。】

【宁璐：……】

【宁璐：你之前不是说可以把她当姐姐吗？现在呢？】

姜舜华想了想。

【姜舜华：现在也可以。她说谢谢的时候，我虽然有点难受，但我还是觉得，能陪着她挺好的。不管以什么身份。妹妹也行。反正我在她旁边。她能好起来就行。】

【宁璐：你真的太爱了。我说不出来是佩服你还是心疼你。】

【姜舜华：不用佩服也不用心疼。我自己选的。】

【宁璐：那你以后怎么办？就一直这样？】

姜舜华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很久。

【姜舜华：嗯。就这样。她需要我，我就在。她不需要我，我也不走。反正我不会让她为难。】

【姜舜华：她今天说了一句话，说“一个人不应该被过去困住”。我觉得她说得对。但我觉得，一个人也不应该被自己的贪心困住。她好就行。她好我就好。】

【宁璐：……你这话说得跟小说台词似的。】

【姜舜华：写小说的，擅长说漂亮话。】

【宁璐：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真心话？】

姜舜华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姜舜华：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也许永远不说。】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丹若刚才说的那些话。

“有个人陪着，真的很好。”

“你不用装，不用怕她嫌你烦。”

“她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你愿意开口。”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我会一直在的，不管是以什么身份，妹妹也好，继妹也好，一个“法律上的”亲戚也好，我会一直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