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好受一点了。”顾丹若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憋了一天了。”
“那就好。”姜舜华说。
“还有,今天的事……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爽约了。”顾丹若低着头,“说好了一起去联动餐厅的,你等了一天吧。”
姜舜华愣了一下,她确实等了一天,从早上就开始等,等到下午,等到打电话被挂断,等到跑过来看到顾丹若躺在地上。
“那个不重要。”她说。
“重要的。”顾丹若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很认真,“说好了要一起去,结果让你自己跑过来,还让你看到那个样子。”
姜舜华低下头没有说话。
顾丹若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你去客房睡吧,”她说,“沙发睡着不舒服。”
“你呢?”
“我回房间睡。吃了药,好多了。”
姜舜华看着她,确认她站得稳、脸色也没那么白了,才点了点头。
“那你早点睡。”
“嗯。
顾丹若点了点头,转身往主卧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舜华。”
“嗯?”
“谢谢你。”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谢谢你没有走。”
姜舜华站在原地,看着顾丹若走进主卧,关上门。
她回到客房,坐在床边。手机亮了,是宁璐的消息。
【宁璐:你姐怎么样了?】
【姜舜华:好多了。吃了药,退了烧,回房间睡了。】
【宁璐:那就好。到底发生什么了?她为什么喝成那样?】
姜舜华犹豫了一下。
【姜舜华:她前女友来找她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宁璐:前女友???你姐喜欢女孩子???】
【姜舜华:嗯。】
【宁璐:卧槽!!!】
【宁璐:等等等等,信息量有点大,你让我缓缓。你姐喜欢女孩子,然后她前女友来找她了,她就把自己喝成这样了?】
【姜舜华:嗯。前女友在离婚,来找她复合。】
【宁璐:复合?那她怎么说?】
【姜舜华:她说她不回头。她说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宁璐:那还行,然后呢?你怎么知道的?她跟你说的?】
【姜舜华:嗯。】
【宁璐:她主动跟你说的?】
【姜舜华:我问她的。】
【宁璐:你问的?你怎么问的?】
【姜舜华:我就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一开始不想说,后来就说了。】
宁璐发了一个“唉”的表情包。
【宁璐:她也挺不容易的,在一起五年,被家里拆散,现在人家回头了,她还得硬着心肠说不。】
姜舜华盯着屏幕,没有回这条。她知道宁璐说得对,顾丹若确实不容易,但她不想听这些。她不想听顾丹若和前女友的事,不想听她们在一起五年,不想听那个人回头了,不想听顾丹若“硬着心肠说不”。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想,顾丹若在难过,她应该心疼她,应该安慰她,应该做那个陪在她身边的人。
但她控制不住,她嫉妒那个素未谋面的人,嫉妒她和顾丹若在一起五年,嫉妒她让顾丹若喝了那么多酒,嫉妒她让顾丹若烧到三十八度七还忘不了她。
她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嫉妒,她才认识顾丹若一个半月,人家在一起五年,她算什么?她只是一个继妹,一个因为父母再婚而被塞进这个家的陌生人。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宁璐:姜舜华?你还在吗?】
【姜舜华:在。】
【宁璐:你怎么了?不回消息。】
【姜舜华:没什么。在想事情。】
【宁璐:想什么?】
姜舜华盯着屏幕。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但如果她不说,她可能会一直憋在心里,憋到发疯。
【姜舜华:宁璐。】
【宁璐:嗯?】
【姜舜华:我今天看到她躺在地上的时候,我以为她死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姜舜华:我当时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摸她鼻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宁璐:……】
【姜舜华:然后我帮她擦脸,扶她回房间,喂她吃药,收拾客厅。】
【宁璐:姜舜华……】
【姜舜华:我一直在想,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然后我发现我根本不敢想。】
她打完这行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
【姜舜华:我想了一整个晚上,想她为什么难过,想她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想她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我想去抱她,但我没敢。】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
【姜舜华:你之前问我是不是喜欢我姐。】
【宁璐:嗯。】
【姜舜华:我现在知道了。】
【宁璐:知道什么?】
【姜舜华:我是喜欢她。】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宁璐:???】
【宁璐:你说什么???】
【宁璐:你真的喜欢她???】
【宁璐:不是之前那种“觉得她可爱”的喜欢???】
【姜舜华:不是。】
【宁璐:那是哪种?】
姜舜华想了想,她写了三年百合小说,写了那么多次“心动”,写了那么多次“喜欢”,现在她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姜舜华:就是那种,你会心疼她,心疼得心脏都在发抖。你会嫉妒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嫉妒她和顾丹若在一起五年。你会难受,你不想让她难受。你会躺在黑暗里,想着她,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
她打完这些字,发现自己真的在流泪。
【宁璐:……】
【宁璐:姜舜华,你认真的?】
【姜舜华:我写了三年百合小说,写了那么多次“心动”,写了那么多次“喜欢”。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假的。真正的心动不是“心跳加速”“脸红了”“脑子一片空白”,是你会疼,疼得睡不着觉。】
【宁璐:……】
【姜舜华:嗯。】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更久。姜舜华盯着屏幕,等着宁璐的消息。她不知道宁璐会说什么,是震惊,是反对,还是别的什么。
消息终于弹出来了。
【宁璐:好吧。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姜舜华:你猜到了?】
【宁璐:你每次跟她发完消息都笑得一脸恶心吧啦的,我要是还看不出来我就是瞎了。但我以为你不会那么快承认,你之前不是一直说“她是我姐”吗?】
【姜舜华:我之前是没想明白,今天想明白了。】
【宁璐:今天?今天怎么了?】
【姜舜华:今天看到她喝成那样,躺在地上,浑身酒气,发烧,脸色特别差。我吓死了,我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后来她醒了,跟我说了她前女友的事。说她前女友回来找她,说她还是心疼,但她说她不回头。我听到她说“不回头”的时候,偷偷松了一口气。】
【宁璐:松一口气?】
【姜舜华:嗯,我松了一口气,然后我就知道了。如果不是喜欢,我不会在意她会不会跟前女友复合。】
【宁璐:……】
【宁璐:你倒是敢爱敢恨,这么快就想明白了。】
【姜舜华:自我欺骗没意思,喜欢就是喜欢。我骗自己说“她是我姐”“我就是觉得她可爱”“我就是习惯了跟她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呢?骗到最后只会更难受。】
【宁璐:那你打算怎么办?告诉她?】
【姜舜华:不可能,她现在还在想前女友的事。我这个时候跑过去说“姐姐我喜欢你”,不是给她添堵吗?而且她是我姐,虽然是法律上的,她爸才跟我妈结婚。她要是知道了,会觉得尴尬吧,我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变得这么自然的。】
【宁璐:那你岂不是要很辛苦了?】
姜舜华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辛苦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顾丹若家的客房里,闻着从客厅飘进来的淡淡的酒味,心里想着隔壁房间那个人。那个人今天很难过,喝了很多酒,吐了,哭了,说了很多以前的事。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旁边坐着,等她醒,给她倒水,听她说那些让她心疼的话。
【姜舜华:没办法。我可以难受,但我不想让她难受。】
对面沉默了更久。
【宁璐:……】
【宁璐:姜舜华,你这也太爱了。】
姜舜华看着这条消息,有些无奈地笑了。
【姜舜华:你以前不是总说我不懂恋爱吗?现在懂了。】
【宁璐:我那是开玩笑的!!!我没想到你来真的啊!!!】
【宁璐: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姜舜华想了想。
【姜舜华:心疼,很心疼。她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她前女友跟她在一起五年,后来因为家里催婚就走了。她恨了两年,后来不恨了,但也没放下,她说她看到前女友瘦成那样还是会心疼。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特别难受。不是因为她前女友,是因为她,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宁璐又发了一个“唉”的表情包。
【宁璐:那你以后怎么办?还去她家住吗?】
【姜舜华:去啊,为什么不去?】
【宁璐:你不觉得尴尬?】
【姜舜华:不觉得,她是我姐。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喜欢她是我自己的事,不影响我们正常相处。】
【宁璐:……你真的能做到?】
【姜舜华:能做到,她是我姐,我可以把她当姐姐。】
【宁璐:你刚才还说喜欢她!!!】
【姜舜华:喜欢一个人和把她当姐姐不冲突。我可以喜欢她,也可以在她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要她好就行。】
宁璐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包。
【宁璐:你这是什么神仙觉悟?我等凡人做不到。】
【姜舜华:写小说的,擅长自我欺骗。】
【宁璐:……你这个自我认知还挺清晰的。】
【宁璐:那你们明天要干嘛?】
【姜舜华:去联动餐厅。】
【宁璐:……】
【宁璐:这就约会了?】
【姜舜华:什么约会,带她换换心情。】
【宁璐:行吧,那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吃饭呢,别顶着两个黑眼圈去。】
【姜舜华:嗯,晚安。】
【宁璐:晚安,宝。】
【宁璐:对了。】
【宁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写得真好,比你的小说好看。】
姜舜华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她以前躺在这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明天吃什么、要不要多写点存稿、顾丹若推荐的番还有几集没看完。
现在她躺在这里,脑子里全是顾丹若。
她想起自己问“你还会接受她吗”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她想起顾丹若说“不会”的时候,心里那个东西松了一下。她不敢深想那是什么,但她现在知道了。
那是害怕。害怕顾丹若回到那个人身边,害怕自己刚刚意识到的心动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人家刚拒绝了前女友,人家还在难过,人家把她当妹妹,她在这里哭什么?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关系,她可以难受,但她不想让顾丹若难受,她可以等,等到顾丹若好一点了,等到顾丹若不再为那个人难过了,等到顾丹若准备好了。
如果她永远都准备不好呢?
姜舜华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要想了,明天还要一起去吃饭。她可以笑着面对顾丹若,可以像平时一样叫她“丹若姐”,可以帮她擦头发、帮她洗碗、帮她收拾客厅。
她可以把那些心思藏好,藏到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写了三年小说,写了那么多次“暗恋”,写了那么多次“默默付出”,现在她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不是甜蜜的,不是美好的,是疼的,是心脏被人攥着,一下一下地收紧。
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明明想靠近,却要假装不在意。
是明明想说“我喜欢你”,却说成“你没事就好”。
她可以等。
她有的是时间。
走廊尽头的主卧里,顾丹若靠在床头,没有睡。
她看着飘窗上那排布偶娃娃,看了很久。那些娃娃是关怡岚买的,那时候她们刚搬进这套房子,关怡岚在网上看到这些娃娃,说“好可爱”,然后就买了一堆。她当时说“你都多大了还买这些”,关怡岚说“放在飘窗上多好看”。
后来关怡岚走了,这些娃娃留了下来。她想过扔掉,但每次拿起那些娃娃,就会想起关怡岚把它们放在飘窗上、一个一个摆好的样子。然后她就又把它们放回去了,不是舍不得关怡岚,是舍不得那些回忆。
五年的回忆,不是一句“分手”就能删干净的。
但今天,她看着那些娃娃,忽然觉得它们应该被收起来了。
关怡岚回来了。
正因为关怡岚回来了,她才更清楚地知道,那些都过去了,关怡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在飘窗上摆娃娃的人了。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姜舜华的聊天框。
【顾丹若:明天去吃联动套餐。早点睡。】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今晚的画面。姜舜华坐在餐桌对面,听她说那些破事,安安静静的,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同情,只是听着。她说“谢谢”的时候,姜舜华说“不用谢,你想说就说”。
以前关怡岚也会听她说话,但关怡岚听完之后会说“没事的”“会好的”“我陪着你”。姜舜华不会说这些,她只是听着,然后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顾丹若以前觉得,能说出“我陪着你”的人,才是真正在乎你的人。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个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的人,也许更在乎。因为她不给你压力,不让你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才能对得起她的陪伴。她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你愿意开口的时候。
客房里的姜舜华已经关了灯,但没有睡。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顾丹若:明天去吃联动套餐。早点睡。】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姜舜华:好。你也是。晚安。】
【顾丹若:晚安。】
姜舜华翻了个身,明天去吃联动套餐,拿两份周边,把两个杯子拼在一起。她要在顾丹若旁边,看她拿到杯子的时候,眼睛会不会继续发亮。
她想着这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