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昨晚做了什么，在便利店里买了那么多酒，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到不省人事，在地上睡到天亮。姜舜华来了，把她扶回房间，喂她喝水吃药，帮她收拾了茶几上的烂摊子，然后自己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沙发旁边蹲下来。
“舜华。”她轻声叫了一声。
姜舜华没有反应，呼吸很轻很浅。
“舜华。”她又叫了一声，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姜舜华的身体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丹若姐？”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你醒了？”
“嗯。”顾丹若的声音比她想象中平静，“你怎么睡在这儿？”
“我怕你半夜又吐。”姜舜华坐起来，揉了揉脖子，“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顾丹若说。
“烧退了吗？”
顾丹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退了。”
“吃东西了吗？”
顾丹若沉默了一下。
“一天没吃？”
“……不饿。”
不饿？姜舜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情绪，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和橱柜，里面没什么东西。
几个鸡蛋、一盒牛奶、半棵生菜，还有几包泡面。
“泡面行吗？”她问。
顾丹若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你不用……”
“我问你泡面行不行。”姜舜华没有回头。
“……行。”
姜舜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锅，接了半锅水，放在灶上，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又从橱柜里拿了一包泡面，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碗。
水开了，她把面饼放进去，调料包撒进去，又打了两个鸡蛋。
她转过头，发现顾丹若还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去坐着。”她说，“马上好。”
顾丹若没有动。
“去啊。”姜舜华又说了一遍。
顾丹若看了她一眼，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面煮好了，姜舜华把面分到两个碗里，每个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她端着碗走到餐桌前，顾丹若已经坐过来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面。
顾丹若吃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顾丹若放下筷子。
“舜华。”
“嗯？”
“今天……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爽约了。”顾丹若说，声音很轻，“说好今天去吃饭的。”
姜舜华看着她，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明天去也行。”她说。
顾丹若抬起头。
“那个联动套餐，”姜舜华说，“又不是只有今天有。明天去也行。”
顾丹若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周六。”
“嗯。”
“那你……”
“我周末本来就要住你家的。”姜舜华说，“你忘了？”
顾丹若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姜舜华收了碗去洗。顾丹若没有跟她抢，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洗碗。
姜舜华洗完碗，擦干手，走回客厅。顾丹若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在看。
“舜华。”她忽然开口。
“嗯？”
“你……坐下来，我跟你说件事。”
姜舜华在她旁边坐下来。
顾丹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今天……”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见了个人。”
姜舜华没有接话。
“以前的那个人。”顾丹若说，“我跟你说过的，以前住在这里的那个人。”
姜舜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了那个周五晚上，小区门口路灯下的女人，顾丹若让她“先回去”，然后她一个人留下来。
“她来找你了？”姜舜华问。
“嗯。”顾丹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约我吃饭，我去了。”
姜舜华没有说话。
“她瘦了很多。”顾丹若的声音很平静，“以前她脸上有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没有了。颧骨突出来了，下巴也尖了。”
她停了一下。
“她离婚了，还有两周就办完了。”
姜舜华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她没有忘记过我，说这三年每一天都在想我。她说她知道没有资格说这些，但她就是想让我知道。”
顾丹若的声音开始有一点发抖。
“她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酸菜鱼，不喜欢吃酸菜，只把鱼片挑出来吃。糖醋排骨，喜欢糖醋汁多的。干锅花菜，只吃花菜不吃肉片。她都记得。”
姜舜华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然后我们去公园了。以前常去的那个湖。她牵了我的手。”顾丹若的声音更轻了，“她说如果当初没有走，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你怎么说？”姜舜华问。
顾丹若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已经不等了。”
姜舜华的心跳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顾丹若说，“我跑着走的。跑出公园，跑过那条街，一直跑到路边才停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买了酒。回家喝了。然后你就来了。”
她说完了，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姜舜华坐在旁边，手指攥着衣角。
“你们……你们在一起多久？”她问。
“五年。”顾丹若说，“大学两年，毕业后三年。”
五年。
姜舜华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顾丹若今年二十七岁，五年，那是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整个青春。
“她为什么走？”
“家里催婚。”顾丹若淡淡地说，“她扛不住了，就回家了。三个月后结了婚，一年后生了孩子。”
“你没有挽留？”
“挽留了。”顾丹若低下头，“求了，哭了好几次。她还是走了。”
姜舜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她配不上你”，想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想说“你不值得为这种人难过”。这些都是废话，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废话。五年的感情，不是一句“配不上”就能抹掉的。
“那你……”她犹豫了一下，“你还会接受她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她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屏住呼吸，等着顾丹若的回答。
顾丹若转过头看她，表情有一点意外。
“不会。”她说，“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不会回头。”
姜舜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东西悄悄地松了一下。
“你不后悔？”她问。
“不后悔。”顾丹若说，“难过是难过，但回头是不可能回头的。当初她走的时候，没有给我任何选择。她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等，没有问过我难不难受。现在她要离婚了，回来找我，问我还在不在等她，我也不会给她选择。”
“那你为什么……”姜舜华没说完，但她知道顾丹若听得懂。
为什么喝成这样？
顾丹若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还是会心疼。”她轻笑了一下，“看到她瘦成那样，看到她站在路灯下眼眶红红的，我还是会心疼。我知道我不应该，但我控制不住。”
她摇了摇头：“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是。”姜舜华说。
“那你现在……”姜舜华斟酌着用词，“还喜欢她吗？”
顾丹若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可能不是喜欢，是心疼。心疼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分不清。”
姜舜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姜舜华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的事情太多了，顾丹若喜欢女孩子，顾丹若有过一个在一起五年的女朋友，那个女朋友回来找她复合，顾丹若说她不会回头。
这些信息一个一个地砸过来，她需要时间消化。
“丹若姐。”姜舜华开口了。
“嗯？”
“你喜欢女孩子。”
顾丹若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她，表情有一点紧张。
“你……介意吗？”
姜舜华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顾丹若喜欢女孩子这件事，难道不是早就写在脸上了吗？一个重度百合厨，手办柜里全是百合番的角色，书柜里藏着那么多百合同人本，冰箱上贴着百合动画的贴纸，这种人，不喜欢女孩子才奇怪吧。
“我为什么要介意？”她说。
顾丹若看着她，表情慢慢放松下来。
“也是。”她说，“你也是百合厨。”
“那不一样。”姜舜华说，“我是看番的，你是……你是真的。”
顾丹若没有说话。
“那她现在怎么办？”姜舜华问，“她不是说要回来吗？”
“她说她的，我做我的。”顾丹若说，“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我了。”
“那你以后还会见她吗？”姜舜华问。
“不会了。”顾丹若说，“没有必要了。”
姜舜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舜华。”顾丹若忽然叫她。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留下来。”顾丹若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破事。”
“不用谢。”姜舜华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顾丹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知道吗，”她说，“以前有人跟我说‘我陪着你’，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话。但现在我觉得，你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好像更好。”
“为什么？”
“因为不给我压力。”顾丹若说，“你不让我觉得我必须说点什么才能对得起你的陪伴，你只是在这里，等我愿意开口。”
姜舜华看着她，没有说话，低着头玩起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