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舜华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往走廊里带。顾丹若的脚在地上拖着，偶尔踩到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姜舜华腾出一只手推开门。
这是她第一次进顾丹若的房间。
房间不大，布置很简单。一张一米五的床靠着墙，浅灰色的床单，被子皱成一团堆在床尾。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书。衣柜是白色的，靠窗的位置有一个梳妆台，上面摆着几瓶护肤品，码得整整齐齐。飘窗上放着一排布偶娃娃，大大小小有七八个，有兔子、小熊、猫咪，还有一个圆滚滚的柴犬。那些娃娃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面朝着房间。
床上还有几个宝可梦的抱枕，皮卡丘、伊布、卡比兽，挤在床头的位置。姜舜华看到那几个抱枕，嘴角动了一下，都二十七了，睡觉还要抱宝可梦。她把顾丹若扶到床边，小心地让她躺下来，然后把被子从床尾拉上来盖在她身上。顾丹若碰到枕头的时候，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皮卡丘的抱枕里。
姜舜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顾丹若的脸还是红的，呼吸还是很重，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她的眉头没有完全松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丹若姐？”姜舜华轻声叫她。没有回应。
她去卫生间把毛巾打湿，拿过来敷在顾丹若额头上。然后她转身环顾了一下房间，看到了梳妆台旁边的垃圾桶，空的。
姜舜华看着飘窗上的那些娃娃，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顾丹若，一个在公司里穿衬衫西装、开特斯拉、能跟设计师讨论承重墙能不能敲的人，飘窗上摆着一排这么可爱的布偶娃娃。这也太反差了。
不过她没多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爱好，顾丹若喜欢宝可梦，喜欢百合番，喜欢买同人本，飘窗上放几个娃娃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正想着，床上的顾丹若突然动了一下，她猛地坐起来，手捂着嘴，发出一声干呕。
“丹若姐！”姜舜华赶紧跑过去，扶住她的肩膀。顾丹若推开她，踉踉跄跄地往卫生间跑。姜舜华跟在她后面，看到她扑到马桶前面，弯着腰，开始呕吐。
顾丹若吐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姜舜华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从来没照顾过喝醉的人，她妈姜蓝女士从来不会喝成这样，她伸手把顾丹若的头发拢到后面，免得沾到脏东西，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顾丹若吐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剩下干呕，她撑着马桶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好点了吗？”姜舜华轻声问。
顾丹若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她按了一下冲水键，水声轰隆隆地响起来，把那些东西都冲走了。她撑着马桶盖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姜舜华赶紧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慢点！慢点……”
顾丹若靠在她身上，走到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漱了漱口，又洗了一把脸。她撑着洗手台，低着头，水珠从她的下巴滴落。
姜舜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顾丹若的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水，T恤领口湿了一大片，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她抬起头，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又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姜舜华。她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慢慢聚焦，像是不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舜华？”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是我。”姜舜华说。
顾丹若看着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点点害怕？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联系不上你，问了顾叔叔，他说你请假了。我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顾丹若低下头，看着洗手台里的水慢慢流走，沉默了很久。
“几点了？”她终于开口。
“下午两点多。”
“两点多……”顾丹若重复了一遍，声音空洞洞的，“我请了假，一天没去公司。”
“你昨晚几点喝的？”
顾丹若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直起身来，走到门口，把卫生间的灯关了。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还是很重。
“舜华。”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我没事。”
“你烧到三十八度七，这叫没事？”
“就是喝了点酒。”
“那是一点吗？”姜舜华的声音有点控制不住了，“茶几上三个酒瓶，啤酒红酒白酒，你是把家里能喝的都翻出来了吗？”
顾丹若被她的语气说得缩了一下。
“我洗个澡。”她说，声音比刚才好了一点，“你等我一下。”
姜舜华站在主卧里，听着卫生间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客厅。
她把茶几上的酒罐和酒瓶收进垃圾袋里，把洒出来的水擦干净，把靠垫摆好，又把窗户打开通风。做完这些，她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顾丹若走出来，换了睡衣，头发还是湿的，脸上洗过了，比刚才干净了一些，但脸色还是很差。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谢谢。”她说。
“你饿不饿？”姜舜华问，“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顾丹若想了想：“不饿。”
“你刚刚吐了，药肯定也被吐出来了，你先重新把药吃了。”
顾丹若接过药，就着水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丹若姐。”姜舜华站在床边，“你要不要我留下来？”
顾丹若睁开眼睛看她。
“你回学校吧，我没事。”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回去？”
“真的没事，就是喝多了，睡一觉就好了。”
姜舜华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她。
顾丹若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那你今晚住客房吧。”
“我知道，我东西都在那边。”姜舜华说，“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顾丹若摇了摇头。
“那你睡吧。”姜舜华转身往门口走。
“舜华。”顾丹若叫住她。
“嗯？”
“谢谢。”
“不用谢。”姜舜华说，“你好好休息。”
她走出主卧，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的手指还在抖，从看到顾丹若躺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就没有停过抖。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姜舜华：她醒了。吃了药，洗了澡，现在睡了。】
【宁璐：那就好。你吓死我了。】
【姜舜华：我也吓死了。我开门进去的时候，她躺在地上，叫都叫不醒。我以为她——】
她没有打完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然后删掉了。
【姜舜华：她发烧三十八度七，吐了。现在好一点了。】
【宁璐：你照顾的？】
【姜舜华：嗯。】
【宁璐：你还会照顾喝醉的人？】
【姜舜华：用你教我的那些。】
对面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
【宁璐：那你现在干嘛？】
【姜舜华：在客厅坐着。】
【宁璐：你也休息一会儿吧，她应该没事了。】
【姜舜华：嗯。】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自己写过无数次“心疼”。
女主角看到另一个女主角难过的时候，她会写“她的心揪了一下”“她觉得胸口闷闷的”“她想走过去抱住她”。
这些都是她编的，她觉得这样写是对的，读者也喜欢看。
但现在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真正的心疼不是“揪了一下”，是一直在疼，从看到顾丹若蜷缩在地板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真正的心疼不是“胸口闷闷的”，是整个人都被压住了，喘不上气，想做点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
真正的心疼不是“想走过去抱住她”，是你站在那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因为你不知道她需不需要，你怕她会拒绝。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丹若的样子。
蜷缩在地板上，脸上挂着泪痕。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沙哑。躺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顾丹若醒了。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顾丹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拧开水龙头，把脸又洗了一遍，拿毛巾擦干，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的灯亮着。
她往客厅走了两步，看到了蜷缩在沙发上的姜舜华。
姜舜华侧躺在沙发上，腿蜷起来，身上什么都没盖，只用一只手枕着头。
顾丹若站在原地，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