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丹若在她旁边坐下来。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关怡岚打了个寒颤，顾丹若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但手刚碰到衣领就停住了。

她不应该这样。她不应该再关心关怡岚冷不冷，不应该再在意她瘦了没有，不应该再坐在这条湖边，跟她回忆以前的事。

但她的手还是动了，她脱下外套，搭在关怡岚肩上。

关怡岚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眼睛里有了一种顾丹若很熟悉的光。

“你还是这样。”她说，“总是怕我冷。”

顾丹若没有接话。

关怡岚的手慢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丹若。”关怡岚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但我还是想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这三年，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知道我不应该在你已经走出来的时候又来打扰你。但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我跟他的婚姻就是一个错误。从一开始就是。我嫁给了一个我不爱的人，过着我一点都不想要的生活。每天醒来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顾丹若坐在那里，手指被关怡岚握着，心脏不争气地跳得很快。

她想把手抽回来，但她动不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吗？”关怡岚问。

“记得。”

“那时候你还在读大四，我刚刚工作。周末你来学校找我，我们就在这湖边坐了一下午。你说你不想毕业，我说毕业了也没什么不好。你说毕业了就见不到我了，我说我们又不会分手。”

顾丹若闭上眼睛。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湖面上有鸭子游来游去，关怡岚靠在她肩膀上，说以后要养一只猫，取名叫“团子”。

“后来我们真的养了。”关怡岚说，“你还记得吗？那只橘猫，你给它取名叫‘团子’，因为它圆圆的。”

“记得。”

“团子现在在我妈那里。它已经老了，不爱动了，整天就趴在阳台上晒太阳。”

顾丹若没有说话。她想起团子小时候的样子，圆滚滚的，喜欢追着逗猫棒跑，喜欢趴在关怡岚腿上睡觉。关怡岚走了之后，团子也带走了。

“丹若。”关怡岚转过头看她，眼眶红红的，“我知道我不应该来打扰你。但我就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你。这三年，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但我就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

顾丹若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她们一起装修房子的日子，一起跑建材市场，一起在毛坯房里吃外卖。想起关怡岚说“这里要放沙发”“这里要做书架”“这里要挂一幅画”。想起关怡岚走的那天，站在门口说“对不起”，然后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想起分手后的那一年，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想起她把房子里关怡岚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扔掉、收起来、换掉。想起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觉得这个房子好大。

她花了两年时间才走出来，才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番、一个人打游戏，才学会不去想关怡岚，不去想那些过去的事。

但现在关怡岚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说“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你”，那些她用两年时间建起来的墙，在这一刻全都塌了。

“关怡岚。”她开口了，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嗯？”

“你离婚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关怡岚的手颤了一下。

“你当初走的时候，没有给我任何选择。你说家里催婚，你说扛不住了，你说对不起。然后你就走了。三个月后你结了婚，一年后你生了孩子。你有没有想过，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

关怡岚没有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没有问过我。”顾丹若说，“你走的时候没有问我愿不愿意等你，你结婚的时候没有问过我难不难过，你生孩子的时候没有问过我还在不在等你。现在你要离婚了，你来找我，问我还愿不愿意跟你在一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已经不等了？”

关怡岚的手松开了。她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小，“对不起。”

顾丹若站起来。

“我该走了。”

关怡岚抬起头看她，脸上全是泪。

“丹若……”

“你回去吧。”顾丹若没有看她，“离婚的事你自己处理。跟我没有关系。”

她转身走了，几乎是跑的。

她跑出公园，跑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跑过大学门口，一直跑到路边停下来。

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手上还残留着关怡岚手心的温度，她的肩上还有关怡岚靠过来时的重量，她的脑子里全是关怡岚刚才说的话。

“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你。”

她站在路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拐进了旁边的一家便利店。

她站在货架前，看着上面摆着的各种酒。啤酒、红酒、白酒，什么都有。她拿了两罐啤酒，想了想，又拿了一瓶红酒。走到收银台前的时候，她又折回去拿了一小瓶白酒。

收银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提着那袋酒走出便利店，往家里走。进门的时候，小爱同学照常喊了一声“欢迎总裁回家”，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酒放在茶几上。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关怡岚的消息。

【关怡岚：丹若，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做。你不用回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跟你在一起的五年。从来没有。】

顾丹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

她打开和姜舜华的聊天框。今天下午姜舜华发了一条消息，问她下班了没有。她当时没回，后来忘了。

【姜舜华：下班了吗？明天联动餐厅，别忘了哦。】

【姜舜华：我又看了下那个套餐，好像还挺丰盛的。你吃过那家吗？】

【姜舜华：你不会又在加班吧？】

【姜舜华：那我先睡了。晚安。】

最后一条消息是十一点发的。

顾丹若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那罐啤酒，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翻了一下。她的酒量一直不好，大学的时候跟同学聚餐，喝两杯啤酒就开始头晕。那时候关怡岚会在旁边帮她挡酒，说“她不能喝，别灌她”。喝醉了之后，关怡岚会扶着她回宿舍，帮她脱鞋，给她倒水，坐在床边等她睡着。

现在没有人帮她挡酒了，也没有人扶她回家了。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那罐啤酒放在茶几上，打开红酒，倒了一杯。

啤酒和红酒混在一起，味道很奇怪。她喝了一口，觉得更晕了。

不该答应的。不该去吃饭的。不该跟她散步的。不该让她牵手的。每一步都不该，但她每一步都做了。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还是关怡岚。

【关怡岚：丹若，你到家了吗？】

她没有回。

又震了一下。

【关怡岚：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我只是……太想你了。】

顾丹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不想再看了。

她打开那瓶白酒，倒了一小杯，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呛得她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关怡岚的样子，站在路灯下，瘦了很多，眼眶红红的，说“我好想你”，还有她以前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两个画面叠在一起，晃得她头晕。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大学的时候关怡岚第一次牵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想起毕业的时候两个人站在毛坯房里，关怡岚转了一圈说“这里是客厅，我们要放一个大沙发”。想起装修的时候两个人为了电视背景墙的颜色争了一个下午，最后折中选了灰色。想起关怡岚搬走的那天，箱子码在玄关，整整齐齐的，她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门关上了。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脑子里闪过，关怡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她做饭的时候会把头发扎起来，她看书的时候喜欢把脚缩在椅子上。

这些细节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它们一直都在，藏在某个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等着被翻出来。

顾丹若把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她打开第三罐啤酒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工作群的消息，有人在问明天的安排，她看了一眼日期，明天是周五。

她点开群聊，打了一行字。

【顾丹若：明天请假一天。身体不舒服。】

发完之后她又点开顾明远的聊天框。

【顾丹若：爸，明天我请了个假，身体有点不舒服。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顾明远秒回。

【顾明远：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顾丹若：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一天就好了。】

【顾明远：那你好好休息。要不要我过去看看你？】

【顾丹若：不用。你忙你的。】

【顾明远：行。那你多喝热水，早点睡。】

【顾丹若：嗯。】

她放下手机，把那罐啤酒喝完。

算了，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