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继续往宿舍走，姜舜华的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她喜欢顾丹若吗？

当然喜欢。顾丹若对她那么好，给她做饭、洗衣服、买零食、带她去漫展、送她立牌、约她吃饭，她怎么可能不喜欢？

但宁璐问的不是那种喜欢，她问的是那种喜欢。

姜舜华想起顾丹若靠在沙发上擦头发的样子，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上，她说“手酸”，姜舜华就拿过毛巾帮她擦。擦完之后顾丹若的头发乱蓬蓬的，看着很好笑。

她想起顾丹若在漫展上不好意思买本子的样子，站在同人摊位前，翻了半天，看了看价格，又放下了。她说“在你面前买这个不奇怪吗”，姜舜华说“我帮你买”，她就真的让姜舜华帮她付了钱。

她想起顾丹若在江边说“以前一个人没意思，现在不是有你了吗”的样子，语气很平常，好像“有你在”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想起顾丹若说“周末回来我给你做”的时候，她把“来我家”说成了“回来”。

“姜舜华？”宁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走那么慢干嘛？”

“来了。”她加快脚步跟上去。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宁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回到宿舍，姜舜华坐在床上，打开电脑，想写点存稿。但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顾丹若。

不是那种“我有个姐姐”的想，是那种“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是不是也对别人这样”“她说‘有你在’的时候是什么意思”的想。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不要想了，她是我姐，法律上的。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文档，开始打字。写了大概两百字，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顾丹若的消息。

【顾丹若：对了，你那个杂志稿写完了吗？】

【姜舜华：快了，还差一点。】

【顾丹若：加油。写完了请我吃饭。】

【姜舜华：说好了。不会忘的。】

【顾丹若：嗯。那你好好写，我不打扰你了。】

【姜舜华：好。】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又扬了起来。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笑，赶紧把笑容压下去。

宁璐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又缩回去了。

姜舜华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继续打字。

=====

周三晚上，顾丹若坐在工位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关怡岚发来的消息。

【关怡岚：丹若，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上周五在小区门口见到关怡岚之后，她以为这个人不会再找她了。她说得那么清楚，“你回去吧”“离婚的事你自己处理，跟我没关系”。

但关怡岚还是找来了。

顾丹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去，去了又能怎么样？听她说离婚的事有多难？看她瘦了多少？还是听她说“我还是忘不了你”？

那些话她已经听过一次了，不想再听第二次。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说：她瘦了很多，看起来很憔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脸上有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很温暖。现在站在路灯下的那个人，颧骨突出来了，下巴也尖了。

她离婚了，离婚冷静期还有两周。她现在一个人，应该很难过吧。

顾丹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顾丹若：好。几点？在哪？】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她不应该去的，她知道不应该去，但她还是答应了。

关怡岚很快回了消息。

【关怡岚：六点？在你公司附近？你下班直接过来，不用跑太远。】

【顾丹若：行。你发地址给我。】

【关怡岚：好。明天见。】

【顾丹若：明天见。】

顾丹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

周四下午，姜舜华在宿舍里写稿子。写到一半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和顾丹若的聊天记录停在今天早上——顾丹若发了一张便利店的饭团照片，配文“今天又是饭团”。她回了一个“嫌弃”的表情包，说“你就不能吃点正经的”。顾丹若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说“忙啊”。

然后就没有了。

以前顾丹若中午会跟她聊几句，今天没有。

姜舜华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姜舜华：今天忙吗？】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顾丹若才回。

【顾丹若：嗯，有点忙。有个项目要赶。】

【姜舜华：那你记得吃饭。】

【顾丹若：吃了。饭团。】

【姜舜华：……】

【顾丹若：明天晚上请你吃好的，补回来。】

【姜舜华：好。那说定了。】

【顾丹若：说定了。】

姜舜华看着这些消息，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顾丹若的语气跟平时差不多，还是那种简简单单的调子，但她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可能是太忙了吧，她想。

=====

周四晚上，顾丹若坐在餐厅里，对面的关怡岚正在低头看菜单。

她瘦了，真的瘦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完全没有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手腕上的骨节很明显。

“你想吃什么？”关怡岚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关怡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很温暖，现在她的笑容很淡，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都行。”顾丹若说，“你点吧。”

关怡岚点了几个菜，都是顾丹若以前喜欢吃的，酸菜鱼、糖醋排骨、干锅花菜、一个番茄蛋花汤。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些？”顾丹若问。

“当然记得。”关怡岚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你喜欢吃酸菜鱼，但是不喜欢吃酸菜，每次都是把鱼片挑出来吃。糖醋排骨你喜欢吃糖醋汁多的，每次都要让服务员多放一点醋。干锅花菜你只吃花菜不吃肉片——”

“够了。”顾丹若打断她。

关怡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顾丹若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还是以前的味道。

“丹若。”关怡岚放下筷子。

“嗯？”

“那天……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不应该突然去找你，”关怡岚说，“我只是……想见你。”

顾丹若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

“离婚的事，还有两周就结束了。”关怡岚的声音很低，“他不同意，但拖不了太久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就是想跟你说。”关怡岚看着她，“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我就是想跟你说。”

顾丹若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

“你希望我说什么？”她问，“恭喜你？还是说‘没关系，我等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关怡岚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顾丹若看着她，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不要心软，不要心软。

但她还是心软了。

“吃完饭再说吧。”她说，语气软了一点。

关怡岚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饭，两个人从餐厅出来。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边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要不要走走？”关怡岚问。

顾丹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关怡岚往左拐了，顾丹若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是去公园的路。

她以前经常和关怡岚去那个公园散步，周末的下午，或者晚饭之后，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聊工作，聊生活，聊以后想做什么。

分手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公园，上班开车都会绕路，就是为了不经过那个路口。

但现在关怡岚已经走在前面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公园里没什么人，湖边的路灯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两个人沿着湖边走，谁都没有说话。

“丹若。”关怡岚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没有走，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顾丹若没有说话。

“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关怡岚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没有走，我们可能还住在那套房子里。周末一起看番，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起在阳台上晒太阳。你可能还是那个每天打游戏打到很晚的人，我还是那个在你旁边催你睡觉的人。”

顾丹若的脚步慢了下来。

“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关怡岚低下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当初是我自己要走的，我没有回头，也没有给你任何解释的机会。现在我来找你，说我后悔了，说我想要回来，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

“我没有觉得你可笑。”顾丹若说。

关怡岚抬起头看她，眼眶红了。

“那你觉得什么？”

顾丹若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什么。

两个人走到湖边的一个长椅前，关怡岚停下来。

“坐一会儿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