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到中午的时候，顾丹若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的午饭——便利店的饭团和三明治，旁边放着一瓶乌龙茶。

【姜舜华：你就吃这个？】

【顾丹若：中午随便吃点。晚上再好好吃。】

【姜舜华：那你也太随便了。】

【顾丹若：习惯了。】

姜舜华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打字。

【姜舜华：你以后中午还是吃点正经的吧，饭团吃不饱的。】

【顾丹若：知道了，你怎么跟我爸似的。】

【姜舜华：？】

【顾丹若：开玩笑的。】

【顾丹若：你吃饭了吗？】

【姜舜华：在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顾丹若：好吃吗？】

【姜舜华：一般。太肥了。】

【顾丹若：那你少吃点，周末回来我给你做。】

姜舜华盯着“回来”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姜舜华：好。】

晚上，姜舜华坐在床上写存稿。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一看，不是顾丹若，是编辑的消息。

【编辑：晚灯老师，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杂志投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姜舜华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回事。

上个月编辑跟她说，有一本青春文学杂志在征稿，主题是“成长”，稿费不错，千字两百，她当时说考虑一下，后来就忘了。

【姜舜华：什么时候截稿？】

【编辑：下周五。大概需要八千到一万字。】

姜舜华犹豫了一下。

【姜舜华：我写。】

【编辑：太好了！还是你靠谱。那等你稿子！】

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成长”主题，写什么呢？她盯着空白的文档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写一个人慢慢学会跟另一个人相处的故事。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成长，不是什么考上名校、创业成功、环游世界，就是一个人从“我一个人也可以”，到“有你在也不错”的变化。

她想起顾丹若那天在江边说的话：“以前一个人没意思，现在不是有你了吗？”

还有那天晚上靠在沙发上说的：“你周末来，我就能正常吃饭了。”

姜舜华的手指在键盘上开始敲字。

但她写着写着，发现了一个问题，她写的是百合向的，而杂志要的是“正常向”的青春文学。

她停下来，读了一遍刚写的开头。

两个人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一起在江边散步。

好像把其中一个角色换成男性也没什么区别，感情就是感情，跟性别有什么关系？

但她知道杂志不会这么想。

“正常向”……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讽刺，她写了三年百合文，早就习惯了自己写的东西被归类为“小众”“特定受众”，现在要去写“正常向”的东西，反而觉得不顺手。

她又看了一遍开头，其实改一改也能用，把“她”换成“他”，把那些太明显的百合暗示删掉，加点青春文学的标配元素——迷茫、理想、未来的困惑。

“算了。”她小声说了一句，把光标移到开头，开始修改。

改到一半的时候，宁璐从上铺探下头来。

“你干嘛呢？皱着眉头。”

“改稿子。”姜舜华头也没抬。

“改什么稿子？你不是有存稿吗？”

“不是那个，是杂志的约稿，编辑让我写一篇，主题是‘成长’。”

“哦？哪个杂志？”

姜舜华说了个名字，宁璐眼睛亮了。

“那个杂志挺有名的啊！稿费不少吧？”

“千字两百。”

“那你写八千字就是一千六！”宁璐激动地拍了一下床栏杆，“请客！”

“还没写出来呢。”姜舜华把文档往下翻，“而且这个杂志要的是正常向的，我在改。”

“正常向？”宁璐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你不是写百合的吗？”

“所以才要改啊。”姜舜华叹了口气，“把百合改成正常向，加一点青春文学的套路，反正就是工业糖精，甜就完了。”

“工业糖精？”宁璐笑了，“你这形容也太精确了。”

“本来就是。”姜舜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按套路写就行，两个人相遇、暧昧、误会、解开误会、在一起。加点校园背景，加点青春疼痛，加点对未来的迷茫，完事。”

“你这不是挺熟练的吗？”

“写了三年了，这点套路还是会的。”姜舜华保存了文档，靠在床头，“而且稿费确实挺高的。”

宁璐看着她，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缺钱？”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接这个稿子？你不是说不喜欢写命题作文吗？”

姜舜华沉默了一下。

“就是想赚点钱。”她说。

“赚了钱干嘛？”

“想买点东西。”

“买什么？”

姜舜华没有回答，她想起昨天顾丹若送她回学校的时候，从储物格里拿出那个亚克力立牌的样子。

“顺手买的。”她说得很随意，好像那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东西。

但姜舜华知道那个立牌不便宜，她前两天在谷子店看过同系列的，一个就要一百多。

还有漫展的VIP票，还有那些水果，还有这一个月来顾丹若给她买的所有的东西。

她不是没想过拒绝，但每次她要说“不用”的时候，顾丹若就用那种“你一个学生付什么付”的语气把她的话堵回去。

“想买个礼物。”她说。

“给谁的？”

“……给我姐。”

宁璐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你姐又不缺钱。”她最后说。

“不是钱的问题。”姜舜华说，“她给我买了那么多东西，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回吧。”

“那你打算买什么？”

“不知道。还没想好。”姜舜华把电脑合上，“先赚到钱再说。”

宁璐缩回上铺，过了一会儿，声音又从上铺传下来。

“姜舜华。”

“嗯？”

“你以前可不会为了给别人买礼物去接稿子。”

姜舜华没有回答，她把电脑放到床头柜上，关了台灯。

“睡觉了。”她说。

“行吧行吧。”宁璐的声音带着笑意，“晚安。”

“晚安。”

周二下午，姜舜华收到了编辑的回复。

【编辑：晚灯老师，稿子我看了，写得很好！就是这个方向没问题，你继续写，对了，样刊到时候会寄到你上次留的地址吗？你那个地址是学校的吧？】

姜舜华想了想，回复：

【姜舜华：能寄到家里吗？】

【编辑：可以啊，你给个地址就行。我们一般是一批一批寄的，周三统一寄出，大概周六能到。】

【姜舜华：大概什么时候能寄？】

【编辑：你这篇写完了我就可以安排，大概两周后吧。】

两周后，姜舜华想了想，两周后的周末她应该在顾丹若家。那不如直接寄到顾丹若家，她亲自签收。

【姜舜华：那你到时候寄到这个地址。】

她打了一行地址，想了想，又删掉了。

【姜舜华：地址我晚点发你。我还没问清楚。】

【编辑：好的好的，不急。你写完了再给我就行。】

姜舜华退出和编辑的聊天框，点开顾丹若的头像。

她犹豫了一下，打字。

【姜舜华：丹若姐，你家的具体地址是什么？】

对面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回。

【顾丹若：你要地址干嘛？】

【姜舜华：有个快递要收。】

【顾丹若：什么快递？】

【姜舜华：就是……一个东西，编辑要寄给我的。】

【顾丹若：编辑？你还投稿了？】

姜舜华愣了一下，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她跟顾丹若说的是“中文系作业多”，从来没提过投稿的事。

【姜舜华：嗯。一个杂志的约稿，写着玩的。】

【顾丹若：什么杂志？】

姜舜华说了那个杂志的名字。

【顾丹若：那个杂志挺有名的啊，你还说写着玩？】

【姜舜华：就是随便写写，赚点稿费。】

【顾丹若：厉害。】

姜舜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有些微微得意。

【顾丹若：地址是XX市XX区XX路XX小区15栋1502。收件人写你名字就行。】

【姜舜华：好，谢谢姐姐。】

【顾丹若：不客气，什么时候寄？】

【姜舜华：编辑说大概两周后。】

【顾丹若：行，到了我帮你收着。】

【姜舜华：嗯。】

姜舜华把地址复制下来，发给编辑。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了？”宁璐从上铺探下头来。

“没什么，找我姐要了地址。”

“什么地址？”

“她家的地址，杂志社寄样刊，我寄到她家去。”

宁璐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现在连快递都寄到她家了？”

“怎么了？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宁璐缩回上铺，“你干脆搬过去住算了。”

姜舜华没理她，打开文档继续写稿。写了几行，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顾丹若没有再发消息来。

她继续写。写到快十点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丹若：你写的那个杂志，我好像上学的时候看过。稿费高吗？】

【姜舜华：千字两百。】

【顾丹若：那还行啊。你写了多少字？】

【姜舜华：大概八千多吧。】

【顾丹若：一千六。不错。】

【姜舜华：嗯。够请你吃顿饭了。】

【顾丹若：？你要请我吃饭？】

【姜舜华：嗯。你不是说要我学做饭给你做吗？先请你在外面吃一顿。】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顾丹若：行。那等你稿费到了再说。】

【姜舜华：好。】

姜舜华放下手机，嘴角翘着。宁璐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

“你又在傻笑什么？”

“没有。”

“你有。你每次跟你姐发完消息都这个表情。”

姜舜华把台灯关了，躺下来。

“睡觉了。”

“行行行。”宁璐的声音带着笑意，“晚安，姜·千字两百·舜华。”

“……你够了。”

姜舜华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顾丹若回消息时的样子。大概还是那副表情，靠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等你稿费到了再说。”

姜舜华翻了个身。

不要想了，赶紧睡觉，明天还有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