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最后一天的下午。
姜舜华坐在沙发上，腿边放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她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换洗的衣服、电脑、充电线，还有昨天顾丹若硬塞给她的那袋零食。背包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除了她自己带的东西，还多了顾丹若“顺便”放进去的各种零嘴。
顾丹若站在玄关换鞋，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T恤，脚上踩着她那双万年不变的白色帆布鞋。
“走吧，送你回去。”她弯腰系鞋带，头也没抬。
姜舜华背起包，跟在她后面出了门。电梯下到地库，顾丹若发动车子，车载音响自动连上蓝牙，流淌出某部动画的片尾曲。
“舜华。”
“嗯？”
“这周末……”顾丹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一下，“你还过来吗？”
姜舜华愣了一下，她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这周末调休，周六补课，周日休息一天。”
“哦。”顾丹若说。
就一个字，但姜舜华觉得那个“哦”里面好像有一点失望。
“周日就不去了吧，”她说，“就休息一天，跑来跑去的也麻烦。”
顾丹若没说话，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下周再住。”姜舜华补了一句。
“嗯。”顾丹若点了点头，“也行。”
车子从地库驶出来，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顾丹若伸手翻下遮阳板。开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打了转向灯，把车拐进一条岔路。
“怎么了？”姜舜华问。
“去趟超市。”顾丹若说，“给你买点水果带回去。学校附近的水果店又贵又不新鲜。”
“不用——”
“顺路。”顾丹若已经把车停进了超市门口的停车位。
姜舜华跟在她后面走进超市。顾丹若推了一辆购物车，径直往水果区走。她在货架前停下来，拿起一盒蓝莓看了看，放进去。又拿了一袋脐橙、一串香蕉。
“够了够了，”姜舜华跟在后面，“我拿不动那么多。”
“你背包装得下。”顾丹若头也没回，又在称了一袋猕猴桃放进购物车。
结账的时候，姜舜华掏出手机要扫码，被顾丹若一把拦住。
“干什么？”她看了姜舜华一眼。
“我自己付——”
“你一个学生付什么付。”顾丹若已经把手机贴上了收款机，“拿着就行。”
姜舜华拎着那袋水果走出超市的时候，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袋子挺沉的，里面装着蓝莓、脐橙、香蕉、猕猴桃，够她吃一个星期的了。
车子开到师大东门，顾丹若把车停在路边。
“到了。”她说。
“嗯。”姜舜华解开安全带，从后排拎出背包和水果袋，“那我走了。”
“等一下。”顾丹若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一个小圆的亚克力立牌，跟姜舜华前几天买的那对不太一样，这个更大一些，底座上还有一个小圆脸的印花。
“那天看你挺喜欢的，”顾丹若说，“昨天逛二手平台看到的，顺手买了。”
姜舜华接过立牌，手指捏着亚克力的边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姐姐。”她最后说。
“不客气。”顾丹若的语气很平常，“快上去吧，别让室友等。”
“嗯，姐姐再见。”
“再见。”
姜舜华关上车门，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特斯拉还停在路边，顾丹若坐在驾驶座上，好像在低头看手机。
她转过身，继续往宿舍走。
到宿舍的时候，宁璐正盘腿坐在床上吃苹果，面前支着平板，屏幕上是一部新番的画面。
“哟，回来了？”宁璐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你姐送你来的？”
“嗯。”姜舜华把背包扔到自己床上，又把那袋水果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宁璐探头看了一眼，“水果？你买的？”
“我姐买的。”
“又是你姐？”宁璐从床上跳下来，扒着袋子往里看，“蓝莓！脐橙！香蕉！猕猴桃！姜舜华，你是去她家住还是去她家进货？”
“你能不能别这么夸张。”姜舜华把水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桌上的小储物筐里。
“我说真的，”宁璐捏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你姐对你也太好了吧，我姐要是对我这么好，我做梦都能笑醒。”
“你没有姐。”
“所以我才羡慕啊！”宁璐把剩下的草莓塞进嘴里，“对了，你跟你姐坦白了吗？”
姜舜华的动作顿了一下。
“坦白什么？”
“就是你写小说的事啊。”宁璐说，“你不是说她知道那个作者了吗？”
姜舜华沉默了几秒，把手里那盒蓝莓放进储物筐，关上盖子。
“没有。”她说。
“还没说？”宁璐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她已经跟你推荐那个作者了吗？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太看网文。”
“然后呢？”
“然后她说让我回去看看。”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姜舜华坐到床边，把背包里的衣服拿出来叠，“她昨天跟我说了好多，说她追了那个作者三年，每一章都评论，还说我最近写的日常特别真实，猜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宁璐的苹果也不吃了，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猜到了？”
“没有。”姜舜华把叠好的T恤放进衣柜，“她说我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人。”
“那不就是猜到了吗！”
“她猜的是‘晚灯’遇到了什么人，不是猜我就是晚灯。”姜舜华的声音闷闷的，“她完全不知道那是我写的，她还在我面前夸我写得好，说那些日常特别真实。”
“那你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她夸你的时候。”宁璐凑近了一点，“你不是说你每次看到她的留言都会笑吗？现在知道那个人就是她，你不开心？”
姜舜华没有回答，她当然开心，知道那个追了自己三年的读者就是顾丹若，她开心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但开心之后，紧接着就是慌乱。
“她问我为什么喜欢她的文，”她低着头说，“说她写的那些日常，逛超市、做饭、一起看电影，写得特别真实，一定是最近身边发生了什么变化，遇到了什么人。”
“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一定是很在意那个人，才能写出这些东西’。”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姜舜华。”宁璐的声音变得认真了。
“嗯？”
“你写的那些日常，是不是写的你和你姐？”
姜舜华没有回答。
“是不是？”宁璐又问了一遍。
“是。”姜舜华的声音很小。
宁璐倒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在写你和你姐的日常，你姐在看，还觉得写得特别好，然后跟你讨论，但你不敢告诉她那是你写的？”
“嗯。”
“姜舜华，你这剧情比你写的小说还离谱。”
“你能不能别说了。”姜舜华把脸埋进叠好的衣服里，“我现在每次听她跟我说‘晚灯今天更新了什么什么’，我都觉得自己在犯罪。”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瞒着？”
“不知道。”她抬起头，“她现在很喜欢那个作者，要是知道我就是晚灯，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奇怪什么？”
“就是……她追了三年的作者，突然变成自己妹妹了。”姜舜华顿了顿，“而且我之前一直在她面前装，说什么‘我不太看网文’‘没听说过’，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在骗她？”
宁璐看着她，难得没有接话。
“而且她昨天说那些话的时候，”姜舜华继续说，“眼睛亮亮的，特别认真。她说‘她一定是很在意那个人’，我差点就没忍住说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姜舜华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想起顾丹若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八卦，是一种很确定的、很认真的语气。
好像她真的很喜欢那个作者，很在意那个作者写出来的故事，但那个作者就是姜舜华自己，她坐在顾丹若旁边，听着她夸自己，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算了，”姜舜华把叠好的衣服塞进衣柜，“以后再说吧。”
宁璐看着她，没有再追问，而是转身从水果筐里拿了一颗蓝莓塞进嘴里。
“这蓝莓挺甜的。”她说。
“你刚才不是吃了一个吗？”
“再吃一个怎么了？你姐买给你的不就是让你吃的吗？”宁璐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也没白吃，我给你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绪价值。”
“什么情绪价值？”
“听你吐槽啊。”宁璐把草莓蒂扔进垃圾桶，“不然你这些话跟谁说？跟你姐说？”
姜舜华沉默了一下，从筐里也拿了一颗蓝莓。
“也是。”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颗蓝莓，宁璐吃完最后一颗，拍了拍手，忽然说：“对了，你最近还在写吗？”
“在写。存稿还有不少。”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你姐？”
“不知道。”姜舜华把装蓝莓的盒子扔进垃圾桶，“反正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宁璐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行吧。你觉得好就行。”
周一上午，姜舜华坐在教室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顾丹若的消息。
【顾丹若：到学校了？】
【姜舜华：到了。在上课。】
【顾丹若：什么课？】
【姜舜华：古代文学。讲唐诗。】
【顾丹若：哦。你喜欢唐诗吗？】
【姜舜华：还行。李白杜甫之类的。】
【顾丹若：我喜欢王维。】
【姜舜华：为什么？】
【顾丹若：因为他的诗很安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姜舜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笑了一下。
【姜舜华：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王维的？】
【顾丹若：大学的时候。有段时间心情不好，看他的诗觉得挺平静的。】
【姜舜华：为什么心情不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立刻后悔了。顾丹若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才弹出来。
【顾丹若：也没什么。就是一些过去的事。】
姜舜华没有追问。
【姜舜华：那下次你教我看王维的诗吧。我只会考试，不会欣赏。】
【顾丹若：行。下次你来的时候我给你讲讲。】
【姜舜华：好。】
两个人就这样聊了起来。聊上课的内容，聊食堂的饭菜，聊顾明远和姜蓝的装修进度。
【顾丹若：设计师出了新的方案，周末我去看。你要不要一起？】
【姜舜华：这周不是只休一天吗？】
【顾丹若：哦对，忘了。那下周吧。】
【姜舜华：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