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是我朋友寄给我的。”顾丹若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她买了重复的，就寄了一本给我。”
姜舜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在解释。
“哦，”姜舜华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这样啊。”
“嗯。”顾丹若点了点头，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认真，“就是普通的朋友。”
普通的朋友会寄R18同人本吗？姜舜华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哦。”
“嗯。”顾丹若又说了一遍，好像多说几个“嗯”就能让这件事变得更可信。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
“没事，”姜舜华说，试图让气氛缓和一点，“我什么都没看到。”
顾丹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你上周是不是也看到了？”她忽然问。
姜舜华愣了一下：“看到什么？”
“那个……我拿错的那个。”
空气突然安静了，姜舜华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来，她以为上周的事已经翻篇了，两个人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周继续正常相处，结果顾丹若自己把这件事翻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已经在上周假装了一次没看到，刚才又假装了一次没看到，再假装第三次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而且顾丹若那个表情，明显已经知道答案了。
“……嗯。”她说，“看到了。”
顾丹若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姜舜华坐在旁边，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没那么尴尬了。一个二十七岁的程序员，在外企上班，开特斯拉，住三居室，因为被妹妹看到自己买R18同人本而把脸埋进靠垫里哀嚎。
“丹若姐。”
“嗯——”顾丹若的声音从靠垫里传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喜欢这些东西很正常。”
顾丹若从靠垫里抬起头，表情里有尴尬，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试探。
“你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姜舜华说，语气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很多人都看啊。网上那些同人展，每次去的人都排好长的队。R18区永远是最挤的。”
顾丹若看着她，表情从尴尬变成了一种姜舜华看不太懂的神色。
“你也知道这些？”
姜舜华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
她是个写了三年百合文的网文作者，逛过同人展，买过同人本，对R18区的热闹程度了如指掌。但这些事，顾丹若不应该知道。在顾丹若眼里，她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二学生，最多就是“姜蓝说她也看那些动画片”的程度。
“就……听说的，”她含糊地说，“漫展我也去过。”
“哦。”顾丹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姜舜华松了一口气。
“那……要不要看番？”顾丹若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拿起遥控器，“上周的《少女歌剧》还没看完。”
“看呗。”姜舜华说。
顾丹若打开电视，调出《少女歌剧》的播放记录，两个人从上次看到的地方接着往下看。
看到第七集的时候，顾丹若开始解说。她一到精彩的地方就忍不住开口，指着屏幕说“这个地方的镜头语言特别好”“你看这个转场”“这个台词后面会回收”。上周也是这样，姜舜华已经习惯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偶尔应顾丹若几句。脑子里那些快递、破洞、粉色的封面、顾丹若把脸埋进靠垫的样子慢慢退到后面去了。
看完整部番，顾丹若伸了个懒腰：“晚上吃什么？”
“又到晚饭时间了？”姜舜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半。她们看了快两个小时。
“嗯。要不要去超市买点东西？冰箱里没什么菜了，下周要吃。”
“好。”
两个人换了鞋出门，这次没去小区后门那家超市，顾丹若说附近新开了一家更大的，走路七八分钟，去看看。
新超市确实比之前那家大，货架也摆得满。顾丹若推了一辆购物车，姜舜华跟在她旁边。
蔬菜区、肉类区、水果区，顾丹若一样一样地挑，姜舜华负责把东西放进购物车。跟上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流程，只是这次两个人都更放松了一些。
“你下周还来吧？”顾丹若问，手里拿着一盒番茄看了看，放进购物车。
“嗯。”
“行。”顾丹若又拿了一盒鸡蛋，“那多买点，省得你来了不够吃。”
两个人逛到零食区的时候，顾丹若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了一眼货架上的薯片，又看了一眼姜舜华。
“你吃零食吗？”
“吃啊。”姜舜华说，“怎么了？”
“没什么，”顾丹若拿了一包原味薯片放进购物车，“家里没什么零食，上次你来都没东西给你吃。”
“没关系的……”
“没事，屯着呗。”顾丹若又拿了一包虾条、一包锅巴、一盒巧克力威化，“反正放得住。你来了想吃就吃。”
姜舜华看着购物车里多出来的几包零食，想说“不用买这么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周顾丹若家里确实一点零食都没有，茶几上除了外卖袋就是外卖袋，连个水果都没有。这周专门买了零食放在家里，说是“你来了想吃就吃”。
“谢谢姐姐。”她说。
“谢什么，”顾丹若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我也吃。”
两个人结完账，提着两大袋东西往回走。顾丹若提了一个重的，姜舜华提了一个轻的，分工跟上周一样。
“晚上想吃什么？”顾丹若问。
“都行。要不还是面？简单点。”
“行。番茄鸡蛋面？上次那个。”
“好。”
回到家，顾丹若换好拖鞋就往厨房走，她站在厨房里烧水、洗番茄、打鸡蛋。姜舜华放完东西，站在厨房门口问：“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去看电视吧。”
“那我洗碗。”
“行。”
姜舜华走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频道放着。厨房里传来切番茄的声音，鸡蛋入锅的滋啦声，水烧开的咕嘟声。
她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上周日也是这样。逛超市，煮面，洗碗。好像才过了几天，又好像过了很久。
面煮好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跟上周差不多的味道，番茄的酸甜，鸡蛋的嫩滑，面条煮得刚好。
“丹若姐。”姜舜华夹了一筷子面，忽然开口。
“嗯？”
“你平时一个人也做饭吗？”
“看心情，”顾丹若说，“有时候做，有时候懒得做。一个人做饭不好控制量，做多了要吃好几顿，做少了又觉得不值当。”
“那你上周给我做早饭，是不是要早起？”
顾丹若的筷子顿了一下：“还好。也没多早。”
“保洁阿姨说你八点就在做了。”姜舜华说。
顾丹若沉默了一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面：“……她话怎么那么多。”
姜舜华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姜舜华收了碗去洗。顾丹若没跟她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偶尔说一句“那个盘子冲一下就行”“海绵拧干再放回去”。
姜舜华洗完碗，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身发现顾丹若已经坐到沙发上了，手里拿着游戏手柄。
“还玩吗？”她问。
“玩一会儿呗。反正明天你也没早八。”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没早八？”
“你上周说的。”顾丹若把另一个手柄递给她，“周一十点的课。”
姜舜华接过手柄，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玩了几局《胡闹厨房》，姜舜华的操作比上周熟练了一些，至少不会把菜烧糊了。顾丹若还是老样子，不急不躁，关卡过了就说“过了”，没过就说“再来一次”。
玩到第四局的时候，姜舜华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宁璐的消息。
【宁璐：怎么样了？】
【宁璐：你们说话了吗？】
【宁璐：你不会还在尴尬吧？】
【宁璐：理我！】
【姜舜华：在打游戏呢，下午看了番，晚上去超市买了东西吃了面。】
【宁璐：哦？就这么过去了？她没提本子的事？】
【姜舜华：提了。她说那个是朋友寄给她的，买了重复的。】
【宁璐：……这解释你信吗？】
【姜舜华：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呗。】
【宁璐：也是。那你呢？你说了什么？】
【姜舜华：我说“没什么奇怪的，很多人都看，R18区永远是最挤的”。】
【宁璐：……你这么说她什么反应？】
【姜舜华：问我怎么知道这些。我说我也是去过漫展的。】
【宁璐：行吧行吧。那她现在还尴尬吗？】
姜舜华抬头看了顾丹若一眼，她正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柄上按着，表情正常。
【姜舜华：不尴尬了。在打游戏，跟平时一样。】
【宁璐：那就好。你们俩也挺好笑的，一个藏一个假装没看到，互相演了快一周了。】
姜舜华没有回这条，她把手机关掉，继续打游戏，两个人各司其职，配合得比上周默契了很多。
打到快十点的时候，顾丹若把手柄放下：“差不多了，明天你还要回学校。”
“嗯。”姜舜华也放下手柄。
两个人各自站起来，往房间走。
“姐姐晚安。”姜舜华在客房门口说了一声。
“晚安。”
姜舜华关上门，换了睡衣。外面走廊里传来顾丹若的脚步声，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和宁璐的聊天记录。
翻到顾丹若说“那本子是朋友寄的”那一段，忍不住笑了一下。
普通的朋友。买了重复的。寄了一本给她。
她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顾丹若说这些话时的表情，耳朵红红的，表情认真，像是在背一段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她笑着躺在床上，慢慢地睡着了。
走廊尽头的主卧里，顾丹若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快递箱子被她塞进了衣柜最里面，那本同人本她已经翻过了，画风不错，剧情一般，买它主要是因为作者是她追了很久的一个画手。
但现在她满脑子都不是本子的内容，而是姜舜华看到破洞时的表情。
那个小孩一定看到了，那个破洞那么大，封面的颜色那么显眼，她又不瞎。
但她什么都没说，不但没说，还特意把箱子转了个方向，让破口朝向电视那边。
好丢人，顾丹若把脸埋进枕头里。
上周是差点拿出来，这周是直接被人看到。她活了二十七年，在一个人面前连丢两次人。
但姜舜华的反应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没有尴尬到不知道说什么，没有用那种“原来你是这种人”的眼神看她，也没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刻意回避，就是很平常地说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喜欢这些东西很正常”。
她还说“R18区永远是最挤的”。
顾丹若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她那个语气，那个“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懒得拆穿你”的淡定，不太像是一个完全不了解同人圈的人会有的反应。
不过她也没有深问，姜舜华不想说就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比如关怡岚，比如那个一起装修的房子，比如为什么每次有人问起“以前的事”，她就会变成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人。
顾丹若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想了，明天还要上班。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下次买同人本，一定要寄到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