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舜华站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站了很久。她退出房间，让门开着一条缝，这样顾丹若叫她的时候她能听到。
茶几上还放着那盒过期的布洛芬，她把药板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着那行“有效期至”，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药板扔进垃圾桶里，拿起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药店。
最近的药店在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她打开备忘录，列了一个清单：退烧药、感冒药、止咳糖浆、维生素C、退热贴、润喉糖。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下楼的时候，她给宁璐发了一条消息。
【姜舜华：她发烧了。】
宁璐几乎是秒回。
【宁璐：？？？谁？你姐？？？】
【姜舜华：嗯，三十九度二。昨晚在沙发上睡，着凉了。】
【宁璐：……她怎么又睡沙发上了？】
【姜舜华：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半夜发烧了，自己起来找了药吃。药是过期的，过期一个月了。】
【宁璐：……这也太惨了吧，姜舜华你现在在哪？】
【姜舜华：出来买药，小区对面药店。】
【宁璐：你照顾她？】
【姜舜华：嗯。】
【宁璐：那你好好照顾她。】
【姜舜华：我知道。】
【宁璐：你让她多喝水，发烧容易脱水，你要盯着她喝，煮点白粥，加一点点盐。发烧的人要吃清淡的，别放太多东西。】
【姜舜华：好。】
她过了马路，走进药店。
“需要什么？”
她把清单递给店员。店员看了一眼，帮她拿了清单上的东西。
“还有别的吗？”店员问。
“够了，谢谢。”
付了钱，她把药装进袋子里，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她把药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开始煮粥。
她想起顾丹若刚才说的话：“以前有人照顾，后来就自己扛了。”
以前有人照顾，是关怡岚吧。那个人会给她煮姜汤，会帮她盖被子，会在她发烧的时候把退热贴贴在她额头上。然后那个人走了，她就开始自己扛了。一个人扛了两年，扛到冰箱空了，药过期了，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没有人知道。
姜舜华站在灶台前，忽然觉得心里很疼。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着往主卧走。
顾丹若还睡着，蜷在床上，抱着皮卡丘。
姜舜华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叫了一声。
“丹若姐。”
没有反应。
“丹若姐。”她又叫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顾丹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
“粥好了，起来吃一点，然后吃药。”
顾丹若撑着床坐起来，靠在床头。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粥，又看了一眼姜舜华。
“你煮的？”
“嗯。”
“谢谢。”
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胃里暖洋洋的，她又喝了几口，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
“怎么了？”姜舜华问，“不好吃？”
“不是。”顾丹若说，“很好吃。”
她又喝了几口粥，然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舜华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舜华。”顾丹若抬起头，“你……不用这么照顾我。”
姜舜华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顾丹若斟酌着用词，“你是妹妹，应该是我照顾你。”
姜舜华看着她，忽然很生气。
你是妹妹，应该是我照顾你。她到现在还想着“我是姐姐”，到现在还觉得应该是她来照顾别人，还是不肯让别人照顾她。
“你发烧了。”姜舜华的声音有点控制不住，“三十九度二。你昨晚吃了两粒药，还是过期的，在沙发上睡了一夜。你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问我饿不饿，你觉得这是应该的吗？”
顾丹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皮卡丘的耳朵。
“你一个人住了两年，生病了没人管，发烧了自己扛。你觉得这是应该的吗？”
顾丹若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想让别人照顾你。”姜舜华深吸了一口气，“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想照顾你？”
顾丹若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了。
这个比她小七岁的她觉得还是小孩的继妹妹，站在她面前说“想照顾你”。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累，好想放下那些坚强，好想靠一靠。
“我不是……”她的声音哑了，“我不是不想让别人照顾，我是……”
她没有说下去。
她不知道怎么告诉姜舜华，她不是不想被照顾，她是怕。怕像上次一样，把所有的心都交出去，习惯了被照顾之后，那个人又走了。
所以她告诉自己，不需要别人照顾。她扛了两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姜舜华来了之后，她才发现，她不是习惯，只是不得不习惯。
不得不习惯一个人吃饭，不得不习惯一个人看番，不得不习惯一个人睡觉。她把所有的不得不都当成了我愿意，骗了自己两年，骗到自己都信了。
现在姜舜华站在她面前，说“你能不能让别人试试”，她忽然觉得所有的坚强都碎了。
“我……试试。”她轻轻地说。
姜舜华看着她，心里那股情绪终于平复了一点。
“那你先把粥喝完，然后把药吃了。”
她去客厅拿了药，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一起递给她。顾丹若接过药，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这个是退烧药，四小时吃一次。这个是感冒药，一天三次。止咳糖浆嗓子疼的时候喝。”姜舜华把药一样一样地摆在床头柜上，又拆开退热贴的包装，“退热贴要贴吗？”
“不用——”
“贴一个，你额头很烫。”
姜舜华撕开退热贴的包装，把凉凉的一片贴在顾丹若额头上。
“你躺下吧。”姜舜华说，“再睡一会儿。”
“你……”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顾丹若看着她：“好。”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好。
“舜华。”顾丹若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嗯？”
“谢谢。”
姜舜华站在门口，心里酸酸的。
“不客气，你睡吧。”
她走出主卧，轻轻带上门，留了一条缝。
站在走廊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宁璐发了一条消息。
【姜舜华：她吃了药，睡了。】
【宁璐：那就好，你呢？累不累？】
【姜舜华：还好，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宁璐：怎么了？】
【姜舜华：她一个人住了两年，生病了都是自己扛。过期一个月的药照吃不误，在沙发上睡一夜也没人管。给她煮面的时候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她忍着没哭。】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宁璐：……这也太让人心疼了。】
【姜舜华：我跟她说，也许有人想照顾她。她眼眶红了，说“我试试”。】
【宁璐：……宝，你俩真的。】
【姜舜华：什么？】
【宁璐：没什么，你好好照顾她吧，别想太多了。】
【姜舜华：嗯。】
她从客房里拿了电脑，在沙发上坐下来，文档里是昨天写到一半的存稿。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脑子里全是顾丹若蜷在被子里，是她说“我试试”时眼眶红红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你什么时候才能不一个人扛？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照顾你？
她把脸埋进靠垫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不要哭，她还要照顾顾丹若，她不能哭。
她打开“晚灯”的后台，看了一眼评论区。读者们还在催更——“太太今天不更新吗”“等你回来”“是不是又心情复杂了”。
她盯着“心情复杂”四个字，苦笑了一下。
发了一条请假公告：“家里有人生病了，这两天在照顾。更新不定，抱歉。”
发完之后，她关掉后台，靠在沙发上发呆。
上一次她照顾顾丹若，是她喝醉的那天晚上。顾丹若蜷在地板上不省人事，茶几上摆着啤酒、红酒、白酒，她吐了好几次。这次是发烧，半夜自己吃过期药，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是顾丹若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了，才让别人看到。
但是今天，她不会是一个人了。
傍晚，顾丹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感觉身体比早上好了一点，头不那么晕了，嗓子还是疼，但烧退了一些。她掀开被子站起来，扶着墙，走出主卧。
姜舜华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电脑，正在打字。
“你醒了？”姜舜华抬起头，合上电脑，“感觉怎么样？”
“好一点了。”顾丹若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你在写文？”
“嗯。存稿快用完了，得补一点。”
“写了多少？”
“两千字。”
“挺好的。”顾丹若靠在沙发上。
姜舜华看了她一眼：“饿不饿？粥还是热的，我去拿给你。”
顾丹若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姜舜华站起来，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端过来。顾丹若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吃吗？”姜舜华问。
“好吃。”
姜舜华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喝粥。
“舜华。”顾丹若忽然叫她。
“嗯？”
“今天……谢谢你。”
姜舜华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照顾我。”顾丹若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谢你帮我买药、煮粥。谢你……跟我说那些话。”
姜舜华看着她说：“不客气，你以前也照顾过我。你给我做三明治，给我留便利贴。你照顾了我很多次，我只是……还你一次。”
顾丹若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你……你能不能一直这样？”
姜舜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没什么。”顾丹若低下头，“我胡说的。”
姜舜华沉默了，她当然知道顾丹若在说什么。她愿意照顾她，愿意陪着她，愿意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煮粥、买药。
因为她喜欢她。
“丹若姐。”
“嗯？”
“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了。”
顾丹若点了点头：“好。”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
“舜华。”顾丹若又开口了。
“嗯？”
“你坐过来一点。”
姜舜华愣了一下，然后往她那边挪了挪，顾丹若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就靠一会儿。”她说。
姜舜华整个人僵住了吗，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你的心跳好快。”顾丹若闭着眼睛说。
“有吗？”
“有，跟打鼓似的。”
“……你听错了。”
顾丹若没有接话，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姜舜华也不敢转头看她，只能盯着前方的电视屏幕。屏幕里映出两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顾丹若家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是“继姐”，是一个需要小心相处的陌生人。现在这个“陌生人”靠在她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我会一直在的。”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