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丹若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比昨天好了很多。头不晕了，嗓子还有点疼，但烧已经完全退了。

她撑着床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整。

该起床了，今天得去上班。

她掀开被子，穿上拖鞋，推开主卧的门。走廊里飘过来一阵食物的香味，她愣了一下，顺着味道往厨房走。厨房的灯亮着，姜舜华站在灶台前面，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那个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她恍惚以为这是某个平行世界的早晨，她们住在一起，她每天醒来都有热腾腾的早饭等着她。

“你怎么起这么早？”顾丹若的声音还有点哑。

姜舜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醒了？面马上好，去坐着。”

顾丹若没有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姜舜华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在睡觉。

顾丹若每天早上都是糊弄一下早餐就出门上班，不会吵醒姜舜华。等她下班回来，姜舜华已经在家里待了一整天了，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出来。

“你几点起的？”顾丹若问。

“六点半。”

“六点半？”顾丹若皱了一下眉头，“你起这么早干嘛？”

“给你做早饭。”姜舜华把面条捞出来，浇上汤，端到餐桌上，“你昨天发烧了，嗓子疼，吃面好消化。”

顾丹若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碗里的面，沉默了一下。

“看什么？吃啊。”姜舜华在她对面坐下来。

顾丹若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抬起头，发现姜舜华没有在吃。她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

“你怎么不吃？”

“我看你吃。”

“为什么？”

“看看好不好吃。”

“好吃。”顾丹若说，“你做的都好吃。”

姜舜华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那碗。

“舜华。”顾丹若边吃边开口。

“嗯？”

“你以后……不用起这么早给我做早饭。”

姜舜华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

“你平时都睡到九点多，起太早了，休息不够。”

“我昨天睡了一天，不困。”

“那也不用……”

“你早上都吃什么？”姜舜华打断她。

顾丹若愣了一下：“什么？”

“你平时早上出门前，都吃什么？”

顾丹若沉默了一会儿，她想了想今天早上如果不是姜舜华起来做早饭，她大概会随便弄点咖啡喝，或者从冰箱里拿一盒牛奶。有时候连牛奶都懒得拿，空腹撑到公司，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一个面包。

“……有时候不吃，有时候在便利店买个面包。”她说。

“午饭呢？”

“外卖。”

“晚饭？”

“外卖，或者随便煮点面。”

姜舜华看着她，那个眼神很平静，但顾丹若莫名觉得有点心虚。

“你一个人住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姜舜华问。

“嗯。”

“每天都是？”

“差不多。”

姜舜华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再说一句话。

顾丹若吃完了，站起来想把碗收了。姜舜华伸手拦住她：“放着，我来。”

“不用……”

“你放着。”姜舜华的语气又变硬了，“去换衣服。不是要上班吗？”

顾丹若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

刚认识的时候，姜舜华是个乖乖的、安安静静的、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小姑娘。

现在她坐在对面，用一种“我说了算”的语气说“放着我来”，而顾丹若居然真的听话了。

被管了。

被一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刚认识三个月的继妹管了。管她起床，管她吃饭，管她吃药，昨天还管她“回去躺着”。

昨天姜舜华说“你回房睡”，她就回房睡了。姜舜华说“你把粥喝完”，她就喝完了。姜舜华说“贴个退热贴”，她就贴了。

她一个工作五年的社畜，被一个大学生管得服服帖帖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是心里又很爽。

“怎么还不去换衣服？”

“哦，马上去。”

她转身走回主卧，换了衣服。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衬衫，想了想，又换成了一件浅蓝色的。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又放下来。折腾了两分钟，她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顾丹若，你多大了？上个班而已，又不是去约会。

她换好衣服走回客厅，姜舜华也刚洗好碗从厨房里走出来。

“药吃了吗？”姜舜华问。

“昨天晚上你让我吃的那次吃了，早上还没——”

“现在吃。”姜舜华把感冒药拿过来，拆开一片递给她，又去倒了杯水，然后拿起一个袋子递给顾丹若。

袋子里放着感冒药、一小瓶止咳糖浆、一包润喉糖。每一样都用小袋子分装好了，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中午吃”和“嗓子疼喝”。

她盯着那些便利贴看了两秒，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姜舜华问。

“没什么。”顾丹若把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然后把袋子收进包里，“那我走了。”

“嗯。”姜舜华站在原地，“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顾丹若愣了一下：“你要去买菜？”

“嗯。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昨天冰箱就剩两个鸡蛋和半棵生菜。”

“那我下班顺路买——”

“你到家都六点多了，好的菜都被挑完了。”姜舜华说得理所当然，“我去买吧，反正我在家没事。”

顾丹若想说“不用”，但看着姜舜华那个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你看着买吧。想吃什么买什么。”

“好。”

顾丹若换了鞋，推开门，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

“舜华。”

“嗯？”

“以后别起那么早了。我上班路上买个面包就行，你不用——”

“你再说一遍？”姜舜华打断她，挑着眉。

顾丹若看着她的表情，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那我走了，晚上见。”

“嗯，晚上见。”

门关上了，顾丹若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笑容收了收，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又笑了。

被管了，被管得死死的，但她很开心。

姜舜华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宁璐发了一串消息过来。

【宁璐：早。】

【宁璐：你姐今天怎么样？】

【宁璐：退烧了吗？】

【宁璐：你不会还在睡吧？猪。】

姜舜华笑了笑，打字。

【姜舜华：你怎么起这么早？】

【宁璐：我是刚准备睡。】

【姜舜华：……】

【宁璐：你姐呢？退烧了？】

【姜舜华：退了，她上班去了。】

【宁璐：你几点起的？】

【姜舜华：六点半。】

【宁璐：？？？你起那么早干嘛？？？】

【姜舜华：给她做早饭。】

对面沉默了两秒。

【宁璐：姜舜华，你什么时候变成田螺姑娘了？】

【姜舜华：她生病了，总不能让她自己弄吧。】

宁璐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包。

【宁璐：你变了。】

【姜舜华：哪里变了？】

【宁璐：你以前看到她躲都来不及，现在开始管她了。你之前不是说“我不敢”“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吗？怎么现在这么勇了？】

姜舜华想了想，她也不知道。昨天看到顾丹若蜷在沙发上，看到她吃过期药，听到她说“以前有人照顾，后来就自己扛了”，她心里那股气就上来了。

心疼，心疼到忍不住了。她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了，有人在旁边，有人会管她。

【姜舜华：可能是因为她生病了吧。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就……受不了了。她一个人扛了两年，生病了没人管。我觉得我不能不管。】

宁璐发了一个“泪目”的表情包。

【宁璐：你真的好爱她。】

姜舜华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反驳。

宁璐大概也觉得气氛太沉重了，很快又发了一条。

【宁璐：对了，你给她做的什么早饭？】

【姜舜华：面。番茄鸡蛋面。】

【宁璐：你还会做面？你不是只会煮泡面吗？】

【姜舜华：……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上次做的红烧肉你不是说看起来很好吃吗？】

【宁璐：那是看起来很好吃，我又没吃到。下次给我做，不许赖账。】

【姜舜华：行，给你做。】

【宁璐：这还差不多。行了，我去睡了，你好好照顾你姐吧。】

【姜舜华：知道了，晚安。】

【宁璐：早安，田螺姑娘。】

一整个上午，顾丹若都觉得自己在飘。

她坐在工位上改代码，改着改着就停下来，盯着屏幕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早上的事——姜舜华早上煮的面，姜舜华说“你放着”的语气，姜舜华说“晚上想吃什么”的时候笑的样子。

她改了两行代码，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放下又改了几行，又拿起来看一眼。

小李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心情很好？”

“还行吧。”顾丹若故作平淡地说。

“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有。”顾丹若把笑容收回去，但没坚持几秒又翘了起来。

小李看着她，笑了一下，没追问。

中午，她坐在工位上吃便利店的饭团，嚼了两口觉得没什么味道。她想起今天早上那碗面，清淡的汤底，软硬刚好的面条，叹了口气，把剩下的饭团扔进垃圾桶。

下午开会的时候，她坐在会议室里，产品经理在讲下个季度的安排，她听着听着，又走神了。她在想姜舜华一个人在家干什么，写文？看书？还是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顾姐，这个需求你觉得怎么样？”产品经理看着她。

“嗯，可以，下周给排期。”她说。

其实她什么都没听进去，但她不想让别人发现她因为她在想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而走神。

下午三点，她实在忍不住了，给姜舜华发了一条消息。

【顾丹若：在干嘛？】

过了大概五分钟，姜舜华回了。

【姜舜华：写稿，你呢？】

【顾丹若：上班，无聊。】

【姜舜华：上班当然无聊，不然怎么叫上班呢。】

顾丹若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

【顾丹若：你今天话变多了。】

【姜舜华：有吗？】

【顾丹若：有，前几天回消息都跟客服似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姜舜华：……你这是在抱怨我？】

【顾丹若：不是抱怨，是陈述事实。】

【姜舜华：那你今天不是也话变多了？】

顾丹若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她好像确实话变多了，还抱怨姜舜华回消息像客服。

【顾丹若：可能是病好了，脑子清醒了。】

【姜舜华：那你之前是脑子不清醒？】

顾丹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被噎住了。

【顾丹若：……你今天怎么这么会怼人？】

【姜舜华：可能是我今天也清醒了。】

顾丹若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一拍。

【顾丹若：你今天能来接我吗？】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更快了，过了大概一分钟，姜舜华回了。

【姜舜华：你想让我去接你吗？】

顾丹若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打了一个“想”，又删掉了。打了两个字“我想”，又删掉了。最后她只敢发了一个“嗯”。

【姜舜华：那我五点半到。】

顾丹若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很快，嘴角翘得老高了。

她在心里骂自己：正经点，你是姐姐，你是上班族，你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不就是接个下班吗，至于这么开心吗。

至于吗？

至于。

她在心里回答了自己，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五点三十五，她走出电梯，一眼就看到了姜舜华。

姜舜华站在大堂的沙发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顾丹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等很久了？”顾丹若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没有。刚到。”姜舜华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吧。”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顾丹若走在她旁边，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看什么呢？”姜舜华头也没回。

顾丹若赶紧移开目光：“没什么。”

两个人上了车，顾丹若发动车子，车载音响自动连上蓝牙，放出来一首很轻快的歌，是某部百合番的片头曲。

“你今天心情很好？”姜舜华问。

“还行吧。”顾丹若故作平淡地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节奏点了一下。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心情好需要理由吗？”

姜舜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