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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社畜真辛苦

周一早上,姜舜华被一阵声音吵醒。

咖啡机的嗡嗡声,水流声,抽屉开合的声音,鞋柜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入户门开了,又关上了。

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确认不会再有什么动静了,才慢慢放松下来。顾丹若上班去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二分。

社畜真辛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里浮现出顾丹若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的样子,大概还是那副表情,穿着白衬衫和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包,和无数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她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爬起来洗漱完,走到厨房,料理台上放着一个保鲜盒,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三明治,微波炉热两分钟。牛奶在冰箱里。”

字迹有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顾丹若明明可以不管她,做三明治很麻烦,要早起,要切火腿,要煎鸡蛋,要洗锅。她自己说过“一个人做饭没意思”,但她还是做了。好像只要她还在做这件事,她们之间就还没断。

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把三明治拿出来,咬了一口。面包还是脆的,芝士融化了,和鸡蛋火腿混在一起。味道没变,什么都没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顾丹若今天工作效率很低。

改了两个bug,写了一份文档,开了三个会。开会的时候她走神了好几次,组长问她“是不是没休息好”,她说“有点感冒”。其实是没睡好,昨晚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姜舜华在客房里做什么,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想她什么时候会出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睡着睡着又醒了,醒了又接着想。

她知道这样不行,但她控制不住。

中午,她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坐在休息区慢慢地吃。饭团是金枪鱼味的,以前她觉得这个味道不错。今天嚼在嘴里,像嚼蜡。

她想起以前姜舜华看到她发饭团的照片,会说“你就吃这个?”“不健康”“你就不能吃点好的?”现在没人管她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但她反而不想吃了。

下午,她路过公司楼下的一家花店,忽然想买一束花。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觉得,家里多了一个人,应该多一点生气。那个小孩整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说话,她总得做点什么,让那个家看起来不那么冷清。

“想买什么花?”店员走过来问。

顾丹若看着那些花,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选什么,她对花没什么研究,以前关怡岚喜欢花,会自己买回来在阳台上种。她从来不管,只是在关怡岚浇水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现在关怡岚走了,阳台空了两年。

“随便吧,好看就行。”她说。

店员笑了一下,帮她挑了一束雏菊。

“这个好,放水里就能活,是送人还是自己养?”

“自己养。”

“那给您包简单一点。”

顾丹若捧着花走出花店,忽然觉得自己很傻,买花干什么呢?家里连个花瓶都没有。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半了。

她把那束花放在餐桌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一盒牛奶和半棵生菜。她叹了口气,这一个月她几乎没有好好做过饭,周末随便对付两口,工作日更不用说,便利店、外卖、泡面,轮着来。冰箱空了,她的生活也空了。

她从橱柜里拿出两包泡面,在锅里烧上水。煮好之后,她敲了敲客房的门。

“舜华,吃晚饭了。”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门开了。姜舜华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着,看起来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天。

“做了什么?”她问。

“面。冰箱里没什么菜了,将就一下。”

姜舜华点点头,目光落在餐桌上的那束花上,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顾丹若有点心虚,“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但家里连个花瓶都没有。”

她说完了自己都觉得好笑,花和花瓶,她以前一个都没有买过。

姜舜华没有说什么。她走到橱柜前面打开柜门翻了翻,从最里面找出一个以前装果酱的玻璃瓶,洗干净,装了半瓶水,把花枝剪短,一支一支地插进去。

“好看。”姜舜华说。

顾丹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花摆在餐桌中央的样子,心脏跳得有点快。

“嗯。”她转开目光,端起面碗,“面好了,来吃吧。”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面,谁都没有多说话。吃完,姜舜华收了碗去洗。

“那我继续去写了。”

姜舜华擦干手,看了她一眼。

“好。”

姜舜华走回客房,关上门。顾丹若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干什么。她叹了口气,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一部番剧,靠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盯着屏幕。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机器人,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程序,靠这几句台词维持着和姜舜华之间的联系。

她不知道这层联系什么时候会断,也不知道断了之后自己会怎样。

她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姜舜华从客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天,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憋出来一千多字,质量还不行。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去厨房倒杯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灯还亮着,走过去发现顾丹若蜷在沙发上。

又睡着了。

姜舜华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顾丹若的姿势跟以前一模一样,蜷着身子,膝盖收起来,脸埋在靠垫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客厅的空调没开,她只穿了一件薄卫衣,连条毯子都没盖。

姜舜华叹了口气,弯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丹若姐。”

没有反应。

顾丹若的呼吸很沉,睡得很死,大概是太累了。

“丹若姐。”她又叫了一声,稍微用了点力。

顾丹若含糊地“嗯”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没有睁眼。

姜舜华看着她,有点无奈:“丹若姐,醒醒,回房睡。”

顾丹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姜舜华站在面前,愣了一下:“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哦。”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看番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你明天还要上班,回房睡吧。”

“嗯。”顾丹若站起来,“你也早点睡。”

“好。”

姜舜华等她走进主卧,才关了客厅的灯。她回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顾丹若蜷在沙发上的样子。

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开着电视,在沙发上睡着。半夜醒来,关掉电视,摸黑走回卧室,躺下,天亮,上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以前觉得顾丹若的独居生活是自由的,想干嘛就干嘛,现在她忽然觉得,那根本不是自由,那是空洞。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在沙发上睡着,没有人管你几点睡,没有人给你盖毯子,没有人叫你回房睡。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也意味着,你做什么都没有人关心。

她拉过被子,闷闷地叹了口气。

半夜,顾丹若醒来的时候,头很疼,浑身发烫。她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发烧了。

大概是昨晚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着凉了,最近太累,睡眠不足,吃得少,免疫力下降,一着凉就扛不住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摸黑走到客厅。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药箱,摸出一盒布洛芬。然后又去厨房倒了杯水,把药咽下去。

她端着水杯走回客厅,犹豫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来。本来想等药效上来再回房,但身体太重了,陷进沙发里就不想动了。

她拿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感冒了,明天请假休息一天。”

年假反正用不完。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靠在靠垫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姜舜华醒来时已经是九点半了。

她躺着发了一会儿呆,顾丹若应该已经去上班了。她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多出门,八点半到公司。现在她已经在工位上坐着了,大概在写代码,或者在开会,又或者在和同事讨论需求。

她翻了个身,刷了一下手机。宁璐半夜发了一堆表情包和几个短视频,她回了一个“刚醒”,然后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推开客房的门,往卫生间走。余光扫到沙发上有一团什么东西,她停住了脚步。

顾丹若又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姜舜华愣住了,她站在走廊口,看着沙发上那团蜷缩的身影,大脑空白了一秒。

她没去上班?她怎么睡在这里?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一盒布洛芬、一根体温计。姜舜华走过去拿起体温计看了一眼,三十九度二。

她又拿起那盒布洛芬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生产日期,两年前,刚好过期一个月。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顾丹若的额头,烫得吓人。

姜舜华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顾丹若一个人住的时候,生病了也是这样吗?发烧了,半夜爬起来,自己去柜子里找药,自己烧水,自己吃药,然后在沙发上睡一觉,等天亮。没有人帮她倒水,没有人帮她看药有没有过期,没有人帮她盖被子,没有人问她一句“你还好吗”。

姜舜华想起自己生病的时候会在宿舍里哀嚎,会给宁璐发消息说“我好难受啊”。宁璐会骂她“你怎么又感冒了”,然后给她带粥和药。她可以和宁璐嚎,可以和妈妈撒娇,可以在朋友圈发“感冒了求安慰”。

但顾丹若不会,她不会跟任何人说“我生病了”,她只会自己扛。

姜舜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她轻轻摇了摇顾丹若的肩膀。

“丹若姐。”

顾丹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姜舜华蹲在面前,眼神涣散了一下。

“几点了?”

“九点半了。”

“九点半?”

顾丹若皱了一下眉头,撑着沙发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倒了回去。

“你发烧了。”姜舜华说,“三十九度二。”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顾丹若又试了一次,这次撑着靠垫坐起来了,“我请了假了。”

“你昨晚吃药了吗?”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半夜,不记得几点了。”

“喝了凉水?”

“嗯。”

姜舜华看着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更浓了。她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平静地说:“你昨晚吃的药,过期了。”

顾丹若愣了一下:“过期了?”

“嗯,过期一个月了。”

顾丹若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注意。”

“我知道。”姜舜华说,“你生病的时候,大概也没力气注意。”

顾丹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里组长回了一个“好的,注意休息”。她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姜舜华:“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早饭。”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姜舜华按住了她的肩膀:“你坐着。”

“没事,就是有点烧。”

“三十九度二。”姜舜华说,“不是‘有点烧’。”

顾丹若张了张嘴,对上她的目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姜舜华深吸了一口气:“你想吃什么?”

“什么?”

“早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顾丹若愣了一下:“不用……”

“你想吃什么?”姜舜华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面吧,随便什么都行。”

“好。”

姜舜华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鸡蛋,青菜,半棵生菜,还有昨天剩下的一小把葱。她从橱柜里拿出面,在锅里烧上水。

面煮好了,她端到茶几上放在顾丹若面前。

“吃吧。”

顾丹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被照顾是什么感觉。以前关怡岚也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煮粥、煮面、倒水、催她吃药。那时候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常。后来那个人走了,她开始自己煮粥、自己倒水、自己翻药箱。她以为她学会了,以为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好吃吗?”姜舜华问。

“好吃。”

姜舜华看着她吃面,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丹若姐。”

“嗯?”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生病了一个人扛?”

顾丹若的筷子停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习惯了,以前有人照顾,后来就自己扛了。”

姜舜华看着她,心里更酸了。

顾丹若她一个人住了两年,把所有的不容易都变成了习惯,把所有的孤独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伤口都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这两年都是这样?”

顾丹若沉默了一会儿:“……嗯。”

姜舜华没有说话,她看着顾丹若低着头吃面的样子,心里那股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

顾丹若吃完了面,把碗放在茶几上。

“我去洗碗……”

“我来。”姜舜华把碗拿走,走进厨房。

她站在水池前,把碗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然后她站在厨房里,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不能生气,顾丹若在生病,她需要的是照顾,不是被质问。

她走回客厅,顾丹若还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看起来昏昏沉沉的。

“你回房睡。”姜舜华说。

“没事,我在这里休息一下……”

“回房睡。”姜舜华的语气强硬起来,“沙发不舒服,你昨晚在这儿睡了一夜,着凉了才发烧的。”

顾丹若撑着沙发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姜舜华赶紧扶住她的胳膊,还是很烫。

“我扶你过去。”

“不用……”

“我扶你过去。”姜舜华又说了一遍,语气更硬了。

顾丹若没有再挣扎。

姜舜华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主卧走。顾丹若脚步虚浮,整个人靠在姜舜华身上。

到了主卧,姜舜华帮她掀开被子,让她躺下来。顾丹若的身体刚碰到床垫就蜷缩起来,把脸埋进皮卡丘抱枕里。

“你先睡一会儿。”姜舜华说,“中午我给你煮粥。”

“你不用……”

“你睡吧。”姜舜华打断她,帮她把被子拉好。

顾丹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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