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血战终彻尽残夜。
天边一线鱼肚白缓缓撕开沉沉天幕,漫过浸染血腥的云县城墙,将满地狼藉映照得无比清晰。
彻夜未歇的厮杀声尽数消散,唯有风卷血色碎布与尘土,在空旷的城头掠过。
城外三里,玄朔规整后撤,阵型森严,铁甲森森,丝毫不见溃败姿态。
一夜鏖战,云县堪堪守住城门,却已是遍体鳞伤,垛口处布满密密麻麻的箭痕,不少地方还残留着未熄的烟火。
守城的将士半数带伤,疲惫裹挟众人,却一个都不敢松懈。
悬空吊起的谢旌和穆衍一夜未得动弹,发丝凌乱沾满尘土。
穆衍望着城外缓缓褪去的大军,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声,一夜猛攻未能破城,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休整,区区六百残兵,撑不过第二轮。
城内,硝烟尚未散尽,街巷依旧弥散着浓重的血腥与火油混杂的刺鼻气息,却早已不复昨日的人心惶惶。恐慌被一夜死守的热血压下,余下的只有劫后余生的沉肃。
白桢拾步走下城墙,一路行来,目光所及皆是人间百态的坚韧。
街角的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伤棚,破旧的麻布撑起一方庇护之地。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躺着伤兵,却无一人哀嚎示弱。
裴枢一身官袍沾满血污,他从未经历过这般惨烈的战事,一整夜都守在城内稳定民心,调度物资。
楚涯立在伤棚最侧方,他见白桢,便走过来。
“白姑娘。”
白桢:“阿莲不久后便会消失。”
楚涯点头,“她,会彻底消散吗?”
阿莲本就是一道被强行困在世间的魂魄,又伤害了许多人,身上罪孽不轻。
白桢:“需看冥界。”
楚涯一夜未得休息,他十分清楚战争残酷,沉默许久,问道:“你既然是灵界的修士拥有可以通天的能力,为何不出手。”
“你觉得我冷漠么?”白桢抬眼看向他,“你生长在江湖,可以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为什么我不可以?”
楚涯未认下,可他心里确实这么想。
“人人祭拜的神明,已经碎了,所以不会有救星出现。”
“云昭说,天不渡人,人自渡,我希望你也有这个觉悟。”
白桢当真是无情的神明,冷眼旁观人间疾苦,静看众生浮沉苦难,不偏不倚,亦不施以援手。
她说罢,便往后山而去。
安禾蹲在干草堆旁,小心替士兵擦拭血污,分拣为数不多的草药,将稀缺的止血药材优先分给伤势最重的人。
阿朝自人群中来回奔走,不停接过江杞熬煮过后的药汤。
雁无归将自己身家全数捐出,如今也埋头在内忙碌。
江杞在伤患中抬起头,发现白桢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不应该在城墙上?”
白桢:“我到处走走。”
江杞看着她孑然一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担忧,试探性问出口:“我陪你?”
白桢摇头,指了指现下的场面:“医官似乎走不开,我没事。”
江杞:“人是脆弱的,偏也是最坚韧的,一夜血战,死伤无数,却也无一人弃城逃亡。”
白桢脚步未停,目光一路掠过咬牙支撑的身影,万千生灵因果纠缠,可这一切都本不该出现。
前路不远处,一座高地突兀而立,高处周遭屋舍,可俯瞰整座云县和城外列阵的玄朔大军。
白桢一步步拾阶而上,脚下青草沾着晨露,越往高处走,身后街巷的人声、痛吟,越发清晰。
登顶而立,晨风猎猎将她拦在断壁缺口上。
天光大亮,晨雾散尽,视野愈发清晰,将这场绝境对峙的残酷,赤裸裸铺展在天地之间。
白桢立于高地之巅,轻声吐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只是一场大雨,他们应该只会怪罪于天吧。”
声音散在风里,带着一丝自赎的徒劳。
人间风雨起落,世人遇天灾祸厄,向来只怨天道无常命数不公,从来不会诘问冥冥之中的无形存在。可这场兵戈血战,从来都不是天降祸事,是有人刻意而为之引起的纷争,是人为厮杀,是本可扭转却因因果桎梏困住的残局。
片刻静默,她又缓缓开口:“我总是想着不必要苛责自己,或许他们可以撑过四天,或许战役过后的云县重获新生,或许……”
白桢自嘲般冷笑一声:“可我确实做不到。”
她能渡一时危难,却渡不了万世浮沉,能挡一场兵祸,却挡不住人间轮回的苦难,她十分清楚。
风掠过断壁残垣,送来城下细碎的声响。
难怪风闻絮说她上一世惨死。
这一城的平凡之人,无通天之力,无护身修为……
“没关系,我做不到袖手旁观。”白桢话音落定的刹那,掌心灵光骤然炸开。
温润灵力,自她的躯体涌出,瞬间冲破山巅的猎猎长风,席卷整座云县的天地。
道理她都懂,眼睁睁看着无辜众生因为因果宿命间的插手白白受难,她终究是无法自欺欺人。
“天不渡人,我渡。”
高空之上,澄澈天光骤然隐灭,厚厚的云絮从四面八方翻涌聚拢,沉沉覆压在云县上空。
风过雷响,漫天雨滴缓缓沉降,酝酿着一场足以洗尽所有疮痍的雨。
白桢垂落眼眸,灵力在掌心愈发炽盛,清浅的灵光顺着风势,铺满残破的城墙、染血的街巷、狼藉的城头。
“我不插手人间输赢,不改战局因果,只洗满城伤恨,归万物旧貌。”
她轻声低语,似是对天地发誓,也是给自己的宽慰。
第一滴雨坠落,温凉剔透,落在滚烫的城砖上,滋滋地熄灭残余的烟火。落在满地暗红的血渍,缓缓消融侵染土层的血色,落在破烂抹布、散乱箭羽、零落的碎甲之上,抚平所有惨烈痕迹。
雨势渐密,密密麻麻笼罩整座云县,将彻夜厮杀的杀伐之气一点点冲刷殆尽。
城下忙碌的众人连同在三里之外的玄朔大军骤然僵住。
正分拣草药的江杞动作一顿,错愕抬头,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夏雨。
晴空落雨本就反常,雨水落在伤口之上,抚平皮肉翻裂的刺痛,连重伤士兵惨白的面色都悄然回暖几分。
雨里的气息太熟悉了。
是白桢落下的雨。
蹲在干草旁照料伤兵的安禾停下擦拭的手,怔怔看着掌心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血污,方才满地的狼藉疮痍,正以肉眼可见地淡去。
所有人一众抬头,尽数驻足。
城外三里,玄朔规整列阵的大军同样陷入骚动。
森森铁甲上落满雨珠,将伤口疗愈。
原先被大晟士兵重伤的下属,也在这场雨的触及下伤势好转。
立在阵起的将军抬眼望去:“云县的神明……”
滂沱灵雨笼罩云县,天地间漫开一片柔和清辉。
人群之中,有人颤声道:“这雨……这雨能治愈伤口!”
众人闻言,不少带伤本要慌忙躲雨的将士动作一滞,半信半疑伸出伤口,雨丝滴落,被刀刃划开的狰狞伤口再接触到雨丝时竟然飞速愈合。
有人难以置信地抬手抚摸已然愈合的创面,“我的伤口真的愈合了。”
他激动地仰头任由雨水落在脸上,几名原本气息微弱的伤兵,靠着这场雨稳定伤势。
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高声呐喊传遍街巷:“神明救世!是那位出现在青云古寺内的银发神明!”
呐喊层层叠叠扩散,越来越多的百姓与士兵望向天际。
话传到楚涯耳朵里。
银发素衣的神明……不就是白桢。
他骤然看向江杞,原先还在转移伤兵的人已经不见身影。
山巅断臂,她周身灵光愈发炽盛。
江杞倏然出现在白桢的身后,再想往前,已经被她施下的阵法拦住。
“我知你会来阻止我。”
江杞的灵力试图将白桢设下的结界打破,终是徒劳无功:“你在做什么?”
白桢垂眸望着重归生机的云县,活着的坚韧的众生,声音透彻穿过雨幕,落在天地之间。
“我借雨势掩人耳目,比起他们死于战争,我倒希望是云县突发的洪水将一切淹没。”
江杞立在结界之外,长风卷着细密的雨珠扑打而来,结界笼罩住白桢,灵力壁垒隔绝世间风雨,也将他隔绝在外。
“白桢,停下!”
云层之中翻涌而来的已然不仅仅是云雾,更有劫云。
劫云层叠,雷声降临。
白桢背对他而立,无半分动摇。
“我知,世人畏兵戈、恨权谋、怨人祸,却独独恕得天灾。”她开口,那些咬死牙关死守的身影一幕幕在心底铺展,比起这些鲜活的性命沦为牺牲品,她宁愿世人只道天灾无常。
“若这场覆灭无法规避,那我便以天祸驱逐,天灾将至,兵戎溃散。”
天地同频共振,山势阵鸣,滴滴水流奔涌的巨响层层传开,沉闷浩荡,盖过雷鸣雨啸。
城外三里,玄朔将军在狂风中稳住身形,望着眼前的大雨,“天灾降世,不可抗衡,传令全军,即刻退兵!”
厉声令下,玄朔大军仓促后撤。
此等大雨,山洪不久将至。
城内街巷,满城百姓、守城兵卒立于雨中。
云昭速上城楼,前夜还在僵持之中的谢旌和穆衍,她解开束缚。
云昭身形瞬动,上前一步死死攥住谢旌的衣领,将人狠狠抵在木桩上。
“你看看这一切,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
“你搅乱大晟与玄朔两地的安宁,亲手毁了沈家在战场上厮杀才换来的安宁。”
“你知不知道,世间数年太平、两地百姓的安稳,皆是沈家满门殉死换来的,你一句野心,便将前人的血泪铺垫得和平,尽数毁于一旦。”
谢旌被大雨打湿,素来温润伪善的面具彻底碎裂,眼底藏着一丝不甘,却又无从辩驳。
云昭死死盯着谢旌,胸腔怒火翻涌 ,一拳砸在他脸上,而后又给了穆衍一拳,才勉强压下激荡的心绪。
雨中,她下令:“雨势太大,将这二人一同带离。全城官吏、兵卒即刻行动,规避山洪隐患,护住老弱妇幼。”
城头众人闻声,即刻应声领命,快速有序奔走,着手疏导街巷人流。
山巅之上,白桢的灵力流转。
“无需过度忧心,灵雨淋身,众人筋骨固本、体魄强健,一夜血战伤痛尽数消解,这场山洪虽烈,却不伤人性命,放心,他们扛得住,也渡得过去。”
漫天大雨倾泻,厚重的云层是白桢布下的,而后就要靠着天罚供给接下来的雨势。
劫云已至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