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涯站在伤棚边缘,疏散离开的百姓中并无白桢和江杞的身影。
银发素衣的神明……
他心头一震,先前白桢那句“天不渡人,人自渡”骤然浮现在脑海中,巨大的错愕席卷心神。
江杞匆忙离开连身影都来不及捕捉,这场凭空而降能愈合伤势的雨定然是白桢降下的。
可天罚……
他慌忙抬头去看,此时云县上空的云层叠厚重,已然不是方才降下灵雨时的神圣模样。
楚涯拉住一旁帮衬的安禾:“江杞去往哪个方向了?”
安禾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朝着后山高地遥遥一指:“往后山去了,方才见他神色格外焦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楚涯二话不说,转身往小道走,踏着满地流淌的雨水,快步朝着后山高地奔去。
一路上不断听见百姓互谈的天降神迹,所有人只当有人冥冥之中垂怜云县。
楚涯清楚,世上从来不会凭空落下这些,定然是白桢在做。
可是为何,她分明一开始便不想,为何现在又降下灵雨,帮云县一把。照她所言,便是会遭受天罚。
又是天雷,此前在迎安楼中只是超度一人的因果降下的天雷便如此之重,如今是整座云县以及玄朔的因果,她一个人怎么能承受得住。
等他一路登上半山,远远便望见山巅矗立的身影,还有被灵光结界阻隔在外不断尝试突破屏障的江杞。
楚涯快步冲至江杞身侧,望着结界内孤身一人的白桢,浑身僵住:“这场雨……是白姑娘做的?”
江杞依旧尝试迫开屏障,“是她。”
“她明明先前同我说,恪守天道因果,不会插手也不能插手。”楚涯喃喃自语,依旧难以接受,“她明明说不会出手,为何……”
“她看不惯满城无辜之人就此丧命,”江杞掌心灵力一次次撞向结界,激起层层涟漪,却始终无法跨越分毫,“道理她都明白,天罚桎梏、因果反噬,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江杞握紧拳头朝着结界上狠狠一砸:“楚涯,你真是够虚伪的。”
“你有私心就可以,她就不行。”
“白桢不愿意出手时,你便说她冷漠,怨他无情。你在江湖中可以为了所谓的兄弟两肋插刀,为何白桢就不可以为了云县破例?”
“你是这样想的吧。”
“可白桢出手阻止逆转这一切时,你却又开始怀疑她的初心。”
天雷即将降下,江杞握紧的手掌撑在结界外壁,一层一层属于他的灵力将白桢护住。
他对着楚涯道:“别拿你的心思去揣测白桢,你不配。”
楚涯怔怔望着结界内的白桢,天光晦暗,层层劫云在她头顶不断翻涌凝聚,沉闷的雷声蓄势待发。
他终是彻底醒悟。
世人都在感念神明慈悲,以为是天道垂怜。无人知晓,这场庇佑全程的雨,非天地恩赐,而是白桢甘愿逆道而行,亲手换来的生机。
亦或者,从她的躯体中剥离出来的生机。
所有人只会感激天灾逼退战事,只会庆幸大雨治愈伤势,往后谈起此时,只会感叹时运,不会知晓有一个人为了一城的人,主动扛起天道惩戒。
楚涯喉咙发紧,扬声朝着结界内的白桢喊道:“白桢,你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好赖话都让你说了去。”白桢周身的灵力围住自己,与江杞的灵力一起团住,结界不断加厚,“阿莲的躯体也淋了雨,已入轮回。楚涯,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妄加揣测愧对于我,带着这份愧疚,牢牢刻在心里,记着一辈子。”
白桢立在结界中央,抬起手腕凝出一道灵光,轻轻一扬凌空散开,化作细密坚实的光罩,稳稳罩住结界外的江杞和楚涯。
灵光罩住二人,而后迅速后撤,远离雷劫劈下的方向。
方才肆虐的狂风暴雨尽数隔绝,山巅沉重压抑的天威也彻底被隔绝,分毫侵袭不得。
江杞心头一紧,立刻抬手催动灵力冲撞结界,“白桢,我不需要你护着,让我去帮你!”
结界坚韧,无论是何时江杞都不能破开。
“白桢!”江杞依旧捶打结界,“你答应过我的,赴死要带上我!”
“我不会死。”白桢的声音被漫天劫云带来的冷寂覆盖。
“我……”楚涯只剩下满心的悔恨,“是我愚钝。”
白桢:“记住你的所作所为,我要你愧疚一生。”
头顶漆黑劫云中电光游走,紫金色的天雷蛰伏蓄力,刺眼的雷光将整片晦暗的天际照亮,恐怖的天威压得整座山头瑟瑟震颤,草木尽伏。
万千因果业力汇聚在白桢一人身上,碾压而下。
最后一道天雷落地,巨响余音缓缓消散,晦暗的天际缓缓放晴,一缕浅淡天光穿透云层,轻柔洒落人间。
那场治愈满城伤势、也引动滔天天罚的灵雨,彻底停歇。
山间呼啸的狂风骤然静止,笼罩云县多日的阴翳一扫而空。
山下,绵延数日的战事彻底终结。
远处官道之上,烟尘滚滚,原本千里驰援、星夜奔赴云县的大军已然抵达。
旌旗林立,甲胄生辉,整齐肃穆的军队列队入城,井然有序地接管了云县所有防务。
将领登高查探全城境况,见屋舍残破、良田损毁,百姓流离失所、惊魂未定,当即传令全军,就地驻扎,不再返程。
军令层层下达,响彻四野。
士兵们迅速分工,沿街巡查、安抚受惊百姓,清理街巷残骸、规整破败屋舍,搭建临时居所、分发粮草物资。
云昭一身盔甲,身姿挺拔,面色冷冽肃然,周身气场沉静威严。她立于空地中央,身后侍立一众精锐亲兵,身前牢牢押着两名戴着重枷的罪人——谢旌与穆衍。
二人衣衫脏污,重的铁镣锁缚着手脚,将他们牢牢禁锢,狼狈不堪。昔日搅动风云、挑起战乱、祸乱一方的罪魁祸首,终究落得阶下囚的下场。
战乱落幕,大局既定,再无变数。
云昭冷眼扫过二人,不带半分情绪:“罪证确凿,祸乱郡县,残害生灵,即刻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候旨定夺。”
前来支援的将军,对着云昭道:“公主殿下,可亲自带回京城?”
云昭看向京城方向,犹豫着。云县大雨过后,需要时间修缮,若她走了……
如今白桢江杞也不见身影,山洪过后楚涯回来便一头扎进修缮屋子中,她去问白桢的去向,他也不愿意说。
将军见云昭很是纠结的模样:“殿下放心,此地有我等,殿下还是先将那二位押回京城吧。”
一旁的裴枢也道:“是啊,殿下,如今云县的事情惊扰京城,先前的沈家的案子也扰得上面纷杂,殿下还是先回去解决这些事情的好。”
云昭也有收到京城的传信,如今的朝堂确实动乱,皇子……也不知皇兄还剩下几位。
“也好。”
云昭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历经浩荡的土地。
半山之巅的云层散去,天光通透,再也找不到白桢的身影。
楚涯终日埋首修缮城郭,沉默一言不发。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必定是白桢所为,如今她必定被天罚所伤,可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找。
有江杞在,白桢应当会没事。
信她便可。
“整顿防务,安抚百姓,修缮屋舍良田,一应事宜,全权交由将军与县令负责。”云昭收回目光,褪去关切的眼色,“云县百废待兴,切勿懈怠。”
“末将遵旨。”
“裴枢遵旨。”
云昭翻身上马,身后亲兵押着谢旌和穆衍,队伍扬尘启程,离了云县,一路向北,奔赴京城。
路途千里,秋意渐浓。
越靠近京城,空气便越是沉闷压抑,全无云县雨后的开阔。
官道之上戒备森严,往来行人寥寥,城中流言四起,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动荡。
连日来,京城朝堂风云汹涌,早已乱作一团。
龙椅之上,大晟皇帝病榻数月,龙体衰退,药石难医,早已无力执掌朝政。
皇子卷入权谋纷争身死,偌大皇室,嫡系血脉近乎凋零,无一人可承大统。
皇权悬空,便是野心滋生的温床。
以太后为首的势力、手握兵权的权臣世家、盘踞朝野的老臣派系,各方势力相互角力,暗流汹涌,企图把持朝政。
朝堂上,内阁首辅躬身开口:“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处储君。储位悬空日久,朝野动荡,人心惶惶,四方郡县皆生乱象。如今皇室嫡系无人,为稳固国本,安定天下,臣等恳请陛下,过继宗室旁支贤侄,立为太子,以镇朝堂。”
满朝文武齐齐跪地,呼声震天:“臣等恳请陛下立储。”
层层叠叠的声音压下,皇帝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震怒,却又无力发作。
这群人哪里是为了稳固国本,不过是看中了宗室幼侄年纪尚幼,易于操控,待他驾崩,便可把持朝政。
太后端坐侧位,“陛下,众臣所言句句在理。江山社稷为重,不可因一人私情,置天下苍生于动荡。”
“今日便拟旨,过继宗室子弟,策立储君,平息朝野非议。”
众人附和。
皇帝喉间涌上腥甜,剧烈咳嗽几声。
“立储这事,不得讲究你情我愿,纵使陛下同意了,万一贤侄不乐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