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擂台胜负已分,即刻抽签。”冷淡的女声撕开宁静的薄膜。
闻颂把安樾抱下擂台,两人依旧是那副黏黏糊糊不成体统的模样,但这次其他修者们的目光却变了。
九号擂台的比试结束得最晚,所有尚存意识的修者们都清楚地看见了那只黑质白章的巨蝶,也有幸听见了天级法器吉光的净灵之曲。
那只疫鬼三年前从吟白手下逃走,最近一段时间更是在宫槐陌声名鹊起。仙门世家对疫鬼的稽考本来就少之又少,没有人知道这疫鬼究竟修炼到了何种地步。
清疏堂的小师弟三年前唤醒吉光,由此名声大噪,但因着那疫鬼被禁足三年,也没有人知道他如今的灵力到达了何种境界。
今日这一战,两人的实力暴露在众人面前,俨然是留到最后与姜慈云和沈妄同台对抗的水平。
但更为恐怖的是,这两人毫发无损,一定对自己的实力还有保留。
他们是过于强劲的对手。
或明或暗的目光悄悄汇聚到正在咬耳朵的一黑一金的两道身影上。
“他们肯定在复盘,好排兵布阵呢……”一位修者嘀咕出声。
众人深以为然地点头。
视线聚焦之处,闻颂冷着张脸微微低头,认真听着同样神色凝重的安樾小声问道:“等下还能不能找到那棵李子树?它的孩子实在太美味了。”
闻颂道:“之后给你找别的吃。”
安樾沉重点头:“我能不能要点什么野鸡野鸟,想吃肉了。”
“好。”
五簇幽火凭空出现,新一轮的抽签又开始了。
安樾听着周遭悉悉索索的动静,轻轻推了推闻颂:“你去抽。”
闻颂却不着急上前,转而戏谑道:“不想试你的手气了?”
“……”安樾明知自己看不见,仍扑闪着他那双琥珀色的杏眼抬头望向闻颂,满脸写着:
你看我配吗?
真让他继续抽,他有预感明天就会在擂台上看到那对正在拉拉扯扯谈情说爱的璧人。
然后被那杆红缨枪扎个对穿,串成冰糖葫芦。
闻颂轻笑一声,嘱咐道:“我马上回来。”
安樾点头,抱着自己的琴乖乖站在原地。
“小师弟,”珠玉般圆润透亮的声音传来,“师兄先替幼菁赔个不是,她并非真的想取你性命。”
安樾一愣,朝声源处作揖道:“我知道的大师兄。方才刚到此处我便察觉到了师姐的灵力有异,已有走火入魔的倾向。”
“师弟你也发现了?”姜慈云饱含笑意的声音似是惊讶,“但只怕不止幼菁一人。”
安樾立刻读懂了姜慈云的言下之意:“师兄你是说,进来的所有道友灵力都不太正常吗?”
“正是。乾霄宗沈妄,虽看着没个正形,但其道心却是天下数一数二之坚定,就连他也会偶尔控制不了自己的灵力。”
“师兄以为为何?”
“想必师弟心里已有答案了。”
安樾心里确实有个猜想。
原书中这尾生秘境甚是神秘,送完天级法器就消失不见,俨然是主角成长路上的垫脚石。
而那个天杀的作者一开始写四人大型修罗场就发了狠了忘了情了,对这秘境的介绍虎头蛇尾,写到最后也没揭示这秘境主人的身份,更别提姜慈云现在所说的灵力异常。
虽然安樾自己的灵力没有任何暴动迹象,但若真按姜慈云所说,只能是秘境主人在装神弄鬼。
这个名叫“尾生”的修者将修真界所有青年才俊不由分说地强拉入境,又强大到可以左右他们的灵力,所欲为何?
既不像敌,也不像友。
姜慈云叹息般的声音飘散入空中:“真想会一会这秘境主人。”
安樾低头沉吟,思绪越来越发散,却猛地被一只冰凉的手扯过。他心里一惊,指尖明黄闪过,却忽的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包裹。
草木露水的清新,是闻颂。
安樾又平静下来。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迅速加入:“走吧慈云,你看他把你小师弟看得多紧,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咱就别掺和了。”
姜慈云从善如流道:“小师弟,明日见。”
安樾刚想回话嘴里就被闻颂塞了个东西。他下意识嚼巴两下,很快就被这不知是什么的果实俘获,将礼数抛了个一干二净,咽下去后又继续张嘴等待投喂。
“抽到谁了?”安樾的腮帮子一动一动。
不甚明朗的声音答道:“神语阁卫声,普济堂宋子谦。”
谁啊?安樾歪着头想了会儿,忽地一怔,发出惊天大叫:“你的手气这么好???”
神语阁以占卜窥天命立身,而普济堂以悬壶济世扬名。听着还挺厉害的,但这俩没一个能打的,一个神棍一个血包,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到现在还没淘汰。
早知如此,安樾昨日又何必坚持,闻颂这手气可以直接保送他们到姜慈云和沈妄面前啊。
“走吗?”闻颂抱住安樾的腰。
“走,咱们还有很多事呢。”安樾把自己紧紧贴在闻颂身上——我吸,我吸好运。
一路御剑疾驰,闻颂又找到了另外一个山洞。他先将安樾放下,随后仔仔细细地在洞口布好结界。
“我开阵助你净灵。”闻颂说着便要起阵。
安樾一手抱琴,一手持一朵不周羽客莲,连忙拒绝道:“不必,我想自己来。”
闻颂顿了一下,坚持不懈道:“我族魂魄一旦被戾气缠身便会丧失意志,沦为行尸走肉。但若有其他族人在场调和,便不至于失控。”
“不必啦,我已经得到很多帮助了,”安樾想起那个被桎梏在清疏堂地底的疫鬼,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吉光是我的本命法器,无论这疫鬼是谁,都是因为我而被困在这琴中。我想亲手让他恢复神智,再向他道个歉。”
闻颂沉默片刻,旋身走到洞口,抱臂而立:“好。有什么异常便唤我。”
“嗯。”安樾笑着点头。
吉光和不周羽客莲缓缓飘至空中,安樾指尖明黄闪过,朝吉光打出一道灵力。
一个满身戾气的魂魄倏地张牙舞爪地朝安樾袭去。
安樾掌心翻转,不慌不忙地向下一压,将那魂魄牢牢控于五指间而动弹不得。
青面獠牙的疫鬼仍在冲安樾愤怒地咆哮。
安樾指尖的灵力缓缓飘向不周羽客莲。
轻烟般的明黄与花瓣连结的刹那,爆裂而开的圣洁之光笼罩山洞,清新润肺的气息盈满鼻腔。
原本只有手巴掌那么大的莲花徐徐生长,瓣叶也愈加舒展,像条小船似地包裹住那戾气纵横的魂魄,又缓缓飞到安樾面前。
安樾似有所感,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拢住那硕大的花瓣,往自己的额间送去。
霎时,平静的灵台浊浪排空,掀起一阵阵惊涛骇浪。火蛇般的闪电劈开昏暗的浪花,不周羽客莲所化的小船搭载着暴虐的魂魄飘荡于广阔无垠的海面。只要一个巨浪拍来,魂魄便会连带小船一并湮灭于混沌的灵台。
安樾单手撑地,浑身颤抖,本就白皙的脸庞此刻更是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滚落额间,重重砸向地面,安樾双眉紧蹙,长而密的睫毛疯狂颤动,仿若振翅欲飞的蝴蝶。
撕裂般的疼痛过后,安樾一边抵御着想要驰骋灵台的戾气,一边尝试着在指尖凝起灵力打向眉间。
本命法器连通灵台,自这疫鬼被困于骨琴以来,就一直在通过吉光攻击安樾的神智,企图将安樾变为他的提线木偶。
此刻安樾主动将他唤出,虽有不周羽客莲暂时压制,但若安樾守不住自己的灵台,那么之前三年所做的努力就会全部白费。
他仍会沦为这疫鬼的阶下囚。
此前地下那人已明确告知他,这个疫鬼生前非常强大,所化的怨念也非寻常人所能及,安樾必须在净化这疫鬼的途中保持清醒,捍卫自己的意识。
大脑血液翻滚,仿佛被丢进千百度的沸锅之中挣扎,残暴的戾气从每一根神经中奔腾而过,不断挤占着安樾仅存的意识。
而与头脑的沸腾不同,安樾的身体冰凉至极,好似被冻在极地之中动弹不得。安樾需要调动全身力气才能使出灵力击向自己,但一旦分出过多的意识,那叫嚣着的魂魄便立刻看准这短暂的豁口,对安樾的灵台发动猛烈攻击。
“噗——”安樾猛地吐出一大口血,与惨败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闻颂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安樾,浑身肌肉紧绷,掌心上的微型玄阵更是蓄势待发。
方才那魂魄一出来,闻颂便知那不是他们斤竹岭之行所猎杀的疫鬼猿惊,而是被掉包成了一个更加强大的疫鬼。
清疏堂早就为唤醒吉光挑选好了疫鬼,却要装模作样地逼迫安刖主动拔剑,美名其曰是为了得到吉光的承认。
闻颂在心里嗤笑一声。
无论有没有安刖,吉光都会被清疏堂收入囊中。安刖主动猎杀疫鬼得到的并非天级法器的承认,而是清疏堂的承认。
只有表明立场,才配得到更好的资源。
安樾的身躯开始摇摇晃晃,原本紧蹙的双眉也逐渐放松,似是向好的迹象,可闻颂却暗道一声糟糕,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扶住安樾。
“安刖?听得见我说话吗?”闻颂摸了摸安樾的脸。
怀中的身躯剧烈颤抖,没有聚焦的双眸混沌无比,但安樾还是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一句:“攻击、我的……灵台,快……”
闻颂一怔。
洞穴外突然传来人声。
“我算过了,他们就在这里,而且不知怎的十分虚弱。”
“我们这样趁人之危……会不会不太好?”
“蠢货,里面那个是疫鬼,你要跟疫鬼讲君子小人?”
“事成之后,别忘了你答应我们的东西。”
“当然——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