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攻方,乾霄宗兰若,清疏堂徐幼菁;守方,清疏堂安樾,宫槐陌闻颂。”
“众皆就位,即刻开擂。”
黄沙弥漫,战旗飒飒翻飞,四个一模一样的擂台幻影倏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与昨日一般,巨大的吸力绞入身体,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在最开始的不适过后,众人安稳落至擂台。
“攻方先手,率先制杀。两人同时出台则视为淘汰。另,擂台之上,死伤毋论。”
长鞭啪啪作响,安樾忍不住抱紧了自己的琴,瑟瑟发抖:怎么就是今天瞎了,被这一鞭子抽过来不死也得要掉半条命吧。
“角鸣战启,攻守并举。预祝各位,好运。”
女声尽职尽责地再次宣读完规则后就消失不见。
各擂台之上剑拔弩张。
“小师弟。”徐幼菁突然出声。
“在,”安樾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装作与平常无异的样子望向声源处,“怎么了师姐?”
“我清疏堂三年里耗尽无数心力寻这疫鬼却不得,如今这秘境将它主动送来,我没有理由不替宗门清理门户。”
徐幼菁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悲伤,安樾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在尾生秘境中,他与闻颂的性命捆绑,若徐幼菁要杀闻颂,便也剑指安樾。
安樾笑道:“师姐,谢谢你的琼叶糕。”
徐幼菁起阵的手微微颤抖。
雷鸣般的号角乍起,一片刀光剑影中,安樾的声音几不可闻:“另外,师姐,我很讨厌为私情挂上堂皇的牌匾。”
燃烧着火焰的长鞭呼啸而来,兰若放声大笑:“让我看看这世间的第二个天级法器究竟配不配得上它的名声!”
灿若锦缎的明黄剑气夹杂着黑雾爆裂而散,兰若抽向安樾的长鞭在半路中就被一柄流金银剑截获。
烈火紧紧缠绕剑身,兰若冷哼一声回拽长鞭,却被另一头无可撼动的力量所阻拦。
双方僵持片刻,在同一时间松懈力道。兰若被逼得后退几步,而对面那人却纹丝不动。
“安刖的剑,你这疫鬼如何能用?!”兰若厉声质问。
凝神起阵的徐幼菁错愕地抬头望向那执剑的人。
只见从浩然剑气中缓缓走出一个身量极高的人影,那人浑身黑雾涌动,与手中晨曦般的剑气截然不同,却又毫不突兀。
一明一暗的灵力缠绕相称,水乳交融,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小师弟,你……”震惊过后,徐幼菁的神色认真起来,“既是如此,就不要怪师姐不顾同门情谊了。”
手上金灿灿的小圆阵霎时腾空而起,徐幼菁两指竖立,指尖翠色闪过,磅礴的灵力直冲霄汉。
安樾在感知到这股熟悉灵力的瞬间便抚动吉光,两重灵力逆风而去却丝毫不受影响,直直鞭笞向那金光大作的圆阵,将即将注入的灵力拦截而下。
哒。
细小的敲击声响起,安樾抚平颤动的琴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更换曲目,凌厉的音漪转而奔向与闻颂纠缠的兰若。
兰若旋身躲过,却被闻颂抓住这一息间的破绽,快出残影的银剑倏地在片刻间直击兰若的要害。
锵——
一柄竹青的长剑挡下闻颂的攻势。
剑后的徐幼菁冰冷道:“你为何不开阵?”
闻颂淡漠地瞥过她身后起到一半被安樾打断的阵法:“若不能在瞬间布阵而起,你在战场上就是累赘。”
徐幼菁怒道:“轮得着你来点评我?!”
竹青翠绿的剑气倏地狂啸奔涌,闻颂轻轻敲击剑柄,便闪身来到兰若面前挥剑而去。
铮然的音波代替闻颂的身影,将那狂暴的剑气抵弥消散。
哒。哒。哒。
一道道音漪跟随着闻颂的攻势而来,每次都不快不慢地恰好配合闻颂故意露出的破绽,将兰若打得节节败退,直至擂台边缘。
徐幼菁紧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一边继续布阵,一边凝神观察整场的情况。
有哪里不对劲,太被动了。徐幼菁刚被闻颂挑衅得发热的头脑倏地冷静下来,全身心感受着全场的灵力波动与流淌。
小师弟的灵力一分为二,一半在剑中听凭那疫鬼调遣,另一半与吉光相融,也是……跟随着那疫鬼的灵力而动。
徐幼菁猛地看向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安樾。
哒。
音漪再次狂卷而来,徐幼菁兴奋地“哈”了一声,大喊道:“兰若,拖住这疫鬼!”
兰若毫不迟疑,长鞭一甩,紧紧锢住闻颂的腰腹,向后拉直,两腿蹬地而上,顷刻间就与闻颂换了位置,拦在奔向安樾的徐幼菁面前。
“别想走。”兰若眼中充斥着兴奋的战意。
擂台另一边,徐幼菁以极快的速度奔向安樾:“小师弟,你觉得你瞒得过看着你长大的师姐吗?”
安樾轻轻叹了口气,修长白皙的手安抚震颤的琴弦,身躯未动。
徐幼菁持剑凌空劈下,在离安樾仅有分毫之距时,安樾脚下倏地腾起一个圆型玄阵,将安樾严严实实包裹其中。
刺啦——
长剑与透明圆罩短兵相接,徐幼菁被自己力道反震虎口,不得不翻身落地,半跪在安樾面前。
身后的闻颂右手挥剑迎战兰若,左手掐准时机开阵,替安樾拦下了那一剑。
“徐幼菁,若你做不到瞬息起阵,便不是我的对手。”闻颂携着灵力的声音回响擂台。
徐幼菁擦去嘴角的血迹,双目赤红:“我知道,瞬息起阵是你们疫鬼一族生来便有的天赋,师尊说我即便再修炼几百年也达不到你们的起点。”
徐幼菁撑着剑晃晃悠悠站起身:“但那又如何?你们疫鬼仗着这几息间的差距虐.杀我生父,把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跪在地上求着你们杀掉他……”
竹青的剑气愕然笼罩上一层淡淡的血雾,徐幼菁浑身灵力冲天,尽数吸绞入金阵,凭空形成巨大的灵力漩涡,颜色混乱,诡谲无比。
安樾蹙眉,感知到徐幼菁似有走火入魔的征兆,暗道一声不好,抚琴开始弹奏清心曲。
但那温和的音波被暴乱的灵力漩涡全数吸绞,俨然将安樾的灵力也蚕食为养分,不断扩大着那恐怖的力量。
“闻颂!”与安樾的声音同步而动的,是兰若和闻颂的身影。
“徐幼菁!”兰若抽着长鞭厉声道,“你清醒一点!你不要这条命了我还要!”
燃烧的长鞭连同玄雾一同涌来,却被尽数阻扰在徐幼菁暴动的灵力外,近不得分毫。
场外,已经结束比赛的姜慈云和沈妄站在擂台前,静静地看着这突然变成三打一的局势。
沈妄问道:“徐幼菁不是你师妹?你不急?”
姜慈云无波无澜,眉间一点朱砂似有神性:“幼菁天赋卓绝,但道心最为不稳,修为已停滞多时。只待这一关过后,她便可扶摇直上入青云。”
“你这么放心她能挺过这一关?道心不坚之人可熬不过走火入魔。”
姜慈云平静地望向混乱不堪的擂台:“骨琴吉光,世人皆道它攻守一体毫无破绽,但真正使它成为天级法器的——”
“是它独一无二的问心净灵之效。”
擂台之上,邪性的金光轰然爆裂,高悬于徐幼菁头顶的巨阵刹那间光芒大振,蜿蜒扭曲的金纹层层亮起,将整座擂台辐射其中。
“喂,你可知这是何阵?”兰若不安地甩鞭。
流金银剑入鞘,闻颂一边加固安樾的保护阵,一边另起新阵:“天下第二之阵。”
兰若的瞳孔骤缩。
天下第一阵当属破阵子一脉的天门鱼鳞阵,而这天下第二阵,是数百年前瑶玉的成名之技——
天雷地火。
轰隆!轰隆——
暗紫色的闪电如游蛇般密密麻麻从天而降,整座擂台自外围骤然亮起一圈赤火,并不断向内收缩,宛若人间炼狱。
“起阵。”闻颂单手撑地,巨大的圆形玄阵倏地腾空而起,与那金阵针锋相对。
从玄阵中缓缓扑翅而出的,是一只黑质白章、人面毕肖的巨蝶。
兰若紧握鞭子,声音颤抖:“疯了、都疯了,你也走火入魔了?!”
猩红的赤色流转而过闻颂松绿的眼眸,闻颂嗤笑一声:“我可不一样,有人会唤醒我。”
鬼蛱蝶扑闪着巨大的翅翼,将那炼火逼得调转方向。它兴奋地绕场一圈,最终将那根细长的玄管悬在失去意识的徐幼菁头顶。
“我就不该相信你这疫鬼!”兰若立刻飞身向前,甩鞭抽向那只准备饱餐一顿的巨蝶。
倏地,泠泠琴音响彻天汉。
安樾坐于原地,被坚实的圆罩牢牢护住,白皙精致的脸庞平静如水,泛红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流淌出阵阵如碎玉落盘,又如溪水叮咚的琤琮之音。
直入灵台,一扫清明。
兰若的长鞭骤然失去攻击之力,软趴趴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擂台中央的徐幼菁双手抱头,神色痛苦。
抱臂而立的闻颂长久地凝视着挥弦的安樾,混沌的灵台对那泠泠之音没有丝毫抗拒。
场外,三三两两的修者就地打坐,俨然被这琴音顿悟,有所突破。
空中,金阵与玄阵慢慢贴合,不费一兵一卒地抵弥消散。
红漆擂台终于平静下来。
安樾抚平琴弦,抿了抿嘴,不安地向前摸索喊道:“闻颂……”
下一刻,手被稳稳接住,闻颂安抚道:“嗯,我在。”
安樾舒了口气,问道:“我师姐如何了?”
“已无大碍,”闻颂瞥了眼逐渐清醒的徐幼菁,朝兰若问道,“你们自己下去,还是再打一场?”
长鞭缠绕上徐幼菁的腰腹,兰若拖着徐幼菁从擂台上一跃而下,利落作揖道:“这番多谢。”
“九号擂台,守方胜。”女声宣判结果。
兰若收好长鞭,高昂起头:“这次打得不爽,等出去后我来寻你们,我们再好好打一场!”
安樾一阵牙疼:完蛋,真惹上这祖宗了。
闻颂看着擂台下不断消散的身影,良久,淡声道:“徐幼菁,你生父被我族虐.杀,而你先前折辱我多年,今日我替我族还你一命,我们就此两不相欠。”
徐幼菁身躯一颤,愣愣地看向闻颂。
只是未等她开口,身影便消散殆尽。
天地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