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徐徐停下,停在醉仙楼前,红色薄纱垂垂落下,隐隐约约能看见醉仙楼的牌匾,旁边的告示板上,张贴着“女子学堂开张”的告示,许多女子围着那块告示板,有的指指点点,有的赞不绝口。
“这可真是怪事儿,开学堂不求赚钱,一个人仅收一块铜板,做慈善呐?”
“我看呐,是想把人骗进醉仙楼做舞女呢!二丫,你可别想着溜进去,小心被扒得连亵衣都不剩!”
“王婆子,你可别瞎说,宋大人掌柜的醉仙楼,开业至今可从未听过有强逼民女之事!”
那王婆子冷哼一声,有些不屑:“我看呐,她就是假慈悲!她成婚之日被人大闹一场,就拿咱们百姓泄火呢!”
“咳咳。”宋玉霖徐徐下马,轻咳两声,转而一派笑意,“王婆婆,我这醉仙楼,做得可都是正经生意,我这五品官阶在身,还能为非作歹不成?”
那王婆子见宋玉霖来,也不敢多言,毕竟当街截舌之事还历历在目。
宋玉霖接着说:“诸位若是不信玉霖,皆可随时来参课,看看玉霖究竟会不会干那些腌臜勾当。”
说罢,冷冷瞥了王婆子一眼。
随后朝百姓欠了欠身,转身而去。
她并非什么神女大善人,也不是为非作歹之徒,所做之事,皆随本心罢了。
至于旁人怎么说,她如何能管得了?总不能真的见一个砍一个,那太残暴不仁了。
见她转身而去,那王婆子又开始嚼舌根,“伪善”“装蒜”的字眼层出不穷,宋玉霖掏了掏耳朵,冷声吩咐道:“小二,关门。”
随后不再纠结,转身上了二楼。
女子学堂是借用两个雅间、打通隔断充用的。
虽说有些草率,可门前却挤满了来旁听的女子,都在观望其中是否能真正学到东西。
宋玉霖拨开人群,缓步走了进去,第一批学员,大多是富商家的小姐,穿衣打扮,皆亮丽光鲜。
虽说有些背离了本意,可有教无类,能助她们学到真本事,得以掌权,以富济贫,也是好的。
宋玉霖大步上前,坐在屋前的一个长桌前,温声开口:“诸位早,我姓宋,名玉霖,诸位可以叫我玉霖姐,也可以叫我宋掌柜。”
台下鸦雀无声。
有的磨指甲,有的拿笔墨画画,有的低着头,已经去见庄周先生了。
宋玉霖:“……”
我的课这么无聊吗?
“咳咳!”宋玉霖轻咳两声,“诸位要不看看我呢?”
终于,一女子缓缓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瞬间亮起——
“宋掌柜,您这唇脂何处买的?”
宋玉霖:“……”
这恐怕不是重点吧?
罢了,想来她们大多数也是来好奇跟风的,并非真心求学。
宋玉霖为缓解尴尬,只得轻笑了两声:“从京中带来的,你若是喜欢,下课来找我拿便是。”
又一女子出声问道:“宋掌柜,您这课究竟是教什么的?为何只要女子?”
宋玉霖心想,终于来了个问重点的。
于是赶忙回答:“咱这课,是教女子如何处事,如何在江湖立身的,一可学习算账从商,二可学习领兵打仗,三可学习手工技艺,只有你不想学的,没有我们不能教的。”
“那这学堂,只有您一位教书先生吗?”那女子接着问道。
宋玉霖摇了摇头,笑着答道:“在我们这,不称教书先生,而称‘教书娘子’,除我以外,统有七位,萧娘子、刘娘子负责教医术,陈娘子教算账,徐娘子、楚娘子教武艺,红柳娘子和秦困娘子则教手艺与歌舞。
“我们各司其职,互不冲突。”
门外一女子出言问道:“那……宋大人具体收哪些门生呢?”
宋玉霖缓缓起身,温言说道:“女子学堂向来有教无类,但只教真心求学之女子,同也与在座各位提个醒,若诸位是来拜师求教,我宋玉霖定当起身相迎,若只是来凑热闹或是交朋友的,此时便可自行离去,切莫——
“误人,误己。”
她挑眉瞥了一眼方才问口脂的那位,笑着说道:“刚才问我唇脂的那位,现在就可以出去了,还有磨指甲的,画画儿的,都可以出去了。”
几名富家小姐有些诧异,却也说不得什么,只能暗自吃瘪,默默退了出去。
“好了,接下来,咱们来聊聊后续事宜。”宋玉霖甩袖坐下,瞥了一眼门外聚集的层层百姓,只一眼,便看见了头发花白的王婆子,她内心突然趣味横生,出言问道,“王婆婆,您对此也感兴趣吗?”
王婆子明显一愣,想钻进人群,却被层层人挡着,挤不出去,只能面露尴尬,转身陪笑:“是了是了,您这,可收我这般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
宋玉霖很明白她现在在想什么,她倒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转变,只是被夹在中间,不得不如此罢了。
这样也好,若是连王婆子这般爱嚼舌根子的都能加入女子学堂,甚至能从中学到东西,那她们这商会的名气,可就真真切切地打响了。
她轻咳了两声,温声笑道:“那便进来吧婆婆,不必客气。”
王婆子被人群簇拥着挤了进来,随意找了个地方落座,缄默不语。
见底下静了下来,宋玉霖轻声开口:“诸位觉得,女子该为何而活?”
无人回应。
“王婆婆,您觉得呢?”
“俺就一介妇人,哪懂这么深奥的道理么?”王婆婆满脸堆着笑,“来上课,自是要听您讲的。”
宋玉霖笑了笑,并未多言,而是从怀中摸出昨夜众成员留下的字条,唤身旁小厮,分发了下去。
第一张赫然写着:刘家夫人备受婆家欺凌,无暇他顾,被迫抛售产业。
第二张则写着:张氏银庄小姐,被迫出嫁,心有不甘,自缢身亡。
第三张则是:王氏布行女掌柜,未出月则再生二子,血崩而亡。
见学堂内众人缄默,神情凝重,宋玉霖才缓缓开口,圆了这关子:“诸位现在可知,女子要为何而活了?”
首排一年轻姑娘怯生生地开口:“为了自由?”
宋玉霖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为了自由。
“宁州女子生活困苦,或者说,全天下女子皆为枷锁束缚,从出嫁择亲,到入主婆家,再到传宗接代,她们想要的,不过是那一点点的自由。
“自由选择自己想嫁的人,自由选择自己想做的事,自由选择自己想生的孩子。
“我们要做的,就是为这天下女子争取到这些的自由。”
“可……三从四德乃是祖训,怎可轻易违背?”
“三从四德?”宋玉霖嗤笑一声,“那今日,我便偏要违这祖训——
“女子要三从——从商、从军、从心。
“也要四德——得权、得名、得财、得势。
“天下不公,偏要将女子之名压倒在重山之下,那我们,便要学那愚公移山,学本领,闯天下,立万世,开太平。”
“从军?女子怎有力气从军?您莫不是在开玩笑?”一衣着光鲜的女子出言调笑。
“对啊,得权,女子又不能科举入仕,谈何得权?”
“男子能做的事,女子都能做。”宋玉霖语气坚定,“从军,可铸器,可行医,我们教的,就是做这些的本领。
“至于得权,能得大权,能得小权,上可登科及第,同我一般为官以任;下可习得本领,于家中掌握话语权,护己之周全,免受偏见袭扰。
“这样说来,你们还觉有事是女子做不得的吗?”
又一女子出言:“女子获得了权利,皆抛头露面,这不是有伤风化吗?”
“凭什么女子不能同男子一样抛头露面?”宋玉霖微微眯起了眼,“女子本只是与男子分工不同,男耕女织,相互照应,而如今,却定下了男子在外闯荡,女子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听从其命的规矩。
“你可曾想过,这规矩,是谁人定下的?”
堂下一片寂静,似在思索。
是啊,这规矩是谁定下的?
是那些畏惧女子之力的人,畏惧女子站稳脚跟,而自己失去特权的人。
只能凭借手上那一点点芝麻大小的权利,为非作歹,将那些胸怀抱负的女子扼杀在摇篮里,以全自身那龌龊、卑劣的心思。
宋玉霖乘胜追击:“来女子学堂学习本领,不收钱,无论是富家小姐,还是落跑难民,皆可一贯教之——
“以全,人间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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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府内,一片萧瑟。
寒鸦凄凄,凛风呼啸。
赵骋端坐堂中品茶,不时看看床上不知是死是活的梁予,暗暗发笑。
他含着笑,轻声自言自语道:“梁予啊梁予,你说,你要装多久才肯醒过来呢?
“还是,打算等宋玉霖真真回了京城,再狼狈醒来,暗自懊悔?”
一阵风袭来,赵骋缓缓起身,朝梁予走去,在他脸上轻拍两下:“还装死?这里就我们两个。”
梁予惨白的嘴唇微微颤动,原本紧闭的双眼,徐徐睁开,一对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赵骋,沉声说道:“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