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小世子终于肯睁眼了?”赵骋挑眉笑道。
“你别在这阴阳怪气的。”梁予冷脸怒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记得记得。”赵骋笑着点头,“让我跟玉霖说你记忆有损嘛。”
“别叫她玉霖。”梁予沉声道,“恶心。”
“呵。”赵骋嗤笑,一手摁住梁予的肩,“你可还记得,我才是她有名分的夫婿?”
梁予沉默半晌,一掌拍开他的手臂:“你也别碰我,恶心。”
赵骋默默朝后退了两步,轻笑一声:“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他指了指桌上放的一罐蜜饯:“喏,这是宋大人派人送给你的,看她待你多好,你为何要骗她呢?”
梁予沉默了。
死死盯着那罐蜜饯。
须臾,才恍然开口:“我只会连累她,若是知晓我记忆已然恢复,她定会带我走。
“到时候,她随身带着我这般弑父的通缉犯,叫她如何回的了京城。”
赵骋冷笑一声:“所以你就骗她你记忆尚未恢复,要她把你留在宁州?”
梁予点了点头:“我记忆有损,定是错漏百出,她便不敢将我带在身边,免得露出马脚。”
“她不会的。”赵骋冷声道,“你觉得,她是那般为了功名利禄抛弃你,害怕被查出窝藏通缉犯的罪名,就把你留在宁州的人吗?”
“我——”梁予话说一半,赵骋便抢了先。
“她若真是这般,带你回来干什么?让你在青云镇赴死就好了啊?”
“我不知她为何——”
“因为她心悦与你,真真切切心悦与你。”赵骋怒斥道,“梁予,你可知那晚她跟我说了什么?”
梁予怔怔看着他。
赵骋未待回应,便抢先说道:“她说她敬你一身傲骨,和在边疆多年,染的满身风霜。
“她敬你,爱你,在你眼里,都是为趋炎附势,为功名利禄的曲意逢迎吗?
“你是看不起她,还是看不起你自己!”
梁予此番,当真无话可说。
这么长时间,他不是没感觉到宋玉霖的情义,只是不敢信。
他们从小相识,宋玉霖那般家庭,从上到下,皆攀附权贵。
她一开始,也是如此。
他虽处宁州,却没少听宋玉霖的英雄事迹。
现在看来,当是风言风语不可信了。
“我就问你,你爱她吗?”赵骋沉声问道。
“我爱她。”梁予不假思索。
“爱她,就别骗她了。”赵骋瞥了他一眼,“我们是交易,现在我会瞒着她,等到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梁予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后转过头去,沉声道:“不用你管,你老实做你的狗腿子便好。”
“呵。”赵骋轻笑一声,“她如今正在醉仙楼,若想找她,便去吧。”
-
女子学堂如今一开张便招满了学生,宋玉霖更是忙得焦头烂额、不知所措。
“红柳,替我去寻萧祖师来。”
“阿拂,替我叫下小厮。”
“徐统领,阿予处可有消息了?”
只听门被人轻轻轧开了一条小缝,吱呀一声,红柳从外探了个头进来,她似笑非笑,故作神秘:“小姐,萧祖师不在府上,但我带了个你很想见的人来。”
宋玉霖心下一惊,她很想见的人……不只有那位了吗?
她沉住心中泛起的涟漪,和即将上扬的笑意,故作深沉:“咳咳,谁啊?”
红柳下意识回问道:“您猜?”
宋玉霖也假装配合,奔着逗“那位”好玩的心思,笑着问道:“是王爷?”
红柳摇了摇头。
“那是楚大人?”
红柳依旧摇了摇头。
“那是林公子?”
红柳微怔,但瞬间反应过来,配合她摇了摇头。
终于——
后面那位待不住了,一把推开今日被推了无数次,已吱吱作响、摇摇欲坠的雕花门,冲上前怒嗔道:“玉霖,我在你这,连前三位都排不上吗?”
“阿予?”宋玉霖脱口而出。
一是试探他记忆恢复否,二是情难自抑。
梁予微怔,随后尴尬问道:“阿予?听起来是个对你很重要的人。”
听到这话,宋玉霖心头骤然一沉,仿佛陷入了一片藻荇交横的水潭,被酸凉和潮湿裹挟,寒意侵蚀了四肢百骸,想起身,却被团团蜉蝣冲撞,胸口发闷,不得释然。
她定睛看着眼前这个说熟悉也熟悉,说陌生也陌生的梁予,叹了口气:“是我恍然认错了,木公子。”
梁予敛眸苦笑,须臾,方回过神来,向前走了两步:“玉霖,你是想你亡夫了吗?”
宋玉霖盯着他的眼睛,沉声说道:“是,我想念以前的他,一身傲骨,虽然古板呆愣,但是满身正气,一撩就脸红。你笑了他就跟你笑,要是哭了,他更会寸步不离……
“守着,爱着,却从不僭越。”
“我也一样。”梁予冷声道,“我也可以这样待你。”
宋玉霖笑着摇了摇头:“可你不是他,你也不必模仿他。”
“我——”梁予刚想解释,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咬牙切齿道,“我可真谢谢他。”
宋玉霖没听清:“嗯?”
梁予连忙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宋玉霖抿了抿嘴,随后转身回到桌前,摆出一沓公文:“木公子,你先去隔壁雅间稍作休息罢,我稍后来找你。”
梁予并未多言,转身而去。
宋玉霖能感觉到梁予有些不同了,较之于失忆前多了一丝沧桑,较之于失忆后多了一丝茫然。
大抵是想起了什么罢,只是有所顾虑,不敢多言。
“玉霖在想些什么呢?”赵骋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宋玉霖面前,脸上挂着不明喜怒的笑,倒是令人有些不寒而栗,“看你这忧思重重的模样,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宋玉霖笑着应道:“无碍,只是方才有些劳累,一时愣了神。”
赵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站定在她的身后:“梁予方才找过你了?”
“嗯。”宋玉霖轻声应道。
“他今日一醒,便匆匆来找你,我还以为,他记忆恢复了呢。”
宋玉霖笑道:“王爷说笑了。”
赵骋挑了挑眉:“那你觉得,他若是记忆恢复,第一件事会做什么呢?”
宋玉霖思索片刻,温声笑道:“那定是立马离开宁州,逃去一个我找不到他的地方。”
“你觉得,他会怕连累你?”赵骋轻笑,“我倒觉得,他费尽心思想留在身边呢。”
宋玉霖蹙眉问道:“您此话是何意?”
“你想呐,你深陷旋涡不能自已,他定是守在你身边才会放心啊,怎会弃你而去,就为了简单的——
“不连累你呢?”
宋玉霖若有所思,随后发问:“您的意思,是他记忆恢复了?”
赵骋微微摆手:“我可没这个意思,都只是猜测罢了。”
这番话,倒是点醒了宋玉霖。
倘若梁予当真恢复了记忆,他所猜测的她会如何做,恰恰决定了他的态度。
是假装记忆有损,留在她身边。
还是坦白从宽,留在宁州。
站在身后的赵骋,嘴角勾起笑意,死死盯着宋玉霖的侧颜,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感觉……一股邪气。
-
城郊的一处荒寺,氤氲着淡淡的龙涎香,薄薄的烟雾,在浓郁的瘴气中,飘散、聚拢、再飘散。
酸得彻骨,甜得腻人。
铜钟余波嗡嗡作响,阴坡山坳坳里刚下了一场春雨,斜风吹着,直直挂在枯黄的竹叶上,像黄昏后敛起的云笺,泛着忧思的光。
芙蓉玉泄春间鼓,暧暧如风散人间。
恍然一阵惊宴梦,雨打浮萍照残年。
赵怀端坐在金殿的长阶之上,旁边,一个单薄、残破的女子,裹着厚重的长衾,双目紧闭着。
他一点一点向她挪去,像具毫无生气的行尸,眼底下着阵阵阴雨,他轻声说道:“阿文,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那女子仍然敛着双目,语气恶狠狠地道:“佛祖堂前,休敢行恶。”
赵怀轻声笑道:“朕是皇帝,是天子,佛前如何?神前如何?”
秦文怒道:“狂妄至极,卑劣至极!”
赵怀从怀中摸出了一叠长绳,一截拽在手中,另一截套在秦文的脖颈间:“绑的时候会有些疼。”
秦文难以动弹,因为她被赵怀灌了解药,如今浑身无力,只能被迫接受这难以接受的一切。
赵怀扯着她的脖颈,面向那尊金佛,高声喊道:“佛祖在前,证吾与吾妻喜成眷属,白首不离。”
一拜——
“愿吾妻身体康健,百病不侵。”
二拜——
“愿吾妻喜乐无忧,风卷云舒。”
三拜——
“愿吾妻视我如珍,誓死不离。”
“我呸。”秦文狠狠啐了一口口水,“要我与你这种人过完一生,不如让我去死。”
赵怀却仿佛没听见似的:“等我们回了宫,你便去和阿胤住,他嚷着要见母妃很多年了。
“至于位分,你放心,你始终是我的妻,待尘埃落定,我定以皇后之礼加之,正大光明地迎娶你。”
“你将阿胤如何了!”
赵怀嗤笑:“他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太子,我能将他如何?”
秦文有些不解:“唯一的,太子?”
赵怀声音发冷:“我擅用画皮之术违背天道,又长期服丹,再难生育——
“阿胤,就是我唯一的儿子,也是大梁未来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