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霖神情微怔:“那他,给梁予下毒,是想……”
赵骋打了个响指,笑意笃定:“没错,你猜想的,完全正确。”
他想让宋玉霖也经历过他所经历的一切,居心之叵测,细思极恐,粗思也恐。
醉仙楼内——
赵怀端坐其中,云聚眉间,无风不舒。
“阿嚏——”他被风吹了一激灵,低声骂道,“怎么回事,今天老打喷嚏,哪个王八羔子在背后骂朕。”
侍从十分有眼力见儿地端来一茶盘,垂眸笑道:“陛下,请用茶。”
赵怀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将滚烫的茶水一股脑泼上他的身:“喝喝喝,喝什么茶,滚下去!”
那侍从硬生生挨了一碗烫茶,却一声不吭,默默退了下去。
“他娘的,谁都要背叛朕!先是宋玉霖,又是梁晟,现在连赵骋都要背叛朕……”他压着声音怒骂,“一个两个都不想活了,都要与朕作对!”
此时,一身着华丽的女子,从楼上缓缓走下来,眉眼低垂,轻声说道:“陛下,该喝汤药了。”
赵怀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挪开视线,轻声道:“袁姨,不是让您在楼上等我吗?怎么自己下来了。”
那女子勾唇一笑:“您让我来宁州,不就是为了牵制住阿予和玉霖吗?我现在就可以去找他们。”
赵怀挑了挑眉:“您不怪我?”
那女子摇了摇头:“若不是您,我也不可能再受重用,知遇之恩不得不报,我始终记得您的恩情。
“既然阿予命该如此,我也不必再横生怜悯。”
“今日我便启程回京,宁州这边,就拜托袁姨了。”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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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骋坐在厢房内的茶桌前,耐着性子替宋玉霖铺纸研墨,柔声说道:“陛下过段时日,怕是要召你回京,宋大人应早做打算。”
宋玉霖替梁予擦拭冷汗,淡淡应了一声,随后问道:“阿予完全康复的概率,有多少?”
“十之有三。”他偏了偏头,盯着宋玉霖的侧颜,笑着说道,“依我判断,梁世子身子骨强健,过几日应当就能苏醒,可……
“若是想完全恢复记忆,大抵是不太可能了。”
宋玉霖“嗯”了一声,轻轻攥起手帕的一角,只是一瞬,就缓缓松开,继续问道:“回京之后,我们该如何筹谋?”
赵骋道:“先成婚,商会这边,我会派人辅助红柳她们打理,你无须忧心。”
宋玉霖不再回话,只是耐着性子擦拭梁予额间渗出的汗珠,眼神紧紧盯着,于赵骋那边,不再施舍任何。
女子商会,是她的心血。
醉仙楼成立以来,便苦心经营,如今已逐渐走上正轨,却让她丢下一切回京,倒是有些不舍了。
须臾,她才缓缓开口:“旨意下来前,还劳烦摄政王殿下替我照料好阿予,让我无后顾之忧。”
赵骋瞬间回话:“乐意效劳。”
-
傍晚,细雨绵绵。
边城暮雨雁飞低,芦笋初生渐欲齐。
宋玉霖府上,灯火通明,十几名女商齐聚一堂,神情焦急。
“宋大人大婚被那画皮鬼大闹一通,陛下竟也不管不问。”
“要我说,边疆画皮猖獗日久,朝堂早该管管了!”
徐潇竹镇定下来,出言安抚:“诸位莫要妄言朝中之事,免得惹来事端。”
刘拂出言道:“宋大人很快就来了,诸位稍安勿躁。”
只见门被缓缓推开,宋玉霖满脸沧桑,满目愁绪,红柳站在一旁,神情凝重,轻手轻脚地收起纸伞,却一言不发。
众人见其赶来,堂中瞬间安静,皆直直盯着她,倒让她有些不安,只能敛起苦相,转而一派笑意。
“诸位久等了,玉霖方才公务缠身,实属无奈,还望诸位莫怪。”她盈盈一拜,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摇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般。
红柳一旁伸手虚扶,眼底满是无奈。
宋玉霖这些时日为女子商会困扰良久,好不容易将其托上正轨,又惹上画皮一事。
真是倒霉透顶了。
好在,在场这些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提梁予之事。
世子之身,流落在外,如今……诶,也是可怜人。
宋玉霖择席而坐,温声开口:“诸位畅所欲言,玉霖定当竭尽全力。”
她都想好了,如果梁予经此一难,身陨宁州,她便替他,看遍世间的——
海清河晏。
“宋大人,您如今这身子,可要好好歇息几日。”陈怀玉看着宋玉霖苍白的面色,不由得流露几分担忧,“这般强撑着,要吃不消了。”
“诸位不必担忧我。”宋玉霖拼命挤出一丝苦笑,“过些时日,调任的诏书怕要下到了,趁着我还在宁州,自要为宁州女子,多做些实事。”
周围仍然面面相觑,宋玉霖叹了口气,向红柳递了个眼神,红柳便捧了一沓粗纸,走上前去,挨个分发。
宋玉霖轻声说道:“各位若不知从何说起,便在纸上写下近日所遇事宜吧,省的瞻头顾尾,劳神伤身。”
她何尝不想就此歇歇,奈何真君在上,自从来了宁州,见惯了那些世间疾苦,便打心底里转变了。
什么劳什子功名利禄,什么劳什子光耀门楣,倘若为官不以苍生为任,天雷滚滚,苍天不饶。
倘若天下安乐,纵使身死魂消,也当以骨肉还天地,许百姓平安喜乐。
此为上上签。
那些垂涎高堂之上的人,不过是被贪念奴役,为欲望所困窘。
以至于,忘了初心。
宋玉霖而今,恰恰是忘记了初心,走了与旁人相反的路,全自己的一身傲骨。
一炷香,天色昏。
只把春信,换己身。
渡前路,渡苍生,不渡神佛,渡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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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大亮。
宋玉霖强撑一夜,将纸上记录事宜,通通整理了下来。
红柳本欲在旁侍候,却被宋玉霖赶去了偏房,明明她也知晓这样劳神伤身。
可她就是停不下来。
经历苦难,经历困境,画皮诡案如一柄剑悬于头顶——
不得释然。
不得释然!
只要停下片刻,哪怕只有片刻,梁予昏迷前的样貌,百姓们的哭嚎,赵怀嚣张的面孔,画皮的诡谲,这些场景,便一张张地在她脑海里放映,重复,重复,重复。
想必,她是病了。
可纵使病了,她也不能停下来。
因为,这就是她的责任。
雪化多日,雪水从房檐簌簌流下,似风的眼泪,不休不止。
宋玉霖一身青色广袖衫,外披白色狐裘,雪化之时方觉冬寒,在瑟瑟风中打了个寒颤。
轻喃道:“他说宁州美,今日才恍然惊觉。”
红柳有些不解:“他?”
宋玉霖笑着摇了摇头:“不谈也罢,不谈也罢。”
红柳轻声问道:“那小姐待会,要不要小憩一会?”
“不了。”她摆了摆衣袖,“寻个车来,今日去趟醉仙楼,女子学堂今日开张,总不能把事情都交与她们来做。”
“是。”
……
马车一路颠簸,木板声吱呀吱呀,扰得宋玉霖不得安宁,她反复揉捻着太阳穴,蹙眉极深。
雪将化未化时,总有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尤其是沾染了青石板上的青苔时,不觉清爽,反觉恼人。
宋玉霖不停叹着气,一夜未眠,梁予那便也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一样一样事堆在她身上,她真的要被压垮了。
“卖蜜饯嘞——卖蜜饯嘞——”叫卖声穿透过那扇窗,刺进宋玉霖的耳朵里。
梁予也极爱吃甜的。
“停——”她急忙说道,随后提着裙摆,匆匆下车,走到摊前,笑着说道,“老板,来两罐蜜饯。”
“好嘞。”老板笑着应道,“诶,您不是宋大人吗?上次您来,都没认出来您,真是不好意思,这两罐蜜饯,就当送您的了!”
宋玉霖连忙摆手推阻:“不不不,这怎么能行——”
那老板直接将蜜饯塞进宋玉霖怀中,笑着说道:“您为百姓做了那么多事儿,两罐蜜饯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码事归一码事,如果您支持我,回头可以来醉仙楼的女子学堂学习。”宋玉霖微笑着递上一张画着图案的传单,里面夹着铜板,“玉霖不多叨扰,祝您生意兴隆。”
“诶——您给多了——”那摊贩在她身后喊着。
“就当是,宣传费啦——”宋玉霖摆手示意,转身上车。
少女心事,可以是春风、是杨柳。
也可以是事业,是前程。
亦或是,帮助她人的一颗赤诚心。
遇事不决,可问春风。
春风不语,即问本心。
宋玉霖深谙此道,从义无反顾地来到宁州,再冒天下之大不韪创立女子商会,建立女子学堂。
恪守本心,是唯一正道。
同样,也是春风所应的前程。
愿未来,前程似锦,万事无忧。
所愿皆所成,女子肩担天下大任,世间百态皆为自然,人为苦难,烟消云散。
宋玉霖抱着两罐蜜饯,心里一阵莫名酸涩,递上一罐给红柳:“回头将这罐,送去阿予那边,再派人盯着,有何动静,即刻禀报。”
红柳笑着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