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此时站着两个人,红柳,和秦文。
秦文薄纱掩面,将那可憎的伤疤掩于面纱之下,神情温和,朝红柳点头致意。
“秦文姑娘,你是来?”红柳轻声问道。
“来取个物件。”秦文温声说道,“前些时日落在雅间了,早上可是出什么事了?听着动静不小,可是宋大人成亲出岔子了?”
“来不及解释了,回头再与你说。”红柳继续拍着门,“秦姑娘取完物件就趁早走吧,最近不太太平。”
门被砰得一声推开,赵怀挑眉站在二人面前:“二位姑娘有何贵干?”
红柳被吓得一激灵,还当面前这位是林遥:“林公子,我们来……来找摄政王殿下。”
“在里面。”他声音冰冷,眼里满是蔑视,“秦姑娘也是来找摄政王的?”
秦文有些讷,看着赵怀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却不知为何:“嗯,见过林公子。”
赵怀没再多言,只是默默让开了一条路,将手中握着的剑刃,藏在身后。
他原本是想一刀了结了红柳这个偷听的小贼,可看见秦文的那一刻,他便反悔了。
这个年轻的姑娘,在他妹妹去世之后,成为了他生命中唯一的一束光,久久未见,心却荡漾。
赵胤可以没有母亲,可他,却不能没有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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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府内,众人皆神色茫茫。
今年除夕过得晚,此时已近三月,乍寒还暖,风也柔和,雨也柔和。
梁予躺在床上,像一具棺材。
木讷,呆板,满身死气。
“我用银针封住了他的筋脉,暂时将毒性遏制住了,至于后续,还得看赵骋来了怎么说。”萧笙声音冷冷,徐徐起身,叹了口气,“你们别在这围着了,留宋大人跟他聊聊吧。”
“好——”众人回复道,随后退了出去。
宋玉霖眼底神采尽无,婚服还未来得及褪下,二者呼应,满是颓靡。
“阿予,你不是都想起来了吗?”宋玉霖扯出一丝苦笑,“快起来,骂我自作主张也好,骂我满身邪气也罢,别在这躺着好不好?
“我真是讨厌你这幅冠冕堂皇,古板木讷的模样,明明是个少年郎,怎就和你当年不一样呢?”
宋玉霖抹了把眼泪,接着说道:“我说梁予,你小时候不是吵着嚷着要吃冰糖葫芦吗?我现在去给你买,你起来吃一口好不好?嗯?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要死在我大婚之日上,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你不是说你心悦于我吗?如今我们已经拜过堂了,你怎么还不满意?装这幅死样给谁看,以为我会心疼你吗?”
少年之人的感情,总是这般赤忱。
一往无前的勇气,加上一些自以为的顾虑,便是如藤蔓般缠绕的爱意。
抓不住眼前的,可真到了生死攸关,叫她放手时,她却又不肯了。
宋玉霖思量了许多年,她究竟为何而活?
母亲早逝,父亲混账。
为官多年,都只是为了心中那一丝丝的傲骨,想争名夺利,想攀上高峰。
直到遇见梁予,她才恍然惊觉,为官之人,当以百姓为先;为官之道,恰是守护苍生。
眼前这少年郎教会了她一切,却偏偏教不会她舍弃。
舍情,舍名,舍利。
他明明是深谙此道的,舍去名利,不顾一切,当众斩假梁晟于马下,只为心中正道;明明宋玉霖想要带他走,想要带他去某个山林,过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他却能舍弃小情,放手去死。
他舍得掉自己的一切,却不敢让宋玉霖舍弃。
是自私吧。
明明知道,留下的人,才最痛苦。
往后余生,都要被困在那方寸之地,不得释然。
很可惜,宋玉霖滔滔言论,梁予却无法给她回应。
脸色苍白如纸,唯唇间一抹鲜红,是残留的血迹。
“你回话啊!你哑巴啦!”宋玉霖用力拍打床沿,步摇乱甩,她却再难顾及,“梁予,你说话啊……”
她的声音变得细碎、微小,被掩埋在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中。
若是往常,梁予听到这番话,会红着脸解释,会袒露真心。
可如今,却只是木木地听着,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门,被缓缓推开了。
宋玉霖浑身酸软,连回头的勇气都没了,只是趴在床边,被风吹得打了个寒战,然后慢慢捂住头,继续痛哭。
“玉霖。”是赵骋,“情况还好吗?”
宋玉霖眼神渐渐变得狠戾,猛然回头:“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东西!”
赵骋淡然一笑,仿佛只是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恢复记忆的解药而已,这不是奏效了吗?他都想起来了,身子骨也恢复了,你还不满意吗?”
“是!我是让你替我去寻解药,作为成婚的筹码,可……”宋玉霖话说一半,就被赵骋截了去。
他低声笑着:“你要求我的,我达成了啊,至于他如今这样,我也不知情。”
“你往药里面下了什么毒?”宋玉霖语气刚直,不容置喙,“告诉我!”
“没毒。”赵骋叹了口气,继续笑道,“只是经脉猛然畅通,燥气攻身,才昏迷的。”
“你早就知道会如此,对不对?”宋玉霖满眼腥红,怒斥道,“那假陈风也是你找来的吧?你究竟想做什么?!”
“很简单啊,我想让赵怀去死。”赵骋轻声说道,“他想靠陛下掌控怀北军命脉,那我就偏偏不让他如愿,借林霜雪的手除掉假梁予,再借真梁予的手除掉假梁晟,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缓缓上前,掰过宋玉霖的脸,笑着说道:“你如今是我的妻,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让你成为全世界最贵不可言的女人,条件我们都谈好了不是吗?
“你要我匡扶正义,送你回京,再寻药恢复梁予的记忆,我要你安心做我的妻,以你掌握的证据做交换,再居于朝堂,给我提供情报。
“如今你要我做的我都在做,可我要你做的呢?嗯?你还在拖什么?”
赵骋甩了甩袖,冷声说道:“只有我掌握权柄,才能让那老皇帝带着他的忠犬滚下去,才能恢复天下大同,不受胡人侵扰。
“是是非非,如今已无心辩驳了,至于梁予,他能不能挺过去,也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
“不。”宋玉霖直直起身,眼神凌冽,“你弑杀,残暴,做事不计后果,你夺权又如何?你上位又如何?你想要的永远只是那个位子,而并非天下百姓!”
“哦?”赵骋微微眯眼,含着笑意,“你想,毁约?”
宋玉霖只是看着他,并未多言。
他接着说:“毁约可以啊,可你想清楚了吗?你和他并非一路人,本王看得出来。
“他心怀苍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而你,做事和我一样,不计后果,就连来宁州的初衷,都只是为了家族荣光,你们能走到最后吗?
“再者,你这些时日,趁着他失忆,调戏他玩弄他,他醒来了会如何待你?值得你赌上一切吗?”
“他值得。”宋玉霖沉声说道,“我早就跟您说过了,我信任他,爱慕他,就只因为,他的一身傲骨。
“和在边疆染的满身风霜。”
“因为他和你不一样。”赵骋夺了话头,“因为你们不一样。
“可你要知道啊宋大人,不一样的人很难走到一起的,就比如,秦文,和赵怀。”
“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秦文当年跟的,一直是赵怀,只是他叙述的时候,将主角换成了我,仅此而已。
“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骋笑了笑:“你先听我说完。”
宋玉霖冷眼看着他,蹙眉极深。
赵骋轻声说道:“秦文当年被迫服侍先皇,结束后,先皇是下令,将她关在宫中,最后随葬的。
“可她最后还是回到了宁州,你知道是为何吗?”
宋玉霖说道:“是因为赵怀将她放走的?”
赵骋点了点头:“赵怀在将她送上先皇寝塌时,才惊觉,自己非她不可。”
“那他为何要……”宋玉霖有些纳闷。
“为何要将她送去是吧?”赵骋轻笑,“很荒谬的原因,因为先皇垂死,他送些新鲜血液,冲冲喜而已。
“他在送秦文去之前,已经送过不下五位了,目的很简单,那时他刚从宁州回京,博先皇一笑罢了,只当是玩物。
“后来,当他看见秦文苦苦挣扎,喊他怀哥哥的时候,就心软了,想起了他的妹妹,当然,也是我的妹妹。
“于是,一把火,烧了整座宫殿,再用炭盆毁了她的容貌,助她假死溜出了皇宫。”
“这……”宋玉霖蹙眉更深。
赵骋接着说:“后来,秦文回了宁州,诞下一子。”
“嗯?!”宋玉霖有些惊诧,“什么?”
“对,你没听错。”赵骋点了点头,“孩子叫赵胤,被陛下养在皇宫里。
“可赵怀和秦文,却老死不相往来,因为……”
赵骋顿了顿,随后勾唇轻笑:“因为赵怀给她喂了与梁予一样的药,秦文已经彻底忘了他,再也不会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