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晟猛然回头,眼神狠戾,手腕向上抬,将梁予死死攥住:“公子此番,是想作甚呢?”
梁予服毒以来,元气大伤,此番恢复不多时,浑身松软无力,竟连这个假梁晟也不敌,他拼命向下压手腕,二人呈对抗之势。
“你为何要假扮怀北王?你究竟有何目的!”梁予咬紧牙关,语气冷硬,“说!”
“公子知晓得倒不少。”梁晟冷哼一声,猛地向后卸力,右手趁机向上一挑,梁予面具便应声落地,“哦,是梁世子啊。”
他小声说道:“如今假的刚死,真的就等不及地登台,你说,有人会相信吗?”
梁予咬牙切齿:“我父亲呢?”
假梁晟冷笑:“死了啊,还能怎么办?”
“你找死!”梁予双手再次攥紧匕首,飞身跃起,最后一击瞄准的,是他的喉管。
这一次,那梁晟没再避让,仿佛是在迎接什么本该属于他的结局,双臂张开,双目微微闭起,似乎并不关心面前这杀红了眼的少年郎究竟会不会动手。
来吧,来吧。
有种就杀了我,有种就杀了我这个顶着你父亲的画皮鬼。
你真的狠得下心吗?
事实证明,梁予没有手软。
匕首狠狠刺进他的喉管,鲜血喷溅,宋玉霖挣扎着赶上来时,被还滚烫的血溅了满脸。
她伸出手摸了摸脸颊,滚烫的触感将她一瞬间拉回了现实,她蹙眉怒斥:“梁予!你干了什么!”
她不是责怪他杀了假梁晟。
而是不该在这个场合。
宾客众多,走商云集,不出半日,消息便会传出宁州城,不出三日,消息便会传回圣上耳朵里。
梁予,怀北王世子。
青云镇坚守不力,此为一罪。
冒名顶替赵骋与宋玉霖拜堂,违背圣令,此为二罪。
当众弑父,此为三罪,更何况……除了他们几个,无人知晓,面前的梁晟,乃画皮鬼伪装。
“玉霖……”梁予声音发颤,婚服被鲜血浸染,整个人活脱脱就是地狱走上来的阎罗恶鬼。
只听砰咚一声,他终不敌翻涌上来的层层情绪,手腕方才被匕首锋刃划出一道极深的口子,此刻鲜血喷涌,他也只能顺势而为,跪倒在地。
“梁予……”宋玉霖泪水夺眶而出,“你不要,不要这样……”
她捧起梁予的脸,按在怀中,声音颤抖至极:“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偏偏要在这个时候……你知不知道,你会死的……阿予,你会死的!”
梁予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吧?”
他接着说:“照顾我这个记忆有损,武功尽失的废人,真是辛苦你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讲这些!”宋玉霖焦急万分,“走,我带你走,带你离开宁州,以后就做一对闲云野鹤,神仙眷侣,好不好?”
“不要。”梁予偏了偏头,“我不跟你走。”
“你必须跟我走!”宋玉霖这时候还在以为他在闹脾气。
他轻咳了两声,唇角翻起笑意:“宋大人,你不能有个满是污点的夫婿。
“赵骋虽不是个良配,但他……至少,能护你周全。”
“我不要,我不要!”宋玉霖从婚服上扯出一块布条,将梁予的手腕紧紧裹住,“红柳马上就来了,再等等,我让她去找医师,让她带你出城,你不要死!”
宋玉霖后悔让萧笙她们回府了,若是在此地,梁予怕是能多一分生机。
手腕伤口彻底裂开了,鲜血汩汩冒出,梁予神情也有些恍然,看向宋玉霖的眼里,多了些蒙蒙薄雾。
他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没用的,这些日子,我很开心,也算圆了你的愿,我马上……咳咳,真要成你亡夫了。”
“我不许。”宋玉霖呵斥道,随后将他打横抱起,“我带你走,我抱你走——”
二人婚服纠缠不休,盼望灵魂向死而生,宋玉霖眼里的泪水彻底决堤,混杂着脸颊的滚烫的鲜血,滴滴落地。
“滚开,滚开!”她朝人群呵斥,“都给本官滚开!”
百姓骤然退散,原本的罢市观礼,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为了笑话,监察使宋大人原本苦心筹谋,满心欢喜的婚礼,也彻底成为了笑话。
宋玉霖的一生,也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笑话。
到头来孑然一身,遭人利用,为人笑柄,压上一切的名利浮华,期盼的风卷云舒,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蝼蚁的挣扎。
“玉霖,你现在放我下来,你还能回头。”梁予声音嘶哑,“现在,我终于理解你为何选择投靠他们了。
“在这乱世,能保全自己,就已经很难得了。”
“你住嘴。”宋玉霖向后抽吸,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如今这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态度,也完全是个笑话。
她追寻真相,他追寻正义。
两个人都是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像凛凛冬风。
一番困苦,不过自作自受。
不知走了多久,正遇上匆匆赶来的宋楚澜和萧笙等人。
宋楚澜蹙眉极深,将身后披风摘下,披在宋玉霖那单薄瘦弱的肩上,语气焦急:“方才小厮通报,我们才匆匆赶来,究竟发生何事了?”
“来不及说了,萧祖师,救救梁予,我求您救救他。”宋玉霖抽泣不断,将怀中梁予向前送了送。
再看梁予,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双目微微阖起,萧笙眉头紧蹙,瞥了眼他手腕上的伤口,冷声说道:“毒气攻身,他最近有吃过什么特别的吗?”
宋玉霖连忙点头:“有,今日成婚,有人趁我与梁晟周旋,给他喂了不知用途的药丸。”
她接着说:“他吃完后没多久,记忆就恢复了,然后就……”
她深深叹了口气:“就把那假梁晟当众杀了。”
众人皆难以置信,红柳有些不解:“他是如何得知那梁晟就是画皮鬼的?”
宋玉霖摇了摇头:“我就怕是喂他药的人和他说了什么,不过此番下来,宁州他怕是待不下去了。”
“先把阿予带去卧府上,楚澜带兵严守府门,红柳……”萧笙沉吟片刻,“去找赵骋,把他带过来。”
“找他做什么?”宋楚澜沉声问道,“他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我不知阿予中的是何毒,若是影卫门的,此番怕只有将他请来,阿予……才能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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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内,鎏金灯悬而未熄,残红绸缎垂落飘摇,脂粉气早被血腥气湮没,一眼望去,满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腐朽感。
寒鸦凄凄切切,穿堂风硬生生闯进楼内,吹得烛火翩翩摇曳,恰是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赵骋端坐堂中,眼神淡漠,随意摆了摆手:“去,把门关了。”
身旁小厮应了声,便小步上前,正要拉上门栓——
只听砰得一声,门被人从外踹开,小厮受力向后飞了数米远。
“赵骋,谁让你这么做的?”是赵怀,他面露愠色,眉间有煞,“你自作主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吗?!”
“皇兄言重了。”赵骋徐徐起身,抖了抖广袖,“您亲旨赐婚,我奉命成婚,有何不妥?”
“我让你成婚,你倒好,你干的那些破事还需要我一一列举吗?”赵怀显然怒到极致,“梁晟死了,假梁予被揭穿,你想让谁去怀北军主持军务?那个被你设计恢复记忆的蠢货?”
“梁予恢复记忆,与我无关呢,皇兄。”赵骋向前走了两步,微微偏了偏头,满脸无辜,“您不能事事都安在我的头上,我还没问您,让那冒牌货带兵闯我的婚礼 ,意欲何为啊?”
赵怀咬牙切齿:“你翅膀硬了,可你别忘了,你如今能坐到这个位置,凭的可都是我!”
赵骋也不甘示弱:“您也别忘了,没我在背后替您背黑锅,给您推波助澜,您也做不成这个皇帝!”
赵骋微微挑眉,咧嘴一笑,低声挑衅道:“哦对,我都忘了,当皇帝的是赵钰啊,并非你赵怀。”
“你找死!”赵怀向上两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叛贼!”
“不不不,我是你的皇弟,慧妃之子,皇位的有力争夺者。”赵骋低声笑道,“你披着赵钰的皮上位,为非作歹,勾结胡人,滥杀无辜,你,才是叛贼。
“哦对了,朝中如今无人镇守,您说,那些还没来得及用画皮替代的大臣,会不会起疑心呐?”
赵怀步步紧逼,赵骋寸步不让,全然是两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赵骋接着说:“皇兄,你披着赵钰的皮,将你的经历安上我的名字,对外宣称你是礼部尚书嫡子林遥,怎么?你的名字就这么见不得光吗?你的生命,你的一切,都如此见不得光吗?”
赵怀神情更加冰冷,从怀中摸出一支匕首,狠狠抵在赵骋脖颈上:“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结果了你!”
“来啊。”赵骋低声调笑,“你杀了我,再找个画皮替代我,你向来爱这么做。
“只可惜,你杀了所有人,甚至杀了你自己,都换不来你要的,只剩下——
“众叛亲离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咚咚”声——
“有人在吗?”
是红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