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江市,PINKSPACE大楼。昏暗的会议室内,众人正围坐在狭长的会议桌前聚精会神地望着幕布上投放的幻灯片。
市场经理正在讲解并分析各地盈亏数据。
“近两年受线上电商的冲击,实体整盘正在大幅缩水,我们的重点应该逐步转移至线上渠道,严控实体拓展。”
她下意识用手撑了撑厚重的黑框眼镜,余光扫了一眼对面正襟危坐的刘纤纤,看她没有反应,才鼓足勇气继续:“接下来,有关实体的业务务必备足以下资料,审核达标才能继续,……”
其他人皆竖直腰背,精神抖擞地望着幕布方向,没人敢吱声,没人敢懈怠,其中一个忍不住打呵欠的,极力将头转向幕布方向,顺势将腰背挺得更直了。
公司几乎人人都忌惮刘纤纤。因为她除了景天明,对其他人都不苟言笑。她是老板情妇的身份,几乎人尽皆知,只要进入总部大楼,那就是透明的秘密,只是没有人敢公开议论,都不过是私底下的口耳相传。或许是自卑于这见不得人的事迹,刘纤纤在公司反而更端着了,也更努力了,她从不会给人好脸色,也从不轻易袒露出亲和的一面。
眼前枯燥的开会内容,经理已经事先将重点跟刘纤纤汇报并确认过了。其实她完全可以不用参加,只是作为总监,对底下工作的抽查还是要有的,偶尔露个面,刷一下存在感,顺便将那些稍有松动的‘螺丝钉’们及时拧紧了,权当是平时的维护和预防了。
她无聊地拿起手机刷看着最新消息,此时她的心思全都放在景天明身上。今天是女儿的9岁生日,昨天给景天明发的生日邀请信息,到现在还未回,虽说这也正常,属于平时两人的常态,但是今天可是女儿的生日,说什么也得通知到位。
一大早她就频频去总裁办公室现场堵人,可这都下午3点了愣是没见个影子,问助理,也是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说是可能见王总了,一会儿说是可能跟苏总出去了,一会儿又说也可能是去健身了,反正肯定是没有具体的工作安排,好在最后又确定下午要回趟公司开会,她就托自己的助理小燕帮忙盯着。
正焦心难耐之际,小燕传来了好消息【景总回公司了!】
刘纤纤一刻不敢耽搁,径直起身,疾步朝门口走去,缎面的连衣裙摆,如被风拂起的柳絮悠扬起舞,飘飘荡荡地退散出去了。
会议室有人终于长吁了一口气,唤醒了毫无察觉还在梗着脖子卖力看着幻灯片的同事,只见瞬间个个腰背都垮了下来。
刘纤纤脚步生风,步履紧凑,迎面而来的小燕一声“刘总”还未出口,就已被她匆匆掠过,最后只能尴尬吞没。
她径往电梯间奔去,刷卡,按下总裁专属镀金楼层数字键“22”。总裁办公室一般员工是到不了的,只有像她这种级别的高层才有权限。不过她一直都是例外,初进公司,就是总裁秘书的身份,后来即便向下扎入核心业务,也都享有特权,现在更不用多说。
22层已经是次顶楼了,再往上的顶楼便是贵宾会客区了,刘纤纤去过不少次,里面相当于一个精致轰趴馆,K歌房、泳池、餐厅、茶室等休闲娱乐项目齐全。楼顶是一个简约停机坪,做秘书期间她经常陪同景天明各地往返,此后便鲜有机会了,公司的湾流G650名义上是公务机,可事实上仅景天明,最多再加上总经理及以上级别才能调用。
出了电梯,位于门口右侧的前台秘书便起身恭声:“刘总,下午好!”
刘纤纤步履不停:“景总呢?”
前台连忙迎上前,伸出手作阻拦状:“刘总,您先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刘纤纤哪会听,侧身绕开继续往里冲,前台也不敢出手太重,半推半就地便让她冲了进去,前台只得大声提醒:“刘总,您慢点儿。”
穿过前台,经过会客大厅,越过总裁办,刘纤纤单刀直入总裁办公室。
可站在微启的磨砂玻璃门前,她还是没了直接闯入的勇气,顿足梳理了一番稍显凌乱的披散着的栗色长卷发,才抬手轻叩了几下玻璃门,不待里面回应,便推门直入。
她的视线从右侧空荡荡的办公桌一直转移到左侧休息区,斜靠在黑色皮质沙发上的景天明正迎面看着她,与此同时,坐在对面的苏长飞也转过身来。
三人短暂沉默一阵后,苏长飞才识趣地起身,前后看了看两人:“那,那你们先聊。”他绕过沙发,经过刘纤纤时,稍稍顿足,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刘纤纤不适地蹙起眉,沉着脸,目光冷冷别开。
待苏长飞走远,景天明才直起身,右手指尖抵在金丝框眼镜镜架鼻梁处,轻轻上托:“什么事?”
景天明虽然已经50多岁,但日常保养得当,身材挺拔匀称,一头乌黑的短寸发,白皙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皱纹,高挺的鼻梁,周正的五官,身穿裁剪整齐的黑色针织短袖,再配上金丝框眼镜,浑身散发着儒雅俊秀、文质彬彬的气质。可以说,颜文芷得天独厚的外貌气质大多得益于父亲的强大基因。
刘纤纤没有急于回复,微微垂眸,视线正好落在景天明桌前的空紫砂品茗杯上,她缓缓上前,半蹲在桌前,拿起公道杯,将空杯续满:“钦钦今天9岁生日,她想念爸爸,希望你能抽空满足她这个愿望。”
她抬起头,眼含期待地看向景天明。
刘文钦虽说也是景天明的亲生女儿,可他从一开始就不乐意刘纤纤为他生儿育女,这个女儿的到来,对他来讲是强迫,是威逼,这直接激起他了厌恶的反抗情绪,他也清楚女儿是无辜的,可这种情绪还是会不受控的扩散到女儿身上。
他不出所料紧皱着眉头,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迟疑片刻后,起身缓缓走向对面的办公区。
刘纤纤依旧半蹲着,望着景天明的背影,心脏紧紧揪成一团,似乎已经忘记了起身。
景天明行至办公椅前转身坐下,看着眼前还半蹲着的刘纤纤,心里突然有点儿过意不去:“晚点儿,小吴会将礼物带过去。我今晚还有事儿,实在走不开。”
刘纤纤略显僵硬地慢慢抬起身,眉头紧锁,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景天明,倒不是震惊,而是失望,是心灰意冷,是委屈,还有难以察觉的一丝恨意。
这些年,女儿的大小事,景天明十有八九是不过问,不参与,若不是几年前那次女儿生命垂危,还在外地出差的景天明当即抛下一切,第一时间赶去医院探望女儿,她都以为他是一个冷血,对她们母女不管不顾的狠心之人。可也就是那次,给了她希望,她不厌其烦地尝试拉近他们父女关系,就跟她曾经不择手段地怀孕一样,不试怎么知道不能成呢?所以即便一次次被拒绝,她都愿意继续一遍一遍的尝试。
景天明的视线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转而拿起桌上待签的文件翻看起来。
他对刘纤纤的感情很复杂。既有对她不听话的惩罚之意,也有对她作为孩子母亲割不断的情义,更多还是对自己的行为酿成这一切不可挽回的悲剧的愧疚。
刘纤纤低头沉思片刻后,缓缓来到景天明身侧,双手搭上他双肩,轻抚摩按起来:“你有这份心我们母女也知足了,钦钦若知道是爸爸送的礼物,一定会很开心的。我知道你忙,可也要注意休息,保重身体。”
她俯身双手环住景天明的脖颈,顺势将头埋进颈窝,一股清冽的甜香隐隐传来,淡淡的,若隐若现,她不禁心一暗,刚才的亲昵温馨瞬间被抽空。
也不知景天明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突然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用力往怀里一拽,她整个人骤然失去重心,仓皇间直接跌坐在景天明的大腿上。
景天明盯着她,两人近在咫尺,她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气息略显急促的打在她的脖子、下巴,温热的,痒痒的。
“生日宴用心办,费用给你单独报销。”
她本想继续倾身上前,景天明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微微侧身躲开,另一只手顺势贴住她的腰身,轻轻上托:“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要开,今天辛苦你了。”
刘纤纤总有手段,令景天明无法彻底摆脱她。这么多年,她对景天明几乎了如指掌,强硬逼迫,难免要被其厌弃,这点从她生下女儿就已经验证过了,哪怕女儿如今都9岁了,心结却一直都还在;相较之下,伏小做低,反而总能刺中对方的软肋,不管表面如何,景天明内心深处终究是个柔软的人。
被推开后,刘纤纤难掩失落,悻悻起身,但很快又掉转过来,倾身下压,凑近景天明的脸颊落下轻轻一吻。
景天明那张白净透着点点黑色胡茬的脸赫然出现一个红艳性感的吻痕,刘纤纤噗嗤一笑,右手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揩去痕迹。
景天明怔愣中,漆黑的眼珠不自然地在眼眶中微微晃动,嘴巴紧抿,喉结上下一个翻滚,显然有所动容。
刘纤纤这才满意地起身离开。
只要景天明不排斥她,她就依然是受宠的那个。
门外苏长飞还在会客大厅等待,他特意挑选了一个正对着总裁办公室的位置,方便及时观察人员进出情况。
远远看到刘纤纤一袭银白色绸缎质感无袖连衣裙,搭配栗色大波浪长发,飘逸绰约地迎面而来,他的魂魄跟着一起徜徉了片刻,直到近前那种暗沉低落的神态凸显,方才如梦初醒。
他讪讪轻笑着迎上去:“刘总,你这是,怎么了?”
刘纤纤看着眼前的男人,肥厚的肚腩,粗壮的脖子,那张透着不自信微笑的脸也因为双下巴显得更宽大了,可眼神里的关切却像是真的。
刘纤纤微微垂眸:“没什么,私事儿。”
苏长飞稍作迟疑:“是,是关于钦钦吗?”
刘纤纤一震,径直抬眼看去,苏长飞眼神躲闪,随后侧头看向旁边:“我也是猜的,有了孩子,大多都是围着孩子转。”
刘纤纤顿了顿:“今天是钦钦生日。”
苏长飞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他还是不去?”
刘纤纤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苏长飞:“好久没见孩子了,刚好趁机给孩子送个礼物,不如……”
刘纤纤还未待他说完,便径直打断:“不用了,苏总,您的心意我领了,谢谢您!”
苏长飞有点儿不知所措,嘴巴嗫嚅了几下,终究没出声。
生冷的拒绝,连带着空气中都充斥着难以调和的气息,尴尬似乎融进了每一个毛孔,下意识判断出这里不再适合停留,短暂的沉默后,刘纤纤语气委婉:“就不打扰您了。”抽身便往出走去。
苏长飞看着她将要离开的身影,仍不死心叮嘱了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苏长飞是PINKSPACE第二大股东,曾经也有自己创办的女装品牌,但因经营不善,加上跟景天明关系不错,后自愿被PINKSPACE收购并顺势成为股东。这些年他一直陪伴景天明左右,两人之间几乎没太多隐私。
从刘纤纤以总裁秘书身份进入公司,到现在女儿9岁,这一路他全程旁观。起初他也以为刘纤纤只是个不择手段靠怀孕上位的‘捞女’,可后来他竟羡慕起了景天明能遇到这么个聪慧能干漂亮又痴情的女人。
自从刘纤纤生下女儿,景天明便有意疏远了,即便还是秘书的身份,却也跟个普通文员没什么两样了,曾经的贴身陪伴,也变成独守办公室这个‘冷宫’。为了站稳脚跟,她咬牙自愿扎入基层,一路从普通业务员攀升到市场总监,当然,其中也有这层特殊身份的功劳。
她越努力,景天明越刻意冷落她们母女,苏长飞就对她越是心生怜悯。
景天明根本没有扶她上位的打算,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也给了苏长飞可乘之机。他曾以离婚娶她为筹码靠近,可刘纤纤压根儿不予理会,似乎眼里心里都只有个景天明,这让苏长飞心生艳羡,更觉得她珍贵难得。但凡刘纤纤能转头哪怕给他留个狭小缝隙,他都会倾力抓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