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南珊不发一语,前后打量着正围在她身边的两人,前面眉来眼去,现在又一个压价,另一个不言语。自以为跟柳长卿是老同学,是死党,现在看来,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外人。
她脸一沉,斜睨了一眼旁边的颜文芷,又转头看向柳长卿,轻嗤一声:“切!我当是什么呢,你们合起来给我下套呢是吧?”
柳长卿慌忙故作生气地解释:“说什么呢!我们什么关系,我给你下套?”顿了顿后,又面色肃然地看向颜文芷:“你的条件,确实有点儿过了,能说一下理由吗?”
颜文芷一怔,装?这也太能装了!随即眼珠一转,怯笑着看向靳南珊:“靳总,实在对不住,我说话就是太直了,您请见谅!”
靳南珊不悦地瞪了她一眼,脸依旧绷着,但心里其实已经缓和许多了,柳长卿果然还是帮她的。
颜文芷见其不为所动,又递给柳长卿一个求助的眼神,没想到被对方完全忽略不说,反而蹙着眉,带着不耐烦的口吻继续催促她:“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就直接说原因。”
颜文芷心中冷哼一声,自己这是妥妥的被当枪使了,还什么我主,你辅?就是这样辅助的?难怪今天态度这么好,敢情是有利用价值啊!
内心顿感失落,委屈地抿了抿嘴,垂头细想,又道算了,于情于理,也都应该给你当一次枪!
“靳总,实不相瞒,景和目前在我这边是被列为待撤柜的重点关注项目,如果下半年还是下跌,明年可能就不保了。当然,考虑到您和我们柳总的交情,我们会力保,但是不可能贴钱保,即使柳总没意见,柯总也不会答应的。”讲完这番话,颜文芷特意看向柳长卿,目光锐利,略带挑衅:“柳总,您说呢?”
一旁的靳南珊彻底看不懂了,这俩人到底是不是一伙的?怎么感觉这颜文芷又像是柯亦玮特意安插在柳长卿身边的钉子?
可刚才的娇羞的确是真情流露,她绝不会看错。
看来十有八九是颜文芷这个小媳妇儿不答应,柳长卿这是遇到硬茬儿了,不然一个小小的下属怎么敢在自己上司面前这样嚣张。
真是恃宠而骄!
靳南珊嘴角暗自一抽,略带审视地打量着柳长卿,一边恶作剧心态等着她出丑,一边又隐隐期待她的反击。
柳长卿自然明白颜文芷的意图,跟着配合起来,只见她眼神闪烁,表情极不自然地低下头,还顺势调整了一下坐姿来掩饰尴尬,语气也柔和起来:“你好歹还在我手底下呢,胳膊肘就别往外拐了!”
这套行为在靳南珊眼里,就是‘妻管严’的佐证,她毫不掩饰眼里的失望,甚至长长吁了口气。
柳长卿看着颜文芷,略带迟疑地提出质疑:“按你的意思,不贴钱的保,就是两个店都免租金?那一楼好歹也算黄金位了,你这个提议,倒是我们占尽了便宜,靳总不满意也正常。”
这番话显然说到靳南珊心坎里了,脸上终于浮出一丝浅笑。
颜文芷还没见过这么怂的柳长卿,心下窃喜的同时又遗憾不能继续戏耍,只得见好就收。
她重又正色道:“柳总,我当然是你的下属。只是,在我看来我们这是互利共赢,谈不上我们占便宜。”
柳长卿和靳南珊齐齐看向颜文芷,柳长卿等着她继续,而靳南珊嘴巴微启,眼睛蹬得老大,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颜文芷丝毫未受影响,依旧语气坚定,神态自若:“下半年南区还会再开一个立尚,虽说是偏郊区了,可自驾到景和也不过半个小时,景和还有信心跟立尚竞争吗?还不如趁早转型,走进群众,走物美价廉路线,没准儿还能靠自身特色生存下来呢,我们品牌怎么说,也是女装头部,我们在这种时候不撤反而再开一家,其他品牌会怎么看?到时候由我们开始做特卖,其他品牌自然效仿,撤出的几率也会降低很多,您认为呢?”
柳长卿心下甚是满意,但是考虑到靳南珊,她没有直接发表意见,只是歪头凑近靳南珊,一双饱含深意的眼睛,进行着只有两人之间才有的眼神交流,随后轻声问了句:“珊珊,你看怎样?”
看得出柳长卿的为难,靳南珊也不便强迫,只好退而求其次。只是这么重大的事,她没有把握给出答案,审视的目光不断在两人身上停留,似乎还在发掘什么异常信息。
柳长卿见势向好,自然不再用力推进,秉着客观的角度,给出了不偏不倚的点评:“小颜,你的想法不错,只是缺乏数据支撑,理想状态,自然可行,但是万一流量带不起来呢?后续如何补救,还有靳总的损失?”稍作迟疑,又凑向靳南珊:“珊珊,我觉得如果有数据支撑,倒不是不可行,你看……”
靳南珊这才犹犹豫豫接了话:“呃,倒也不是不可行,数据要有,我们内部还得统一意见,这样吧,给我几天时间,我这边理清楚了再说。”
物美价廉的方向,她们会议上早就多次商讨过了,只是碍于档次一旦下调,最先触动的,肯定是大品牌的利益,中高端一旦撤出,商场档次只会无限下探。PINKSPACE也属于女装头部了,若能协助探索,保证中途不跑路,不失为一个优质保底。
柳长卿干脆利落:“行,等你消息。”
靳南珊总觉得不踏实,凝神细细打量着身旁的柳长卿,忍不住向其确认:“对你,我都是无条件信任的哦,你是不会让我吃亏的。”
柳长卿微微一笑,语气坚定地保证:“放心吧,我始终是为你好的。”
这话不假,友情不一定非要用无条件牺牲来证明,最平等、最长久的情谊是互惠互利,是不抛弃、不放弃,这些她都做到了。
颜文芷看着旁边两人的深情互动,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本来就位处边缘,加上事情已经结束了,继续留这里,多余,于是请示:“那柳总,我就先去忙了?”
柳长卿脸上又溢满了笑:“行,去吧!”
对她来说这是她们两人的第二次合作,如此的心照不宣,配合得这样天衣无缝,很难得,有这么个得力干将,对她来说简直如虎添翼。
直到颜文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直到门又重新缓缓闭上,柳长卿才舍得将视线收回。
靳南珊早已一脸戏谑盯着她好久了,直待她收敛视线才打趣道:“这么舍不得,就别让人家走啊!”
柳长卿脸上一阵发烫,又觉得这个玩笑开得有些过分,心头瞬间涌起一股怒火:“有病啊!她是我下属,开玩笑也不挑个合适的。”
靳南珊哪会放过她,尤其自己可是看得明明白白了,不甘心的咕哝了一句:“那你就注意一下你的眼神啊。”
柳长卿耷拉着脑袋,斜睨着她,又自觉无趣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叹了口气,道:“她啊,金江工商大学的高材生,挺有能力的,我只是欣赏而已,说白了,就是一员爱将。”
靳南珊故作夸张地张了张嘴,继续打趣:“哦,爱将,是真爱的爱啊!诶?那天车上该不会就是她吧?”
柳长卿拧紧眉头,死死盯着她,那眼神正冒着熊熊烈火:“啧,你还有完没完啊!”
不直接回答,那就是喽!靳南珊挪开视线,不去搭理她,只是抿着嘴,脸上憋着笑,一副自有见地,别人多说无用的执拗劲儿。
她更加确认,颜文芷能这么嚣张,的确是恃宠而骄。
而关于颜文芷喜欢柳长卿这件事,她决定暂时为其保密,就柳长卿目前的状态,根本接不住。
——
晚上8点,云汉市,清欢bar。
夜晚,酒吧浸在深蓝色的冷光里,幽暗神秘,散落卡座的点点小射灯散发着暖黄色微光如同缀在夜空中的星星,让人不至在黑暗中沉沦。
最醒目的莫过于被玫红氛围灯点亮的小型驻唱台,此时台上正站着一位身穿黑色鱼尾吊带连衣裙的美女,贴身的款式完美勾勒出凹凸有致的S型曲线身材,散落的过肩大波浪长发形成一个披肩护住了裸露的香肩,白皙的胳膊此时泛着玫红色的光,一双脉脉含情的双眼,盯着左前方角落里正相谈甚欢的两道身影。她朱唇轻启,唱着当红歌手官佳佳的新曲《爱别离》。
“幸与你结缘,恨转身成痛,”
“爱别离,”
“愿与君厮守,白首共余生。”
“……”
清欢bar是一个全女酒吧,以清静舒心为主,所以即便几乎满座了,也并不嘈杂。一般来这儿的,有闺蜜,有情侣,有结伴而来的朋友,也有孤身散心的女性,这里相对来说,更安全,更包容。
“你们最近发展怎样了?”
靳南珊看着对面的柳长卿下巴朝驻唱台的方向扬了扬。
柳长卿也顺势朝驻唱台轻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脸不屑:“切!大家玩玩而已,还问得这么一本正经。”
靳南珊:“我看人家可没跟你闹着玩,上次我来,她还特意打听你呢,”说话间,又看向驻唱台“你看那身材,那颜值,啧啧,你哪里不满意啊?”
柳长卿拿起桌前泛着绿光的玻璃酒杯,冲着冒出的森森白气浅呷了一口,悠悠开口:“谈感情,是用心谈的,我们这不过是暂时的各取所需罢了。”
靳南珊抿紧唇角,强压着藏不住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了片刻,戏谑道:“怎么?是忘不了白月光,还是另有新欢了啊?”
对靳南珊的打趣,柳长卿习以为常,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也就懒怠计较,反而耐心解释:“美好的爱情,要么不谈,要么就一直谈到底,否则啊,就像个标杆一直竖在那儿,后面都无法将就,”说着低头叹了口气,“到最后,该结婚的不都照样结婚了!”
看着面前含着下巴,眉眼低垂,一脸惆怅的柳长卿,靳南珊自责不该提‘白月光’这个词。
曾经的柳长卿也是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的。
那时她们还都是大学生,靳南珊总羡慕柳长卿能拥有羡煞旁人的神仙般的恋情,两人情投意合,形影不离,对比之下外貌的般配反而逊色了许多。
可五年后,两人还是分了手,那个女生也向现实妥协结了婚。
据靳南珊所知,柳长卿毕业后一心扑在事业上,这对当时异地的两人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三个月的不闻不问,最终等来的是女生的一句分手。从此,柳长卿就像变了一个人,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却没一个走心的。
“柳长卿!”
一道尖细的女声瞬间刺穿了低沉的薄膜,将刚才的阴霾驱散殆尽,听得出来,那人又惊又喜。
俞津婷一曲唱毕,连忙跑过来打招呼。明艳的浓妆,在冷蓝色调下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饱含惊喜。自上次怡润偶遇后,她们再未相见,她相信,柳长卿这次是为她而来。
一旁的靳南珊正不怀好意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柳长卿抬头看向俞津婷,爽朗一笑,接着站起来,道:“好久不见,你嗓音真好听。”
俞津婷被突如其来的夸赞惹得心里痒痒的,情难自禁地伸出双手,勾住柳长卿的脖子,就着侧脸深深按下一个唇印,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靳南珊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头晃了晃脑袋,捧着桃红色玻璃酒杯,细细端详起来。
她果然没猜错,这柳长卿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头顶上方又飘来,
“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吧?”
“当然,好久没听你唱歌了。”
靳南珊玩转着手上的酒杯,心里暗骂,臭不要脸的,谎话张口就来啊,要不是我三番两次地约你,你能来?还当是收心了呢,搞半天这小颜恐怕还是有得等喽!
当她再次抬起头,那俩人正搂搂抱抱,卿卿我我黏得不亦乐乎,她内心颇为不爽,想当年大学时候,就被柳长卿狂塞狗粮,可好在是真心实意,情投意合,即便是狗粮,那也是高质量狗粮,磕得值。眼前这算什么,强行给她塞垃圾吗?
虽说她自己运气不佳,知心伴侣难遇,但她对美好爱情的向往还是有的,如今看着柳长卿放着爱情萌芽不顾,自甘堕入泥沼的行径,心里焦急,又怒其不争。
她刻意放声清嗓,那两人果然齐刷刷向她看过来。她也丝毫不惧:“要不要给你俩开个包间啊?”
俞津婷一声不吭,羞涩地贴进柳长卿怀里。
虽然她和柳长卿见面还不超过5次,但是情侣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起初只当是酒后乱性,谁知后面时常惦念,柳长卿的身影在她脑海始终挥散不去,这次对方能来见她,一定要想方设法留住。
于是,又情难自禁地环住了柳长卿的腰。
相较于俞津婷,柳长卿还是更在乎靳南珊的感受,她直接解开俞津婷的双手,身体微微一侧,向后退了一步:“差点儿忘了你的存在,哈哈。”
俞津婷睁着一双大眼睛,疑惑不解地看向柳长卿。她不明白,一个朋友而已,有必要这样介意?
晚上23点,酒吧门口。街上车辆零星驶过,昏黄的路灯装点着静谧舒心,闪烁的霓虹试图延续白日的纷扰,靳南珊不安地捋平被晚风拂起的头顶碎发。
“也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就散了吧!”
话是对着柳长卿说的,可视线不时瞄向旁边的俞津婷。
柳长卿:“行,先去拦车。”
说完,作势往路边去,却被俞津婷死死拽住了,柳长卿只好回头。
俞津婷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接下来也没什么事儿了,场子有朋友撑着。”
一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饱含着期待和些许羞涩,柳长卿秒懂其意,简单笑了笑后,转而看向靳南珊:“走吧,我先送你。”
靳南珊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有那么一刻,她想提起颜文芷,却又觉得不合时宜,也就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