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女孩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谢裴若有所思地将目光移向她举起的双手。
这是何意?束手就擒让人绑起来?
场面一时又陷入诡异的沉默,良久,谢裴叹了一口气。
沈晏安是沈青山的女儿,又是白日那个替胡贞娘出头的人,他并不想把她怎么样。
谢裴抬起手又顿住,最终只拉着沈晏安的袖子,带着她走出木架间隔,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路无话,直到他带着沈晏安停到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打开了一扇暗门,沈晏安脸上的不悦才转为疑惑。
“既是探查,切忌留下把柄。”谢裴松开手,扭头不再看她。
“走吧,出去后走大理寺南侧的矮角门,以后不要这么莽撞了。”
沈晏安捂上手腕,狐疑地打量着他。
刚才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这会又这么随意放她走,真是古板又莫名其妙的人。
出门前一刻,她突然想到沈青山对谢裴的评价——七窍玲珑但性子疏离,干活倒是一把好手。
迟疑片刻,沈晏安扶着门框问了一句:“听说谢大人是自己请留的大理寺?为何?”
谢裴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未多加思索,他回答道。
“枉死之人,总得有人替他们把话说清楚。活着的人,也得有人替他们讨个公道。”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跟他白日回答胡屠户时所言相同又不同,空乏的口号少了点,个人的私心多一点。
沈晏安瞳孔微缩,抬眸仔细看了他一眼,最后未发一言扭头离开。
—
惊蛰在外面等得委实有点焦虑。她正思索着要不要下去开了锁进屋,这时屋子对角的暗处突然传来两声鸟叫。
是两人约定的暗号。
她安下心,轻巧灵活地从屋檐上掠过,到出声处的廊庭拐角落下,敏捷熟悉,没有任何明显的声响。
沈晏安安静站在角落,惊蛰上前一把拉住她:“你怎么从这里出来了?那个谢裴……”
沈晏安反手按住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回去再说。
惊蛰会意,拉着沈晏安的手,沿着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出了大理寺。
卷宗室。
人影早已消失,谢裴盯着关好的暗门看了一会,返身回到了放清肃教案卷的那排木架。
空气中淡淡的花香还未散尽,他伸出两指将那宗破旧的案卷抽出,就着微弱的月光摊开,似是翻了无数遍一样,精准找到定案的结果——临安薛家,匪首薛家家主薛铭诛杀,曝尸城墙以儆效尤。薛家男丁问斩,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
抄家时,薛家六十余口人无一幸免被擒。另有许多薛家人因不肯受此冤屈,纷纷自尽而亡。
最后实际结果是,清肃教以祸首薛家的灰飞烟灭宣告破灭。
谢裴呼吸停滞一瞬,但只是眨眼的功夫,快得像是错觉。他继续看了下去,快速翻阅完这陈旧的案卷,最后幽深的目光定格在了匪首的名字上。
纤长的手指拂过纸面上匪首薛铭的名字,带走了一点碎屑,“薛铭”二字的“薛”瞬间被鲜红的血迹污染。
谢裴一愣,慌忙拿起袖子就去擦拭,然而却是越擦字迹越模糊。直到被污染处只剩下了一点淡淡的血迹,掺杂在被消磨字迹的划痕上,他终是停下了动作。
刺痛感传来,谢裴这时才后知后觉自己不知何时被割破了手指,清肃教的原始卷宗就这样被他亲手污损。
他盯着那团模糊的血迹良久沉默,一瞬间,几天来连轴转的疲惫狂风暴雨般朝他袭来,如同幼时宣城的冬天一样,冷得彻骨。谢裴整个人一瞬间泄了气,他捂住胸口,深深喘息了几下,连脊背都颓唐下来……
院门外的守卫被谢裴叫醒后就一直紧绷着,见谢大人还没从里面出来,疑惑之余有几分担忧。他刚准备去看看情况,一转身,便看到谢裴鬼魅一般静静站在门口。
守卫被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后又连忙道歉。
谢裴神色染上几分憔悴,他本就有些体弱,这会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身子有些飘飘然。
“偶遇一只狸花猫,这才逗留久了点,门房勿怪。”谢裴还了钥匙后径自往外走,出了门槛几步后又停住。
“对了,卷宗室门闩的锁好像老旧生锈了,明日你们找账房报公账置办一个新的吧。”
说完不等门房守卫应声,他摇摆着衣袖离去。
很意外的解释,守卫听得有点懵,旋即他又想起来:这位年轻少卿刚来大理寺任职时,大家便发现他似乎很喜欢动物,也很招动物喜欢。大理寺伙房散养的几只流浪猫狗不怎么亲人,谢裴来后,那群毛绒绒却独独都很喜欢往他身边凑。
谢大人说院里有只狸花猫?
大概就是伙房的哪只猫迷路摸了进来吧。守卫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
次日一大早,大理寺便将胡贞娘身亡一案的副本卷宗呈送了刑部和皇帝。
读书人,还是参加科举的考生犯下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经过两三日的舆论发酵,在民间引起了不好的影响。皇帝知道后甚为不悦,亲判了林秀才斩立决,同时召令文武百官严格自查,整顿家宅不正之风,一时间文臣武将都连夜整肃门下龌龊…
沈晏安听到惊蛰汇报打探来的消息时,正老实窝在屋子里写字。
离那夜被谢裴抓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那天晚上回来后她思考了一夜,最后决定这几日先老实点沉淀一下。白日她跟着惊蛰锻炼,学习一些基础的防身招数,夜里梳理消化着这个世界的规则消息。
惊蛰汇报完,犹豫了一会。
沈晏安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惊蛰回神,缓缓开口:“我还听说,谢裴病倒了。”
沈晏安练字的手一顿,墨汁滴到宣纸上晕染开一片墨迹。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说是那日给皇帝汇报胡贞娘案子之后,回府便一病不起了。皇帝特地给他批了假休养。”
这么随意就病倒了?这样清肃教案这个烫手山芋岂不是暂时由她父亲全权接手了?沈晏安不动声色收好笔,将污损的宣纸揉成一团丢在一边,心绪一时有点乱,甚至有点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谢裴那夜莫名其妙放过了她,之后又对她一番警告,精力这么充沛的人第二天竟就病了,会有这么巧的事?
还是他其实就是故意为之,目的在引蛇出洞或是将自己摘出去?
一个岔路难题摆在她眼前:是继续按兵不动保持观望,还是拿准时机浑水摸鱼?
她在新的宣纸上涂涂画画,那些线条像她此时的思路一样凌乱。
惊蛰见她犹疑,大踏步走过来,从一边拖过来椅子,姿态随意地坐到她身旁,语气中带着跃跃欲试:“那日回来你和我讲谢裴把你抓包了,我还以为他是多厉害的人,结果转头自己先出局了。这大理寺少卿长了一副好皮囊,但瘦瘦弱弱的却是不怎么顶用。”
她趴伏到桌案上用手撑着头,眼神倏地一亮,“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浑水摸鱼的好机会吗?”
沈晏安看着身形高大的惊蛰行为没个正行,眼底扬起笑意。
这位姐姐初见时对她带着一丝敌意,想来是为博取景氏关注的争宠心态。可这几日接触下来,她心中潜藏的大胆和叛逆似是得到了惊蛰的肯定,她们关系倒是敞亮开了。
惊蛰还每天抱着绒绒狂吸,把绒绒烦到现在都躲起来不见人。
“你很兴奋?”
沈晏安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传来,惊蛰微微睁大了眼睛,转头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眸子。
“你从见面起不就知道了?本以为要天天待在宅子里。”惊蛰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歪着身子撑着头,“但现在发现留在你身边还挺有趣。”
“比四处行走稳定,也有闯荡江湖的刺激,希望以后也别让我觉得无聊就行。”
她另一只手伸到沈晏安面前,握成拳头。沈晏安停下手中动作,目光移到眼前的拳头上,最后微微一笑,同样伸拳和她对碰。
惊蛰从椅子上窜起来,“走吧,到点了,先锻炼好跑路的能力。”
沈晏安失笑,带了点难以言说的郁闷。
天知道惊蛰刚开始给她制定的训练计划,都快让她有点梦回大学的军训时光了,除了没有体罚,就硬练。
直到后来景氏偶然来望舒阁,见到满院的狼藉,急头白脸把两人一起说了一通后,惊蛰才决定把强度降下来,只让沈晏安做基础体能和简单的武功套路训练。
毕竟还有她“霜降女侠”在兜底!
松枝看到两人来到院中后,一边叫着“又开始了,又开始了”一边匆忙把院落的杂物盆栽收拾走,免得惊蛰一通操作下来又搞得院子七零八落的。
在院子里的一处空地站定,沈晏安做完基础热身训练后,惊蛰从腰后抽出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短刀,举到眼前划过,锋利的寒芒闪过沈晏安的眼睛。
“今天教你怎么偷袭能一击制敌。”
惊蛰说着拿刀指向沈晏安,干脆利落地演示起来。
惊蛰演示的一招一式都狠厉干脆,一看就是真实实践过的,沈晏安紧紧盯着她的动作,手不自觉攥紧衣袖。她心里有些忐忑,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亲手伤害任何人。
这和她从小受到的教育理念有悖,但她也知道,有些时候,没有选择。
惊蛰看出她的迟疑,演示完收起短刀:“放心,没让你真杀人。能跑就跑,跑不了再想别的。”
她将短刀递给沈晏安,沈晏安伸手接下,回忆着惊蛰的动作,照猫画虎展示了几遍,有些地方虽不熟且勉强,但简单自保也算够用。
见惊蛰微微点头肯定,沈晏安微微喘息着停下休息,这时注意到自己手上的短刀。
这短刀惊蛰日日随身携带着,刀柄上镶着玉石宝翠,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刀身却依旧锋利,定是平时有人精心保养的。
惊蛰的目光也移向那小巧精致的武器,陷入久远到几乎记不清的回忆里。
“这是我娘的遗物。”她缓缓开口,语气不似往日跳脱。
惊蛰和萧楼主的娘,就是母亲口中的婉儿,听雨楼的前任楼主。沈晏安一愣,再次仔细观察起这小巧的暗器。
她斟酌片刻,问道:“前几日我总听母亲提起,婉儿姨母是怎样的人?”
惊蛰瞬间回神,又恢复了往日的洒脱:“害,你突然一问倒是把我问住了。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抛弃我和哥哥了,等我五岁的时候,她回到听雨楼没多久便病逝了,我对她都没什么印象,这些年都是靠义母暗中帮扶听雨楼,我和哥哥才得以活下来,在京城里站稳脚跟。”
她双手抱头,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一样,“对比起来,义母倒是更像我亲娘一点。”
惊蛰嘴上说着不在乎,但沈晏安分明看到她说话时眸中的暗淡,看起来无所谓的态度下是强装的洒脱。
沈晏安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继续练习着,惊蛰在一旁时不时指导两句。
良久,松枝从院外回来,手上还拿了一张帖子。
“小姐,这是门房管事送来的,说是挽月公主邀约小姐望仙楼一聚。”
院中两人对视一眼,沈晏安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挽月公主,继后华姝的小女儿,夙惟渊的胞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