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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初遇

晚间,胡贞娘的案子很快有了进展。

刑具才刚摆出来林秀才便已吓破了胆,万念俱灰之下说出了真相。

原是林秀才本就嫌弃胡贞娘屠户之女的身份,对他仕途毫无助力不说,以后等他高中之后更是污点。当初林秀才娶她也是迫于无力支付学堂费用的窘境,婚后为避免胡贞娘有孕,他还一直偷偷给胡贞娘喂着避子汤。

转折点发生在一年前。

那一年,十八岁连中三元的传奇状元谢裴横空出世。少年状元巡街时,何等英姿神采,真称得上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而当时考取举人不成的林秀才站在街边人群中,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辈子,他永远追不上了。

巨大的对比落差之下,林秀才染上酗酒的恶习。一日他在酒后精神恍惚之下,看见胡贞娘同陌生男人交谈了两句,便疑神疑鬼认为胡贞娘与人私通,心生报复之意。

今日一早,林秀才解了宿醉回家,看见胡贞娘晾晒衣物的姿容,内心的妒忌便又发作起来,要向她问个明白。

但本就不存在的事情,胡贞娘又哪里肯承认,巨大的委屈之下,她扭头就准备出门回娘家。

然而此举更加刺激了质问无果的林秀才,他一时怒上心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从一旁拿起胡贞娘平日浣洗的粗麻,趁胡贞娘转身不注意时,从后方捆住她的脖子用力勒住。

胡贞娘叫不出声,挣扎半晌的手在林秀才胳膊上刮出几道血痕,最后无力垂落下来。

等人没了气息之后,林秀才又后怕起来,他匆忙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了一封“认罪书”后,伪造出胡贞娘自缢的景象,在午时人群聚集之时哭天抢地抢占舆论先机,企图蒙混过关后便加急入葬以掩埋真相。

可惜表演到一半,遇上回程的沈晏安一行人,这场飞鸟尽良弓藏的戏码被顺势揭穿。

口供、物证还有林秀才胳膊上的抓痕与仵作验尸结果相一致。胡屠户得知真相,一个魁梧的大汉在大理寺竟一时泣不成声,最后请求大理寺为胡贞娘代写了一份和离书后,自己带着胡贞娘的尸身回家准备丧事去了。

消息不胫而走,林秀才的案子一时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也在一段时间里成了民间婚嫁事宜的典型反面案例,这是后话。

说回大理寺,送走胡屠户后,谢裴总觉得读书人杀妻一案会引发一些影响,为防不备之需,他带人加急加点规整好拟刑的备查卷宗,准备早日呈刑部和皇帝复核。

一直忙到将近四更天,原始和备用卷宗基本归集完毕,谢裴让手下的人先去休息,自己则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夜深人静,大理寺也陷入沉寂,值夜的人正打着盹抓紧片刻间隙的休息。

一个黑影如游鱼一般狡猾,轻巧掠过倦怠的守卫,溜到放置卷宗的屋子前。那人拿出一根铜针,照着记忆里的教学在锁眼里来回搅动。

咔哒一声,老旧的锁被打开了,她小心翼翼拉开门锁,跻身进屋,将锁虚掩悬挂在原处。

一回生二回熟,来人正是沈晏安。有了惊蛰提前踩点打探的信息,加上教给她的开锁技/巧,现在夜探起来简直如虎添翼。

沈晏安本来没这个想法的,但今天一家人在内堂闲聊时,她无意间窥探到了沈青山放在桌案上的清肃教卷宗——正是当时夙惟渊提起的,那宗死灰复燃的逆反旧案。

夙惟渊那夜的语气,让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而她,从来不是等着别人给答案的人。

于是她让惊蛰趁大理寺周转不开的时候勘查了一下放卷宗的屋子,惊蛰回来时悄悄耳语告知了她位置:靠近第二根梁柱方向最边缘的一排书架,那层正对应清肃教案的相应年份。

直到夜间,等守卫换班松懈的间隙,惊蛰带着她浑水摸鱼,从暗处又潜伏进了大理寺。

此时此刻,帮助沈晏安探入卷宗室的惊蛰正在外放风。

今日沈晏安偷偷和她提出自己的想法时,她震惊之余又有几分兴奋,在简单探查一番之后,她对沈晏安的计划达成一致。

那女孩有几分行走江湖的身手和胆量,今夜就算事不成,她也相信自己能掩护她全身而退。

惊蛰这样想着,握紧了身后别着的短刀,再度专注起精神,随时防范着可能发生的意外。

—

谢裴核对完备用的卷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他将一叠厚厚的原稿材料收叠好,准备先送到卷宗室封存。

走在封存卷宗的小道上,谢裴只觉得夜静得有些出奇,透露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来到外门时,突然有两声鸟叫响起。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提起两分警惕,唤醒门口值夜的守卫:“我来送林武文的原始案卷归档,今夜可有什么异常吗?”

看清来人的守卫有几分慌乱,边登记信息边回复道:“回大人,小的一直在此值守,未曾发现异常。”

谢裴不动声色,只接过门锁的钥匙进了内院,站在长廊下环视了院子一圈。

空的。

莫非是自己精神过于紧绷了?

他迈步靠近门房,步伐很快脚步却很轻。

拿起钥匙欲开锁时,他却猛然发觉,门上的锁已是打开的状态,只不过以假乱真虚挂着。

谢裴的动作停滞,目光幽深。在他准备退后找人包围这里时,却在空气中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玉兰和茉莉香味。

大理寺附近并无玉兰花树,而这个时节茉莉未到花期,那便只能是平常女子惯用的熏香了。玉兰和茉莉…他挑了挑眉,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竟是白日那个据理力争的女孩。

没有证据,只是直觉,但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谢裴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旋即若无其事地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屋内,查到一半的沈晏安听见惊蛰的信号,正心惊胆战躲在梁柱后的阴影里。

透过书架夹层的缝隙,她看见谢裴从正门进来后环视一周,竟朝着她躲身的方向走来了。

沈晏安心脏被高高吊起,浑身肌肉绷紧,时刻准备着跑路。

结果下一秒她又发现,本来不断接近的谢裴突然半路一拐,站定在了第一排半空的书架前,窸窸窣窣捯饬了一会后,又十分迅速地关门离开了…

直到门口的落锁声传来,沈晏安才放松了脊背。又等了好一会见彻底没动静了,她才从暗处挪出来。

不知道谢裴到底发现没有,但知道来人是他,勉强让沈晏安放宽了心些。

好歹也算认识的人吧…

—

见屋内半晌毫无动静,房檐暗处的惊蛰一时摸不着头脑。

沈晏安说查完会给自己暗号,到时她们再一起离开,想来是刚才谢裴的到来打断了她的行动。可那谢裴出门后便从黑暗的廊庭离开了,看起来像什么也没发现。

她拿不定主意,只继续保持着暗中不动。

另一边,谢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利用黑夜难以视物的优势,暗中沿廊庭走了另一条通道,最终悄然折返回卷宗室,从更为隐蔽的后门再度探入。

—

确认人彻底离开后,沈晏安悄步挪到之前的书架前,打开火折子,准备继续研究看了一半的清肃教卷宗。

刚刚情急之下将卷宗塞得深了点。她微微踮脚伸手,揪住卷宗边缘,想往外拉。可刚准备施力,颇有质感的羊皮纸却从手下滑走,离她远去。

有人在积满的书架对面,把这整一份卷宗抽走了!

撞鬼了!

她心中大骇,浑身激起鸡皮疙瘩,整个人僵在原地,一瞬间连伸出去的手都忘记收回。

卷宗移走后的书架留下了半掌空隙,微弱的月光从中透过,和火折子的火光交相辉映,一半冷、一半暖。来人走上前,挺拔的身形格挡住那清冷的月光,温暖的火光顿时蔓延铺撒了过去。

隔着层层卷纸,沈晏安对上了一双莲花美目。

火折子的光亮隔着间隙,将对面人的面容映得隐约闪烁。谢裴没什么表情,左眼角下的红痣似泛着幽深的红光,刺得她眼睛疼。

马失前蹄,果然人一大意就会倒霉。

沈晏安没说话,谢裴也沉默着。两人间隔着木架,透过卷宗间隙,平静地对视,只有沈晏安手中的火折子因气息流动偶尔颤抖着。

木架之间间隙并不大,狭窄的空间里隐隐浮动着玉兰和茉莉花香,终是谢裴打破了沉默。

“感兴趣?”他的目光从沈晏安身上避开,掂量了两下手中沉沉的卷宗。

这份他再熟悉不过卷宗。

一句话让沈晏安怔愣原地,眼前这一幕与遥远的记忆有一瞬间的重叠:

那时她大二,无聊时候喜欢到图书馆扒案件分析,幻想自己成为超级侦探。有次她路过专区,无意间看见对面的男生拿走了一本书,灯光照在他身上,干净清爽。

沈晏安明明在看他,那人却误以为她也想要书,犹豫一会后也是问了一句“你感兴趣?”。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薛长宁…

“怎么?”见她似神游天际,谢裴疑惑发问。

思绪被打断,看着对面谢裴确实陌生的脸和复杂的神色,沈晏安回过神来。

后知后觉的恐惧涌上来——她深夜潜入大理寺偷看机密卷宗,被抓到是可以直接下狱的。

“沈小姐?”又一声询问。

沈晏安沉默。这让她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她就是享受在黑暗中游走的感觉?会被当疯子抓起来吧!

“我……”她犹豫着开口,还未说什么却被谢裴的声音打断。

“沈大人那里其实有拓好的完整备稿。”

谢裴将案卷塞回间隙,隔断对面探究的目光,旋即从背光的暗处走出来,绕过两人相隔的木架,来到沈晏安面前。

静默一刻,他动作轻柔地伸手从沈晏安手中取走火折子,吹灭。

这一处间隔顿时又黑暗下来,只有非常微弱的月光从四周渗进来,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沈小姐大可不必如此冒险。”

“……”

谢裴来时简单洗漱过,换了宽松的常服,松散开白日规矩的束发,此刻他的乌发只用一根白色绸带简单半绾,披了满身,与白日端肃的形象不同,浑身多了几分慵懒。

黑暗会放大人的感官,沈晏安闻到了火折子熄灭后弥留在空气中的焦味,混杂着一点谢裴身上非常微弱的雪松香。

他身上沾了夜间的潮意,有点冷,配上白皙的皮肤和眼角魅惑的红痣,一时让沈晏安想到了雨中竹林里的精怪鬼魅,摄人心魄。

可她又莫名觉得,那精怪平静的表面下,压抑着暗流涌动的肆意自我。

“机要重处,行为鬼祟,不问自取…”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晏安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下一刻,她从谢裴口中听到了最不喜欢的定性——

“是窃贼所为。”

那声音像轰鸣一声炸响贯彻耳中,沈晏安呼吸陡然加重。本来白日也算是并肩作战了一回,她对谢裴的印象还可以,这一下子把她有点惹火了。

虽然自己今夜的行为在这大理寺半个主管人眼里确实放肆,但他说话属实难听了点。自己本来只是想探查点可能与这个世界相关的信息,说她就算了,怎么连带着还侮辱她的专业。

她好歹勉强也算当了两世警察了,头一次被人说小偷!

“让谢大人见笑了!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分辩的。”

沈晏安撇过头不再看谢裴,双手老实握拳并拢,往前伸到他眼前,一副放弃抵抗的样子。

“把我带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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