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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冷暖

一石惊起千层浪。

外面围观的群众瞬间炸开锅来,沈晏安的话语似是指明了一个新方向,本来对胡贞娘自缢唏嘘不已的人们纷纷回过味来,一时间议论声不绝于耳。

“我就说胡贞娘平时看着那么老实温柔的人,当初就是看上林秀才的才貌,才多番央求胡屠户嫁过来的,这十里八乡哪有什么人比林秀才长得俊,她又怎么会偷人?”

“你刚才不还说可能是林秀才不行?”

“对啊,胡贞娘嫁人前都不识字,就算是跟着林秀才四年,也不至于知道写这劳什子认罪书。”

“我怎么记得这林秀才和娘子平日是出了名的恩爱啊?他一个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莫不是另有其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咱这邻里个个大老粗,谁能有这心机杀了人还搞伪装?”

“……”

门外人群的议论声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听在林秀才耳朵里,似是一把把刀,割碎了他往日极力维护的尊严。

当人群言语中的恶意不加掩饰一同倾泻而出时,杀伤力是何等恐怖。

林秀才愤怒惊惧之下涨红了脸:“大人明鉴!小人冤枉啊!”

他匆忙跪下企图往谢裴身边爬去,还未等抓到谢裴衣角,便被一旁警戒的差役一把按住。

谢裴神色未变,对此场景似是司空见惯,他不紧不慢开口:“将尸体收敛带回大理寺,仵作验尸后定论。”

林秀才闻言脸色登时煞白,他扯着嗓子吼道:“不行!我是胡贞娘相公,只有我能带她入土为安!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能破坏尸体!”

“……”

局面一时僵持住,看到林秀才的一通表演,沈晏安属实被他的厚脸皮气得够呛。

她握紧了拳头,回想起门外两个大娘的话——“胡屠户嫌丢人躲还来不及,自杀又无人报案,衙门上哪管。”

胡屠户不肯来,胡贞娘的亲属便只有林秀才。纵然林秀才有最大的杀人嫌疑,但现在也只是嫌疑而已。若没有亲属的同意,随意损坏尸身,在信奉因果报应的大梁王朝,这是对亡人的不敬,官府的声誉在民众间会受损。

沈晏安有些紧张,身体冒了冷汗,目光不自觉移向身前沉默的年轻少卿。她不敢轻易相信食封建王朝俸禄的人,会为这样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冒险。

身旁一道炽热的目光实在让人难以忽视,沈晏安的动静不大,但谢裴感知到了她的不安和怀疑。

余光看到了一滴汗珠从少女额角滑落,他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并未察觉到自己正不自觉留意着身旁人的微小反应,像是习惯成自然一般。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如同白日炸雷。

“我同意验尸!”

除了谢裴,一众人朝声音来处看去,便见一个蓄满胡须身材魁梧的大汉,在差役的引领下走进院内。

“胡屠户!他竟然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人认出胡屠户,和身边人不停谈论着。

看到胡屠户的表现,沈晏安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原处。

破局的关键难题,解决了。

她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分出精力打量起一旁镇定自若的男人。

身材高挑却有几分消瘦,浑身气质颇为清冷,骨相立体,面容是不输夙惟渊的英俊,沈晏安却莫名感觉有几分眼熟。

但对她而言,这确实是一张有些陌生的脸。

沈晏安对男性有轻微的脸盲,刚上大学时就发现了。军训时大家剃着同样的发型,她只感觉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长得一模一样的男性,除了一些真正长得特别到让人过目不忘的……

想到一些诡异的画面,沈晏安强迫自己拉回思绪,腹诽还是要多看点美人洗洗眼睛……

她再次暗中观察起谢裴。虽然但是,这么年轻当官就到这个位置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真是好强的事业运!

心思流转间她注意到谢裴的眼睛。一双莲花目显露出几分神性,左眼角却有一颗红色的泪痣,给他整个人冷冽的气质上增添了几分神秘柔情。

那双漂亮的眸子没有什么外放的情绪,沈晏安却看得有些呆了,脑子里只剩下一句形容——纵是无情亦有情。

胡屠户在嘈杂的人声中进入院中,他最先看到的,是地上被遮盖住面容的尸体。那是他的女儿,就算当初执意要嫁给林秀才和他怄气,也是多么鲜活存在的人!而他从小宠爱到大的女儿,现在却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不会回应他的任何呼唤……

思及此胡屠户心中一阵钝痛,上前几步,朝谢裴深深一拜:“多谢大人明辨,派人告知草民贞娘死因,才不至于让草民被奸人蒙蔽。”

“非我辨别出的令爱死因。”谢裴慢慢转身,对上沈晏安望着他呆怔的视线,语气平缓,“是这位小姐最先发现,派人报知的大理寺。”

“我只是充当了中间的报信人而已。”

“……”

沈晏安:偷看被当事人抓包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沈晏安微囧,虽然她刚刚的行为有些失礼,却也厚脸皮地直视谢裴淡漠的目光,朝他扬起一个礼貌的笑。

谢裴话中的信息让她有些意外。她只是猜测这案子有太多疑点,让惊蛰报信而已。想来谢裴应是来时已经大概了解案情,丰富的判案经验让他派人先去联系胡屠户,防的就是林秀才咬死不给验尸。

她心中暗暗惊诧。谢裴做事如此周全,难怪整个人从进门开始便一直镇定自若,相较而言自己行事还是太稚嫩了。

胡屠户震惊地看向谢裴身边的年轻女子,须臾,亦是恭敬一拜,“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沈晏安回神后规矩回礼,心中顿时明悟。虽是顺水人情,但谢裴这是实打实卖了自己一个好,那她便顺势接下了。

胡屠户起身后,看都不看被控制的林秀才一眼,只一字一顿宣判道:“我是贞娘的父亲,我同意验尸调查!”

“只求大理寺帮我等还贞娘一个公道!”

周遭再次热闹嘈杂起来。

谢裴静立人群中,身姿如松,淡定回复:“明真相、安秩序、守晏平。这是大理寺分内之责。”

胡屠户铜铃大的眼眶中已蓄上了泪,他面含希冀,再度朝谢裴深深鞠躬。

谢裴回之微微低眉颔首,吩咐差役道:“收敛好尸身,带胡屠户回大理寺安置,等待验尸结果。留一队人封锁这里,胡贞娘留下的‘认罪书’等可疑证据收束好带走,在场证人一并带回大理寺调查。”

差役得令火速分工,现场有条不紊地收拾着。

林秀才见大势已去,脸色煞白地被人控制着押送走,狭小的院子里顿时空了一半,四周比刚才安静不少。

谢裴迈步走近景氏和沈晏安一行人:“谢某失礼,夫人、小姐见谅。”他将该有的礼仪做足,让人挑不出毛病,“麻烦诸位拨冗同我等大理寺走一趟,沈大人亦在大理寺静候。”

景氏一时不好说什么,最终一行人还是跟着谢裴的队伍去了大理寺做口供。几人被分开调查问话,因沈晏安和惊蛰最先去了现场,录口供的时间略长了一些。

谢裴吩咐底下的人,待景氏和沈晏安一并结束问话后,便将人引领到沈青山的办公堂。

而他则是先一步将此事一板一眼告知了沈青山。

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夕阳的余晖给压抑肃穆的大理寺罩上一层暖暖的金色。

厅堂内,烛火跳动着,一本最新的关于清肃教的卷宗被放到桌案上。厚厚的卷纸往上,露出沈青山睁圆的眼睛和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说什么?”

听到谢裴刚才说的话,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提起衣摆匆匆几步走到谢裴面前,弯腰竖起耳朵,不确定地再次问道:“你方才所言都是真的?”

谢裴未多言语,只微笑着颔首点头,橘黄的烛光映照到他的脸上,给清冷的面容添上了一抹柔和。

得到肯定答复,沈青山震惊得连张大的嘴都没合上。刚听到谢裴禀报时他还在担心沈晏安会不会惹上麻烦,而谢裴紧接着的一番解释,让他大概捋顺了事情全貌。

等他直起腰后,刚才满心的荒谬感变成了惊喜和得意,瞬间冲上脑门。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女!”

沈青山伸手抚上自己的胡子,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得意到一半,看到阶下的谢裴,又匆忙耸肩掂量两下衣袖掩盖尴尬。

凑巧这时有人来报景氏和沈晏安已至偏堂等候,谢裴识趣行礼退下,给尚书大人一家留下空间好好叙闲。

沈晏安甫一进去正堂,沈青山便拉着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中满是新奇。

“娴儿,我竟不知我们的女儿竟有刑探之才!”他转身看向景氏,朗声笑了起来,大掌拍了拍沈晏安的肩膀,“曦儿有这等胆识,若为男子,到我刑部必有一番作为哈哈哈哈!”

景氏本有些疲倦,见到他这一番滑稽表现倒是也被逗笑了。

沈晏安想象中的质问没来,反而沈青山这样直白的一番夸赞让她有些怔然。

她脑海中不禁回想起自己的过往。

父母双亡是她难以抹去的伤痛。在孤儿院的几年她是照顾别人的大姐,笑着和那群孩子们说大家是晨起的朝阳。后来得到好心人的资助,她便努力学习,最后跨级十六岁便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警校。

进入大学便是初入社会,她发现了一些不成文的规则,便更加锋芒毕露,去跟所有男人争:学习成绩要争第一,各种学校活动能参加的就去争第一,他们擅长的体育也要争个高低。

她倾尽所有力气去展现自己、证明自己的能力,她也确实做到了。

刚刚成年,她便已经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风云人物。这让她获得了所有人口头上的关注和称赞,但是她的内心依旧空乏疲惫,因为她真正想要的,从一开始便失去了……

印象里,只有那人有一次毫无征兆地问她:“这些,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那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下午,薛长宁…他就那样平淡地揭开了她所有坚强的伪装。

沈晏安的眼里泛起了湿意。她忽然想起那夜夙惟渊说的话,或许他所说的留下的可能,也无不可。

家人的关心温暖在她这里是陌生的,而当她真正得到时,便也不想再放手了。

面上不自觉染上红霞,内堂里气氛依旧温情而热闹,她终是跟着沈青山一起笑了起来,眼中的湿意被笑意蒸干,只留下心底一片温热……

外堂。

谢裴刚走出长槛,便听到屋内一家人轻松欢快的交谈声音。那声音不大,但落到他耳中,牵扯出一种酸涩一路蔓延到心底,勾醒沉埋到快要遗忘的久远回忆。

他脚步有一瞬间迟滞,短暂却又似极为漫长。

身后的热闹依旧,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那股酸涩,重新迈步,孑然独行在空旷的四方庭院中。

门外余晖正盛,暖橙色的光照在身上却感受不到温度,他独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堂内一家人火热的氛围相比,平添几分寂寥。

从临安到如今的位置,这一路都是他独行而来,以后亦将只能是他独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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