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对上沈晏安坚定、充满征服欲的目光,先是诧异,随即眼中绽放出兴奋的异芒,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个眼神她可印象太深刻了!她就知道!这样傲气的人怎么会被轻易规训。
因为当初那个面对不学无术欺负他人的纨绔,挺身而出为人解围后,在被他们群起而攻时,毅然决然拉弓射箭震慑他们的傲气女孩,眼神中有着同样的坚定与傲气。
沈晏安接受到她眼中的信息,一步步走向惊蛰。
这次换沈晏安居高临下注视着惊蛰:“若你想离开,不会有人阻拦,也不会有人非议。”她微微弯腰朝惊蛰伸出手,“一年后,去留自定。”
惊蛰看着她的眼睛,又看向朝自己伸来的手——白皙却有力量,不似平常官家小姐精致保养着,手心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她兴致盎然,扬起一抹玩味的笑,伸出大掌握住沈晏安的手。
沈晏安感受到那粗糙手掌上的疤痕,顺势发力将惊蛰拉起。
她从发髻上取下镶着红宝石的银簪递给惊蛰,神色严肃:“以此为契。”
惊蛰目光从银簪上移到沈晏安的脸上,伸出另一只手接下。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相视一笑。
阳光洒照进屋内,将屋内人的轮廓渲染得有些模糊,熟悉的场景让景氏恍如隔世。
她在一旁注视着两个女孩交握的双手,思绪漂洋过海回到三十年前的时光:同样的地点,正是玉兰花开的时节,两张与眼前人相似的年轻面容。也是这样意气风发,畅想着彼此在京城闯荡的未来。
景氏不禁望向院落中的玉兰树,这个院子被萧谷雨翻新过,当年她和婉儿一起种下的玉兰树仍矗立于此。三月末已到玉兰花期的末尾,院落中洁白的玉兰花却仍肆意地绽放着。
有风吹过,枝丫和花瓣在空中舞动,似在同她招手。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婉儿,看到了吗?你的孩子们都长成了你期望的模样。
……
在听雨楼简单用过饭,午时刚过,沈晏安一行人启程回沈府,行至沈府前两条巷子时马车突然停滞。
景氏正在疑惑,前去打探的惊蛰已经掀开车帘进来汇报:“义母,前方有户人家似是有人自缢了,门口聚集了许多民众。咱们绕道而行吧。”
沈晏安闻言浑身一震,不知道是好奇心驱使还是习惯使然,她总有种想去看看情况的冲动。
她的动作不大,但门口离她更近的惊蛰注意到了。
惊蛰看到沈晏安犹豫的模样,又瞧了一眼上首迟疑的景氏。
遇到这种事,其他人家可能会觉得晦气,景氏蹙起眉头,感慨世事无常下终究面露不忍,给了惊蛰一个荷包:“走之前去给那户人家送点帛金吧。”
沈晏安又有异动,惊蛰对上她的目光,灵光一闪。
“好嘞。”
她说着接过荷包,上前一步揽住沈晏安的腰,沈晏安顺势环绕住她的脖颈。惊蛰心领神会,略一发力将沈晏安托抱出马车,拔腿往那户人家跑去。
这是什么情况?
景氏被惊蛰的举动吓了一跳。她一时也顾不得仪态,掀起车帘往外看她们远去的身影。
“惊蛰?”
惊蛰远远冲身后喊道:“小姐说她代夫人去交!”回头后她还不忘朝着沈晏安挤眉弄眼,做出一副我懂你的鬼脸表情。
沈晏安失笑,心想这真是有趣的人。
“多谢惊蛰姐姐。”
“害,你想看那便带你看看热闹。”惊蛰说着加快脚步,三下两除二便带着沈晏安来到那户人家门口。
院子里男人哭喊的声音隐隐传来,多是类似于“贞娘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哪!”之类的话。
门口周边围绕着不少看热闹的居民,吵吵闹闹互相讨论着这家的情况。沈晏安被惊蛰平稳放到地上后,凑到两个说的起劲的妇人身边打听消息。
两个妇人见她面生,分享八卦的兴致大涨。
原是这户人家是京城本地的破落户,家主林秀才平日是极为老实的读书人,家道中落守着老宅勉强度日,四年前娶了城西胡屠户的女儿,这才得到接济考取了秀才。夫妻两人本也算相敬如宾,今日林秀才从书院回来,却见到妻子自缢而亡,这会正在哭丧呢。
“好端端的为何会自缢呢?”沈晏安直觉不对,努力扮演着打听八卦的路人。
“小姑娘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其中一个妇人激动起来了,“这胡屠户的女儿嫁过来四年肚子都没动静!”
另一个妇人紧接着说:“按理说他们感情还可以,这要不就是女的不能生,要不就是男的不行呗。”
“……”沈晏安一尬,还是紧着话头,“可如果这夫妻二人没什么意见,跟她今日自缢有什么关系?”
“哎呦喂,有些事情小姑娘不懂的啦。”
“听说那林秀才婆娘与人通奸,她自己觉得羞愧无颜见人,写下了认罪书便自缢了呗。”
沈晏安耳边似有惊雷炸响:“那胡屠户和衙门都没来人吗?”
“认罪书都有,出了这样的丑事,胡屠户嫌丢人还不够,怎么可能还会来?自杀又无人报案,衙门上哪管,还能管着人不自杀吗?”
“话说,这胡贞娘不是文盲吗?”
“说这些,人家男人可是秀才!”
“……”
沈晏安听着心里越来越沉,与惊蛰对视一眼。
惊蛰退到暗处通知手下,让他们用沈府令牌去大理寺调官差前来。
等她回来后,故意制造了点动静,引开一大半围观人群的注意。而她趁机带着沈晏安挤进房门。
窄小的院子里林秀才仍在哭嚎,看见来人,疑惑地问道:“你们是谁?过来干什么?”
沈晏安没理他,径直走到死去的胡贞娘身边。
林秀才并没有给胡贞娘任何遮掩,她的面容就这样暴露在日光之下,口角全是干涸的鲜血,面部肤色泛着青紫色,脖子上有明显的索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呕吐物味道。
“你们要干什么?”林秀才从地上爬起来,情绪激动。
惊蛰上前一步拦住林秀才,她身材高大健硕,瘦弱的林秀才一时被唬住,不敢动弹。
沈晏安心脏逐渐麻痹,她蹲下身子进一步观察尸体。
越观察,越心惊。她在警校学的是刑事技术,有些案例,她在课堂上看到过,今天居然见到了真实的案例。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胡贞娘脖颈间的索沟。吊死的人索沟应是不完全闭合的上升斜形,这是靠自身重量致使窒息死亡的特征。
而胡贞娘的索沟形状是闭合的水平环形,索沟周边皮下都是淤血,下颌处有另外一道不甚明显的绳索压痕,却是没有淤血的……
与门口打听的信息串联一起,沈晏安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胡贞娘不像是自缢,大概率是被人勒死之后伪装成自缢的。
不远处林秀才鬼哭狼嚎的声音在她耳朵里被逐渐拉远,变成一阵嘶鸣声。她的呼吸愈发急促,胃里登时一阵翻江倒海。
下一刻,沈晏安匆忙起身,跑到一旁的树边,弯腰呕出一片酸水。
惊蛰瞬间迈步到沈晏安身边,神情严肃询问:“没事吧?”
林秀才见这两人的反应,不屑地擦了擦眼角的泪,表现得更是暴怒,边跺脚边挥着手:“去去去!你们就是再好奇,也不能莫名其妙跑过来,看完尸体后吐到我院子里吧!对得起亡人在天之灵吗?!”
惊蛰不耐烦撇了林秀才一眼,身旁沈晏安的声音传来。
“官府的人还有多久到?”
“进来前已经着人去通知了,这里离大理寺不远,估计这会差役已经在路上了。”惊蛰拍着沈晏安的背,如实回复。
沈晏安拿手帕擦干净嘴,恢复了一会。林秀才仍旧在后方鬼哭狼嚎,哭诉着命运的不公,口口声声都是要她们的赔偿。
她直起身体背对着林秀才,不想看到那副虚情假意的嘴脸:“胡贞娘怎么死的别人不清楚,你心里应当清楚。把你这套说辞留着给大理寺的人说吧。”
林秀才心中一惊,很快遮掩下心虚,将矛头对准沈晏安:“哪来的宵小之徒,在这里大放厥词冤枉好人!”
院中气氛正剑拔弩张时,景氏带着家仆赶来。惊蛰上前将情况简单汇报给了景氏,景氏听后无奈地看了沈晏安一眼,眉目间尽是疲惫——既是为女儿的鲁莽,也是为这世道又多了一个枉死之人。
林秀才见眼前妇人气质不凡,停止了叫嚣,心中思量着怎么从这家多套点碰瓷费。
“女儿鲁莽,让亡人受惊了。”景氏先是表达歉意,旋即端出大家主母的派头,同林秀才道,“既是死因不明,我看还是呈报官府验尸为好。”
她没漏过林秀才眼里的贪婪和心慌,停顿一瞬,冷冷道:“也好还林秀才你一个清白。”
“真是一群莫名其妙的人!贞娘是我娘子,自是要完整入土为安的!这里不欢迎你们这群居心不良之人!赶紧给我走!”
林秀才说着便要拿扫把赶人。
惊蛰同仆从赶紧护到景氏和沈晏安身前,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大理寺查案,闲杂人等回避!”
一声高喝打断院子里乱象。门口的群众早已被疏散在两边,院内两波人分站两边。
差役进门围出一条通道,有人上前控制住暴躁的林秀才,小小的院子登时挤满了人。
“少卿大人到。”
通报的声音刚落,一双黑色皂靴便踏进院门,来人步履从容走进院子,到尸体前站定。
没想到直接把大理寺少卿惊动来了,沈晏安跟着众人行礼,低着头没能见到谢裴的脸,却觉得不远处的身姿与大理寺初见时颇有些不同。
她悄悄抬起眼睫,打量这仙姿鹤立的人。只见那年轻的大理寺少卿一身红色官袍,连衣褶都规矩地折好,衬得整个人挺拔又精神,柔顺的长发高束,戴着官帽,肩后垂着两个幞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摆着。
有点像垂耳兔。
沈晏安暗自腹诽,隐去心中微妙笑意,咬紧牙关让自己看起来面如平湖。
谢裴在胡贞娘的尸身前观察了一会儿,结合来时收集的消息和院中众人的表现,现下心中已有思量。他抬手示意差役先收敛尸身,以隔去外面的各种目光打量,保住亡人的体面。
做完这些,他转头不冷不热地看向鹌鹑一样的林秀才。
“何人发现异常通报的大理寺?”清冷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浑然天成的威严。
沈晏安正要回话,林秀才已经抢先一步恶人先告状。
“少卿大人,小人林武文,四年前考中秀才……”
“说重点。”谢裴冷漠的声音传来,引得林秀才一激灵。
“小人今日从学堂回来,便看到我娘子留下认罪书自缢于院中。小人看后悲痛欲绝,通知了岳父欲于明日准备丧葬,并未通报大理寺。”林秀才说着,恶狠狠瞪了沈晏安一眼,“谁知那两个女娃不请自来闯进小人家中,对着亡人的尸体就开始吐!还对着小人大放厥词,极尽羞辱!那个身材高大的女人还对小人施暴!实在无礼!求大人为小人做主啊!”
惊蛰第一次见文化人这么无耻,瞬间大怒:“你胡说八道!添油加醋血口喷人!”
说着她就要冲上去和林秀才对峙。
沈晏安在一旁及时拉住惊蛰,自己走到谢裴身前几步停住,虚行一礼:“少卿大人,臣女在外听到一些关于胡贞娘的谣言,一时心有疑窦,便入院中查看了一番。”
谢裴将目光移到眼前的女子身上。她一袭素衣,勾勒出纤薄的身姿,一双明目神采炯炯。
但见她继续侃侃而谈,语气坚定:“想来少卿大人刚刚一番观察也已发现问题。”
“胡贞娘不是自缢而亡。”沈晏安字字清晰,声音放得愈发大,似是要外面围观的人群都知道事情的真相,“是被人勒死之后,伪装成自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