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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惊蛰

沈晏安从靖王府回来后一整日都呆在家中,思考那夜夙惟渊和她的对话。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望着被框起来的错落院景发呆。外面风和日丽,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昏暗的里屋,洒在她的身上形成斑驳的阴影。

她仿佛成了被囚禁的人,又仿佛是自我囚禁。

倘若真的无法回到现代……她便要永远以沈府小姐的身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走完这可能被安排的一生。

她这样想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透过来的一缕阳光。光斑照亮了白皙的皮肤,打散了丁达尔效应映照出的飘尘,淡淡的暖意顺着胳膊传来。

这里的阳光也是温暖的。

沈晏安紧绷的心绪暂缓,手上突然传来毛茸茸的触感,狸花猫绒绒不知道何时凑了过来,正把头挤进她的手心乱蹭。

她不禁失笑,将绒绒抱到怀里顺毛。猫咪得到满足,不断发出呼噜声。

算了,总要带猫晒晒太阳。

沈晏安这样想,最终把自己哄好了,托着绒绒走出了屋门。

将绒绒放到院子里撒欢后,沈晏安离开望舒阁,再次来到景氏的荷光院。

夙惟渊有一点说的没错,她学到的那一点防身术的皮毛,在这个随时可以杀人越货的时代还是不够用。现代尚且可以用各种控制性、制服性装备应对,在这里可没有这么多方便的防身工具,依靠的就是人头和力量。

丫鬟通报完,沈晏安进入荷光院屋内,便看到正在收拾东西的沈青山和景氏。

沈晏安如今身体基本已经大好,靖王府的事告一段落,沈青山准备全身心投入接下来的清肃案余孽联查中。他要研究一下最近大理寺新挖的线索,不管结果怎么样,先要给皇帝一个干活的态度。

“父亲、母亲,女儿如今记忆不全实在难以心安,请寻一些武婢护身左右……”沈晏安简单拜见后向他们说明了来意。

未等景氏说什么,正往包袱里塞东西的沈青山匆忙从一旁走到她面前,瞪大双眼问道:“你又要学武?”

沈晏安愣住,一时没料到沈青山会突然这么问。沈青山却没有多观察她的反应,自顾自在房间走来走去。

“最近京郊一带都不甚太平……夫人!”沈青山絮叨着一拍巴掌,转身叮嘱景氏:“给曦儿添两个武婢护身,顺便让她自己学一些防身的招式也无不可,另外府中的看家护院也要多一些才好。”

“老爷?!”景氏压低声音惊呼一声,“情势有这般严峻?”

沈青山一噎,止住话头:“岳丈家财如此雄厚,这是防患未然,防患未然。”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夫人,这件事交给你,不用声张。”

沈晏安暗中观察着两人的反应。她基本上没怎么见过自己母亲,父亲的容貌也在时间长河里模糊了。这会看着两人自然亲切的互动,心中有些微妙。

母女二人在黄昏前将沈青山送离沈府,沈青山走之前还想要絮絮叨叨嘱托一番,被景氏直接打断,敷衍着说大理寺离家左右又不算远,有事找人知会一声就是。沈青山这才作罢,带着行李一步三回头上了去公家的马车。

第二日一早,景氏便带着沈晏安出门。

她们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路辗转,来到城南的一处有些偏僻的街道。

街道两边的不是商品小贩,而是一些打铁匠和看起来生意寥寥的酒楼。沈晏安还看到,一个侠客打扮但衣衫破旧的人在房顶飞檐走壁时踢倒了一户人家的砖瓦,那瓦片掉落打翻了隔壁打铁匠的料筐,打铁匠对着那人一通数落,被骂的侠客匆忙尴尬地爬下屋顶,帮打铁匠收拾着赔罪。

比起京城中心的繁茂昌盛,这里周遭的居民生活看起来明显更为自由随性……

“母亲,这……”沈晏安心中习惯性有些不安。

景氏正襟端坐在车厢中央,看都未看沈晏安一眼,从那次靖王府回来后她似和沈晏安赌气一般——大约是看出了女儿和靖王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心中不喜,却又不想明说。

“这边临近京城边界远离城区,一些入京的江湖侠客喜欢在此聚集。”她不紧不慢开口,“他们自有一套江湖规矩,倒也未曾生过什么大事,治安甚至比刚开始的贫民窟那会强点,久而久之官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点像那种难管理的自成一派自治的村子。沈晏安心中类比了一下,心中不安稍减,这会倒是有些好奇景氏一个官眷为何带她来这里。

“等会要去一处故地,你行事低调一点。”说到这,景氏终于肯回头看沈晏安一眼。

沈晏安眨巴眨巴大眼睛,讨好似的回了个微笑。她今日挽了一个方便的双垂髻,不着多余发饰,显得颇为清丽。景氏犹豫须臾,勉为其难般伸手帮沈晏安整理了下帷帽。

言谈间,到了景氏口中的目的地。这是一座古朴的酒楼,门楣处挂着一个有些年代的匾,写着“听雨楼”三个大字。

沈晏安率先行下了马车,回身欲搀扶着景氏下车。景氏一怔,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搭上女儿的手臂下车。

沈晏安比景氏高小半个头,低头时帷帽的飘纱几乎拂过景氏的脸。景氏捏着女儿有力的臂膀,恍然意识到,自己的曦儿已经不再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小女孩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走在沈晏安前方,率先进了这有些阴暗的酒楼。沈晏安紧随其后,悄悄环顾周围的环境。

这听雨楼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酒楼,但是大厅里一个酒客都没有,想来不会只做酒楼经营的营生。思考间一个小二打扮的人凑上前,一双圆眼快速左右扫视了两人,最后笑眯眯朝景氏问道:“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沈晏安目光也移向景氏,只见她并未答话,从袖中掏出一个陈旧的令牌递给那小二,淡漠的声音随着动作响起。

“我要见你们萧楼主。”

小二接下令牌一看,神色瞬间恭敬。

“夫人稍候。”他说完便匆匆退下。

沈晏安见小二的身影消失在柜台,收回自己的视线再次看向景氏。

自己这位母亲不算高挑,甚至身形是瘦弱的,她一袭简单的素衣,未着发饰,只简单绾作妇人发髻,同自己一样带着帷帽,飘纱被风吹动微微摇曳。景氏安静端立在大门照过来的光亮之中,光影透过帷帽的纱,在沈晏安眼中像立于佛光中的菩萨。

未过多久,小二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样貌平平的青年。青年在景氏面前站定,朝她恭敬行了一礼。

“拜见义母。”

沈晏安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她如果没听错的话,眼前的江湖人士称自己的官眷母亲为义母?这好像有点超纲了吧……

沈晏安还在头脑风暴中,景氏已轻轻扶起眼前的青年,“进屋说话。”

青年朝沈晏安微微点头,侧身抬手摆出邀请的姿势。

沈晏安跟着二人进了后院的一间雅阁,景氏和她摘下帷笠,三人围桌而坐,她实在忍不住左右观察着二人。

“母亲……”

景氏未等她话说完,开口打断她,“谷雨,我今日来此,是想为曦儿雇两个武艺高强的护卫。”

见景氏开门见山,年轻的听雨楼楼主萧谷雨将目光移向一边欲言又止的沈晏安。

沈晏安扬起一个有点仓促的笑,整个人有点僵硬。江湖、楼主,这些于她而言属实有点遥远,她不自觉会为这类人赋上一些玄幻色彩。

“武功高强的侠士……”萧谷雨为景氏奉上茶,略一停顿,抬头尽是亲和的笑意,“义母,现成就有。”

“惊蛰云游回来了。”

景氏喝茶的动作一顿,抬头眼中俱是不可思议。

“真的?!”

“当然!”未见人影,一道清脆明亮的声音先从头顶传来。

沈晏安立即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房梁之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清秀明丽的女子,身着男装翘着二郎腿来回晃荡着,对上沈晏安的目光,眼神审视而锐利。下一刻,她一手攀着交叠的梁柱,向下纵身一跃,双脚轻蹬梁柱借力,以一个非常帅气的姿势落地。

“义母,我回来了。”惊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望着面前的妇人扬起微笑。

景氏看到熟悉的身手、熟悉的笑颜,眼泪早已在眼眶中蓄起。

婉儿,你放心不下的女儿已经长得和你一样明媚张扬了……

惊蛰径直走向景氏行礼,任景氏的手抚上她的面容。

“义母,惊蛰这次回来京城,短时间不会再走了。”惊蛰一边说着,目光越过景氏望向后面的沈晏安,冲她微微挑眉。

“这就是义母的女儿?当年的小豆丁都长这么大了?”

本看着惊蛰的景氏和萧谷雨闻言,一同回身看向沈晏安。

沈晏安突然被这么多人近距离直直注视着,一时有点紧张,她压下满肚子的问号,开口道:“你认识我?”

惊蛰走到沈晏安面前,“当年你十岁在马场拉弓震慑那群嘲笑你的纨绔时,我在现场。”她身材高大,眯着眼从上而下凝视着沈晏安,似乎要从这个纤瘦的官家小姐身上看出当年张扬的身影。

沈晏安被她的话惊诧到,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袖,她梦中沈曦禾的回忆是真实发生过的。

沈晏安一时沉默,惊蛰见她如此,以为她早已被规训得没了锐气,心中有些失望。又想到就是这样唯唯诺诺的孩子,这些年来夺走了义母的全部关注,以至于自己后来连见义母一面都难,那失望里便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面上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不耐。

景氏注意到了两个孩子之间的暗流涌动,走过来将惊蛰从沈晏安面前拉到自己面前,“谷雨、惊蛰,曦儿前些日子摔坏了脑袋,从前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所以,义母想给她找些保障。”

萧惊蛰和哥哥对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谷雨道:“惊蛰武功卓绝,可让她先伴沈小姐左右。”

景氏看向惊蛰,惊蛰朝她点头,她亦想多陪陪义母。

景氏欣慰地牵起萧氏兄妹俩的手,“多谢你们,沈府会按市价给惊蛰出佣金。”

萧氏兄妹匆忙朝景氏行礼,萧惊蛰道:“义母万万不可!当年若不是您……”她话到一半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提及的往事,咬了咬唇,“总之,义母有求,我等自当竭尽全力!”

沈晏安注视着眼前的一幕幕,心中逐渐敞亮。

景氏正忙着扶起萧氏兄妹,便听到后方沈晏安的声音传来。

“一年。”

三人再次不约而同看向她。

“恩情不该和利益牵扯上,沈府会正常出具雇佣金。”

一年时间,足够她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也足够让惊蛰看清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目光坚定对上惊蛰的视线,“惊蛰姐姐,给我一年时间,我会让你自愿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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