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派人监视我。”
短短一句话,沈晏安说的明明没什么情绪,听在夙惟渊耳中却感觉异常刺耳。他抱住沈晏安的手臂一僵,整个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松手。空气中安静了一会,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夙惟渊嗅着少女身上的茉莉花香,慢慢回过味来,他微微侧目瞄了一眼怀中的人,不明白为何她的情绪抽离得这么快。
压下心中紧张,夙惟渊将手移到沈晏安的肩膀处扶稳她,自己缓缓退后,离开那温暖柔软的身体。
两人间隔一拳距离,夙惟渊低下头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她看起来像是热情的,一双眸子绽放着异彩,但周身似在一瞬间结起了冰霜,无形中凝成了一层保护壳,像被冰封的红玫瑰,引人遐思。
夙惟渊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却又不知道该用哪个称呼,一时卡了壳。犹豫片刻,最后只呼她大名:“沈晏安……我没有完整的前世记忆……”
“?什么意思?”沈晏安伸出手,抓住夙惟渊的胳膊,踮起脚逼近半步,凑到他眼前,似要从他眼中看出什么。
她有一瞬间感觉似乎离真相近了一些,那种心绪却如手中流沙,转瞬即逝。
夙惟渊闭上了眼睛,回避了她炽热的视线,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继续道:“我的记忆只停留在爆炸那天,你……我们从楼上坠落。当我的意识再恢复时,便是在半山亭的观景台上……”
“我还没有完全接收这个世界的信息,便看到身旁一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他复又睁开眼睛,凝望着眼前的少女,语气逐渐急促,“我刚想去找你,下一刻亭台里就起了骚乱,边缘的护栏断开,你被挤出去摔下了亭台。”
他停顿一瞬,深吸一口气,将沈晏安的手从他胳膊上拉下,双手交叠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仔细捧住。
“你知道两种相似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时,那让人窒息到快要濒死的感觉吗?我当时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我不敢赌……”
男人边说边弯腰压迫下来,沈晏安被迫后退,一只脚堪堪停在廊庭台阶的明暗交界处,整个人有些局促。
“我知道靖王夙惟渊这个身份的一切,可几乎已经忘却前尘!”夙惟渊目光沉沉,盯着沈晏安,眼神破碎又疯狂,“如果是上天给了我们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那天你父亲把你接回家诊治,我听说你一直昏迷不醒,不敢贸然打扰。”
他说着说着似是想到什么,突然笑了起来,沾着几分沈晏安看不懂的复杂——像是庆幸,又像是自嘲。
“可三天前,沈青山自己在沈府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沈晏安突然又有些明白了。
沈青山倒是真的疼爱她,亲自跑到府门放鞭炮去晦气,生怕有心人不知道她醒了。
沈晏安心中有些无语,又有些无奈和好笑。
夙惟渊歪头看她,视线黏在她的脸上,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他看到了女孩本就明亮的双眸中因思考闪过流光溢彩,恍然后又不免有些尴尬的神情。
少女白皙的双颊上浮起一片淡淡的粉红,长长的睫毛轻微颤抖着,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娇艳。
就在他的面前,多么生动……
夙惟渊心尖微动,抬手抚上那乱他心绪的眉眼,语气温柔:“我要确认这个沈府小姐是不是‘你’,所以派暗卫暗中注意着沈府的动静,想看看沈家小姐清醒后会不会有什么反常的行径。”
他的目光在沈晏安脸上虚浮着,最后停留在她微红的耳垂上。那抚在她眉眼的手顺势下移,划过少女莹润光滑的脸颊,将她鬓角的碎发拨至耳后,手指不经意间触碰过红热的耳垂,惹得那小巧耳垂温度骤然飙升。
夙惟渊脸上再次扬起玩味的笑,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现在的装扮,不紧不慢开口。
“经过这两日的观察,让我猜对了。”
嘀——
沈晏安感觉自己脑子里先是有一辆旧火车冒着蒸汽轰隆隆进站,拉响了长笛警报;又有一群海鸥在宽阔的海边争先恐后扑闪着翅膀无序地乱飞;再是沉眠的火山有一天突然来了兴致苏醒喷发;最后是思考猫猫头迷失在色散的宇宙,配着思索小曲……
尴尬变成温度爬上了她的脸颊。她开始左顾右盼试图逃离眼前人的视线,却总是被那人不慌不忙地笑着追上。
是因为喝酒了吗?感觉这家伙今天格外贱兮兮的……
沈晏安被他调笑地有点急眼了,最后干脆心一横,一下跳起,双臂勾住那人的脖子,在他耳边恶狠狠地一字一顿道:“你,真,讨,厌!”
潮湿的痒意在耳边萦绕,像羽毛在夙惟渊心头不停地作乱。四肢跟着一阵酥麻,他这回直直放声笑了起来,揽住少女的细腰,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我的荣幸。”
夜色依旧静谧,柔和的月光撒在院中相拥的两人身上,这次不再有试探和谨慎,只有两个孤独灵魂的互相依偎。
两个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后,沈晏安坐到夙惟渊之前的躺椅旁边,望着圆圆的月亮,互相分享着彼此知道的信息。
“所以,现在是你知道这个世界的全部情况,但是对原来的世界只有片段的记忆?”她手托脸颊作思考状,“而我却拥有原来世界的全部记忆,但现在这个世界的记忆只是一知半解……”
“我们是互补的。”夙惟渊在一旁插话,笑眯眯看着身旁呆滞的少女,“上天注定要把你送到我身边。”
“……”沈晏安斜睨一眼旁边笑得像狐狸一样的人,总觉得他这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有些沉默寡言、做多说少的薛长宁判若两人。
“没关系。”她转身和夙惟渊面对面,“我之前在梦中偶尔会梦见这个身体原来的记忆,我想你可能也会在某些契机之下逐渐回想起来。”
她目光定定看着眼前的人,满是肯定:“就算没有,我也会帮你找回原来的记忆。”
夙惟渊瞧着眼前认真的少女,收敛了有些不着调的笑意,眼波流转间轻轻点头。
“嗯…那,便辛苦你了。”
见他答应,沈晏安心中一喜,将两人分享的信息拼凑起来,却怎么都想不明白关窍。她微微蹙起眉头沉思了一会后发问:“你觉得,我们会有回去的可能吗?”
夙惟渊闻言脊背一僵,周身气息冷冽下来,沉默着将目光移向一望无垠的长空。
沈晏安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还在思索畅谈着可能存在的机缘。
是故事中的九星连珠?或是同样的意外?可以尝试的方式不能有太高的沉没成本,不然得不偿失……
“沈晏安。”
在思维最活跃的时候,冷静的话语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打断她的话头。
“爆炸后,那个世界的我们已经死了。”
听起来异常冷漠的话语,像刀子割碎了她的幻想。沈晏安停下所有动作,呆呆注视着眼前和以往性格大不相同的男人。
那丰神俊朗的脸上带了些许疲倦,一身简约却华贵的装扮给他添上几分遗世的清冷感。垂落的长发随微风轻轻摆动,拂过她的手背,带来一丝痒意,让她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她看着眼前的长宁缓缓回头对上了自己的视线,带着一种破碎和心疼,薄唇轻启,说出的话是她不想听到的残酷。
“我现在是靖王夙惟渊,也是你的薛长宁。”
“而你当好刑部尚书嫡女沈晏安。我们就这样在这个世界好好活着,好吗?”
“……”
良久的沉默后,沈晏安低垂下头,避开对面让她有些难堪的视线。
深夜的风有点冷,吹得她浑身发僵,连刚火热起来的心脏都有一丝发凉,似是总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不对。
她默默安慰自己,现在的长宁拥有的是这个封建王朝的全部思想,前世的记忆不全,性格和思想有所变化应是再正常不过的。
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眸中却不自觉含了一丝水光。
“我就是随口一说。很晚了,夜风重,你早点休息吧。”她站起身背对夙惟渊,遮掩住自己失落的表情,“我改天再来看你。”
夙惟渊颔首,他知道要给沈晏安一点时间接受,但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就在沈晏安将要迈步离开时,夙惟渊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我让追风暗中护送你回沈府。”
沈晏安猛然回想起昨晚的生死时速,顿感腿脚一软,有些应激回应道:“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她拒绝的声音颇为清脆,毫不拖泥带水,夙惟渊一愣,思衬几息,旋即朝走廊暗处微微侧目,摇了摇头。
隐在暗处的追风得令,悄无声息退下。
院中再度安静下来,夙惟渊起身缓步绕到沈晏安面前,双手扶上她的肩膀,低头劝慰道:“我这人手多,派一两个跟随你并无不妥。况且最近清肃教余孽在京城死灰复燃,我不放心你。”
清肃教?好像有点耳熟?沈晏安有点摸不着头脑,放任夙惟渊在她身上打量着。
“说起来,这桩案子现在还是沈大人督查的。”夙惟渊接着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听到有沈青山的事,沈晏安突然回想起来了。
那日带松枝去大理寺看望沈父时,他当时正在查阅的便是这桩旧案。
“最近听闻这案子牵扯甚广,我深感忧心。”见她没什么反应,夙惟渊停顿一下,眉目稍霁,“所以,你身边还是要有点人手护卫才好,我这是在保护你。”
临了,他想起追风昨日的汇报,乘胜追击道:“你那点三脚猫的招式在现代尚能招架,但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时代,还不够用。”
非常严肃的语气,夙惟渊眼眸低压,浮起一层淡淡的阴翳。
沈晏安神游的魂被他的话一下拉回。想说的话在嘴边被噎下,她抬手覆盖住肩膀上的手背,沉默一会,终是将那骨节分明的手掌拉下,同他拉开半寸距离。
“让你的暗卫今晚看着我安全回到沈府便是,不必安排你的人手在我身边。”
“就算是保护,我也不喜欢被随时监视着。”这话掷地有声,瞬间把夙惟渊的说辞尽数驳回,留他睁大眼睛凝滞在原地。
明确表明自己的立场后,沈晏安转身走进廊庭的阴影之中,与黑夜融为一体,这次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