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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镜花

男人态度的突然转变让沈晏安一时呆怔,若说刚才的夙惟渊像深沉神秘的大海,现在这幅温和的模样便犹如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溪流、携带温暖的和煦春风。

那一刻,沈晏安似乎明白了那些诗稿上的字迹为什么滚烫。

这大概便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吧。

长宁。

是她的“长宁”。

沈晏安垂下眼睫,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她再度屈膝福礼,“托殿下的福,曦禾已无大碍。”

这次起身后她不再犹疑,深深望着夙惟渊,“也祝愿殿下早日康健。”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拉扯、试探、确认。景氏和沈青山对视一眼,沈青山冲着面色不愉的景氏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报——!”

侍卫的声音从厅外传来,“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急召。”

“知道了。”夙惟渊率先收回视线,转向沈青山,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疏离,“沈大人,今日怕是要失陪了。”

沈青山连忙拱手:“殿下公务要紧,今日叨扰特奉上养身良药若干,望殿下多加保重,臣等改日再来拜访。”

一行人退出正厅。沈晏安跟在父母身后,走到门槛时,还是没忍住,侧身回头看了一眼。

夙惟渊正扶着炕桌坐下。他的腿伤显然没好利索,落座时身体微微偏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像是习惯了忍耐。

他也颇有默契地抬起眼。

隔着半间大厅的距离,他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沈晏安看到他手指微不可查地轻敲桌面三下。

目光火热地深深看了他一眼后,沈晏安转身踏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沈家一行人走了之后,夙惟渊却并不着急前往皇宫。

他坐在炕桌旁,把玩着手上的茶具,娴熟地给自己泡好一杯贡茶。撇去茶沫,送入口中,茶汤在舌尖上滚过一遭,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通知追风,不用他盯着沈小姐了。”

茶盏随他的话音一同落放在茶海上,茶盖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遵命。”暗处的守卫应了一声,衣袂带风的声音转瞬即逝。

管家立在正厅一旁,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殿下,沈家送来的东西……”

闻言夙惟渊眉头一挑,抬眸看向管家,意味不明。

管家匆忙俯下身体行礼。

“检查没有问题后,正常登记府库便是。”夙惟渊扶案起身,掸了下衣袖,像是拂去什么微不足道的尘埃。他挂起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冷淡,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皇家仪态。

“备车,进宫。”

靖王府离皇宫并不算远,靖王府车驾约摸半个时辰便到了宫门口,朱墙后早有皇帝御赐的软轿仪仗,御前的二等太监小盛子候在一旁。夙惟渊心中无甚起伏,面上却表现得受宠若惊。简单推拒一番后,他被小盛子谄笑着请上了软轿。轿子平稳地抬起,穿过重重宫门,绕过九曲回廊,最终在紫宸殿的阶梯下停住。

夙惟渊缓缓落地,略有迟滞地迈步踏上白玉阶梯,每一步都沉稳端正,不疾不徐。衣袍拂过石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他走进殿内,全程目不斜视,俱是一派皇家仪态典范。

入阁后抬眼便见到软榻上盘膝而坐的帝王,他身着常服,慵懒地倚靠在隐囊上,手中还转着一串佛珠,见他进来只淡淡抬眼看着,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分他看不分明的情绪。

软塌对面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是夙惟渊的亲生母亲——继后华姝。她见夙惟渊进来,身子微微前倾,手扶着软塌边缘,像是要起身迎他,又碍于帝王在场,生生忍住了。

夙惟渊站定后朝帝后行了大礼,衣袍铺展在地上,额头触地,姿态恭敬到了骨子里:“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他还未抬眼,便见一双手伸到眼前握住他的胳膊。华皇后匆忙将他扶起,力道大得几乎是将他拽起来的,全然不顾什么仪态规矩。

“孩子,你腿伤未愈,快快请起。”她深深凝望着夙惟渊,眼眶微微泛红,面上是藏不住的担忧,手指在他胳膊上收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夙惟渊对上她担忧的目光,心中一暖,伸手覆上华皇后的手以示安慰。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些,传递过去一点温度。

“孩儿已无大碍,劳烦父皇母后担心。”他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几分只有面对母亲时才会有的温和。

皇帝夙漓并未在意皇后这点僭越。只在夙惟渊起身后,不停上下打量着眼前高大的儿子。

他似有些不耐,冷笑一声:“哼,你倒是有能耐,也玩起英雄救美那一套了。”说着停下转动手里的佛珠,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不知沈家那女儿可有何表示?”

夙惟渊弯腰轻伏一礼,姿态放低,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劳父皇挂念,今日一早,沈大人已携家眷登门拜访探望过儿子。”

皇帝沉默,心中略有不喜,顾左右而言他,在这跟他打太极起来了。

“沈青山的女儿……”夙漓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她倒是命好,能得你舍命相救。”

见皇帝追着不放,夙惟渊心中暗自思虑,眼眸流转的光彩很快被压下。他抬起头,正视皇帝,目光坦然。

“当日情况紧急,儿臣离她最近。”他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算是其他人不慎跌落,在能力范围内,儿臣亦会为之。”

父子俩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一个审视,一个坦然;一个试探,一个退让。压抑的氛围在殿内弥漫开来。

“好啦,少说两句,你父皇也是担心你。”华姝出来打圆场,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转向夙漓,语气软了几分,“陛下,臣妾已请了太医至凤仪宫候命,现下请带渊儿回去诊治。”

夙漓看了华姝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夙惟渊的腿上。那双腿站得笔直,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知道那底下藏着怎样的伤。

他到底心软下来,脾气也泄了几分。

“小盛子,回御书房。”夙漓起身,下人忙凑上前帮他穿戴好鞋,路过夙惟渊身边时,他停顿一刻,压低了声音,“去吧,去陪陪你母后。”

“恭送父皇。”夙惟渊心中一哂,面上波澜无惊,该有的规矩礼仪挑不出一点毛病。

夙漓大步流星离开紫宸殿,龙袍带起的风拂过夙惟渊的衣角。殿内一下子空旷了许多,只剩下母子二人和几个伺候的宫人。

华皇后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走,跟母后回宫。”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拉起夙惟渊的手,“太医已经候着了,让他好好给你看看。”

夙惟渊任由她拉着,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她走出紫宸殿,穿过长长的宫道,向凤仪宫走去。

凤仪宫里,太医仔细检查了夙惟渊的腿伤,又开了几副新方子,叮嘱了七八条注意事项,才恭敬退下。

关于在紫宸殿的话题华皇后并未多问什么,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自己管不了多少,可身为母亲,她只为他心疼。

夙惟渊陪华皇后用过午饭后未多停留,婉拒了让他留宫的请求,在酉时离开了皇宫。

是夜,三更正。

今夜万里无云,是一个难得亮堂的夜晚。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整座靖王府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高墙内,亭台楼阁错落雅致,假山间流水潺潺,偶有几声虫鸣,衬得靖王府内安静无比。灯火稀稀疏疏地亮着几盏,像是夜的瞳孔,半睁半闭。

正厅外院中,一人懒懒躺在摇椅上,欣赏着假山水池的园林景致,地上倒着一壶空了的清酒樽,酒液渗进石缝里,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月光从侧面照到那人身上,立体的骨相在他脸上割裂出阴阳两面,平添了几分诡谲和苍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从夜里长出来的影子。

他在等。

等一个他知道会来的人。

忽而走廊里传来一丝细微的声响,轻得像猫踩过瓦片,被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沈小姐既来了,何不现身一叙?”

沉默。

片刻后,黑暗的走廊里出现一个纤细的身影。她停在阴影下,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像是夜行动物的瞳孔。

“夜深人静,靖王殿下何故对月独酌?”她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清冷,平稳,带着几分试探。

“我把府上的守卫全部撤了。”夙惟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依旧闭着眼睛,声音低低的,“白日一见,我便猜你今夜还会再来……”

他似是有些醉了,扶着摇椅起身后朝廊庭走来,脚步有些飘忽,站定在少女所在的阶梯下。

他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下,月光消失在廊庭前的台阶上,少女依旧一身黑色劲装,隐匿在廊庭阴影下,不仔细看甚至都观察不到。

“我看不清…”夙惟渊嘟囔了一声,声音含混。

他伸手扣住少女的小臂,用力将她从黑暗中拉出,走下廊庭,来他的面前。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夙惟渊甚至能看清月光照耀下少女脸上的绒毛。白日里的憔悴已经消去,眼前的沈晏安是他从未见过的灵动温柔。她挂着略带揶揄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底却亮亮的,一双水润的灵眸里倒映着自己现在的身影……

盯着她的眼睛,夙惟渊心中突然一阵刺痛,他松开手,转而轻轻环抱住沈晏安,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不会再有任何阻碍……来到我身边……”他收紧了手臂,贪婪地感受她身上的温度。

沈晏安头埋在夙惟渊颈边,不自觉抬手回抱住他。感受着略显陌生的怀抱,闻着他身上清冷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一瞬间她心中疑窦又起,手臂猝然收紧。

她记得长宁的酒量很好。

犹豫片刻,她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语气中带着肯定。

“你为什么派人监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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