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不到任何时光的流逝,沈晏安仿佛置身于一片白茫茫幻境里,整个人浮浮沉沉,如梦似幻。
四周安静得出奇,在氤氲天地的白雾中,她隐约瞧见了一个和她极为相似的身影。
那身影立在看似无法到达的彼岸,隔着白雾静默不语凝视着她,让人看不真切,像是光亮映射出来的海市蜃楼。
可看到这一缕希望时,沈晏安只觉得有了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仿佛要撕裂时光的屏障,她费力挣扎着想要朝那身影走去,每艰难地迈出一步,浑身便传来一阵巨大的刺痛。
可这痛意让她兴奋——属于她的时间再度流转起来。
短短八步,沈晏安感觉浑身骨头都被打碎重组了一遍。眼见离那身影越来越近,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可一瞬间周遭白雾又起,咫尺的距离被隔得如同天堑。
影子彻底消散于白雾中,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声“曦禾”传进她耳中,像天外仙人的呢喃,听不真切,夹杂在云雾中隐隐传来的梵钟声里,悠扬又急促。
沈晏安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这一方幻梦中央……
—
“曦儿!我的曦儿!你可不能有事哇!”
“夫人,那个…大夫说了小姐要静养…”
沈晏安隐约听到人声,夹杂着几分哭腔,忽远忽近,像极了做梦将醒未醒的状态。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是灌了铅。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薛长宁抱住她的那一刻。
爆炸的热浪、坠落的失重感、还有那句“对不起”。
所以现在是死了吗?还是被救了?
耳边嘈杂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沈晏安费尽全力撑开眼皮。
一位盛装华服的美丽妇人骤然凑到眼前,泪眼婆娑。
“皇天菩萨保佑!我的曦儿终于醒过来了!明日,不,午后我便去三清殿还愿!”
谁?为什么知道她的小名?
沈晏安的意识逐渐清明。她环顾四周——雕花木床,绸缎被褥,古色古香的家具。窗棂是木质的,糊着窗纸。烛台上的蜡烛还在燃烧,烛泪堆叠成小山。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用手臂格挡开自己和妇人,警惕地起身远离。动作本能做完,她才愣住。
“曦儿你?!”妇人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沈晏安回过神,瞳孔微缩。
“我……”她开口,声音异常沙哑。
“别急别急,先别说话!”妇人连忙坐回床边按住她,“你从观景台上摔下来,昏迷了整整三日,可吓死为娘了!”
观景台?摔下来三日?
沈晏安最后的记忆是爆炸、坠落、薛长宁抱住她……然后醒来就在这里。
她不是已经清醒了吗?难道是梦中梦?或是误入了什么拍摄现场?沈晏安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眼前妇人的脸,拂去了她眼角的泪珠…触手温热,对方是活生生的人。
穿越了?可作为无神论的坚定信仰者,她本能地排斥这种超自然的解释。
“那个……”沈晏安按了按太阳穴,做出痛苦的表情,“我好像……很多事情记不太清了。您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妇人一怔,眼眶又红了。
“我可怜的女儿,连亲娘都不认得了!”
她拿起手帕擦拭眼角,断断续续哭诉起来。
在妇人的叙述中,沈晏安拼凑出了现状:她现在依旧叫沈晏安,小字曦禾,父亲沈青山官拜刑部尚书,她是嫡长女,现今十六岁。三天前在靖王开府宴上从半山亭的观景台跌落,摔到了头,昏迷至今。靖王救了她,自己摔伤了腿。
好诡异…
从小父母双亡的沈晏安现在觉得有点压力山大,真希望这是一场梦,一觉醒来领导通知她说能先补休几天…
景氏陪大夫诊完脉,又絮叨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被丫鬟劝走了,临走前她吩咐一个叫松枝的丫鬟好生照顾。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沈晏安垂下眼睫。
现在,好消息是重开了,坏消息是新局面是很纯粹的闭卷考试,连时代都是从没听说过的梁朝。
她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面上,木地板传来微微的凉意。
沈晏安步伐很轻地在房间里走动,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
雕花的衣柜,铜质的妆奁,书架上整整齐齐的线装书。窗边的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迹。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和她十六岁时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病中的憔悴。她抬起自己的右手观察起来,中指第一节微微扁平,是长期写字握笔产生的变形,缓缓握拳能感受到力量感还在。
所以,身体还是她的身体。只是换了个地方,还返老还童了八岁?
她开始在房间里搜查。
书架上的书籍大概扫过,大部分是些诗词歌赋、女则女戒之类的书。妆奁里亦没有夹层。抽屉里的信笺,多是些问好的帖子,落款都是些陌生的名字。
翻到最底层的时候,她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沓压箱底的诗稿。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翘,看起来被翻阅过很多次。字迹稚嫩,内容无非是少女怀春的情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但上款受信人处的名字,让她的瞳孔猛然收缩——
“长宁”。
沈晏安盯着那两个字,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把所有诗稿摊开,一封一封看过去,每封的受信人都是“长宁”。
是薛长宁?
沈晏安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想起爆炸时薛长宁将她护在怀里,苍白的脸上沾满血污,却目光炯炯凝望着自己。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对不起”。如果他们都死了,如果这是某种死后世界,那薛长宁会不会也在这里?
沈晏安感觉老天真是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她现在只想要回去,回到那人的身边…
她必须找到他!
放下诗稿,她走到窗边呼唤丫鬟。松枝闻言立马走进内室听候。
沈晏安看着眼前这个叫松枝的丫鬟——十七、八岁左右的模样,圆脸,眼神清澈。
她问道:“松枝,我昏迷这三天,有没有人来看过我?”
松枝愣了一下:“有的有的!夫人都守了三天了,老爷也每日下朝就来。”
“除了他们呢?”
“呃,几位世家小姐来过,但夫人说您需要静养,都给挡回去了。”
“有没有一个叫长宁的人来过?”
松枝的表情更加困惑了。她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长宁?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啊?”
沈晏安盯着她看了几秒。
眼神没有闪躲,表情没有变化,呼吸正常,应是在说实话。
她点了点头:“没事了。”
松枝退下,沈晏安重新坐回床边,闭上眼睛。
信息太少,无法得出结论。入夜,阳春三月的晚上还伴有一丝凉意,沈晏安披着外袍在室内翻找着其他线索。她走到书架前,一本一本抽出书籍,翻开,抖动,检查书页之间有没有夹层。
翻到第三排角落的时候,一本志怪杂书里掉出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就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
“小心靖王。”
只有四个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