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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少卿

沈晏安盯着这张纸条,后背微微发凉。

这是“沈晏安”自己写的,还是别人给她的?如果靖王有问题,又为什么要救她?

几息之后,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夹带的书中,继续翻找,却再未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月光渐弱,沈晏安坐到窗边,把手伸出窗外,感受风从指间流过,她的心也沉寂下来。

这个世界的“沈晏安”,似乎有很多秘密。

那沓诗稿的受信人“长宁”到底是谁?

还有靖王夙惟渊,一个王爷,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去救一个臣女?

以及夙这个国姓,真是让人十分在意...

沈晏安忽然想起薛长宁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时她不懂,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那是一个人在赴死之前,想留又留不住的眷恋。

她闭上眼睛,停止发散的思维,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得先弄清楚这京城的水有多深。

确定了行动方向,沈晏安开始盘算起作战计划,在找到可能回去的契机之前,她要先破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如游鱼入海,抢占先机。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夜色更深,生灵都停止了窃窃私语,如往日般平静…

次日一早,松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笑着走近帮沈晏安梳妆:“之前头上的疤消了!小姐这恢复得可真快。”

沈晏安摸了摸额角,触手的皮肤光滑,只还有隐隐的红痕,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了。

梳妆时,她看着镜子里给自己绾发的丫鬟,状似随意地开口:“松枝姐姐,今日厨房做了什么点心?”

“杏仁饼和芙蓉糕。”松枝手上不停,看着容光焕发的小姐,心情也舒畅起来,声音里带着轻快,“小姐想吃,一会儿我去取来。”

沈晏安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等最后一支发簪插好,才转过身来,握住松枝的手。

“好姐姐,帮我个忙。”

松枝一愣。

“一会儿我去求母亲,让我出门给爹爹送点心。”沈晏安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姐姐替我寻个熟悉京城道路的车夫——要那种每条巷子都走过的,行不行?”

松枝面露迟疑:“小姐这是……”

“闷了好几日了。”沈晏安垂下眼,语气里透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就想出去透透气,看看街景。父亲在衙署,点心送到就走,耽误不了什么。”

她抬起眼,对上松枝的视线,没再说话,只是等着。

松枝被她这样看着,耳根不知怎的就热了,别开眼去:“小、小姐吩咐,我自当听从。”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隔着窗子补了一句,“不过夫人那边,小姐还需自己努力!”

沈晏安听着脚步声远了,唇角微勾,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大步朝景氏的院子走去。

荷光院。

沈晏安昏迷那天,景氏把狸花猫绒绒接到了自己的院子。此时绒绒正窝在景氏的腿上打呼噜,享受着人类的爱抚。迷糊中听到很浅但熟悉的脚步声,它的耳朵抖动了一下,从景氏腿上跳下来,开始冲着门口喵喵叫。

熟悉的身影进门,绒绒如往常一般蹦跳着窜到她的裙边,轻嗅了嗅,随即像赖皮蛇一样环绕着磨蹭她的腿讨好。

沈晏安感受到腿边微妙的触感,俯身将露出肚子撒娇的绒绒抱起,朝景氏走近问好。

景氏瞧着绒绒不值钱的样子,似是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抬头看了沈晏安一眼,面色不愉道:“没良心的狸奴,我对它再好,跑得依旧比谁都快。”

“……”总感觉在指桑骂槐。

沈晏安微哂,天下母亲大抵是这样,对自己的关心不假,嘴上总要不饶人一点,看来要顺顺毛才好。

沈晏安心思流转间收敛疏离淡漠的心态,笑着趋步上前紧挨着坐到景氏身畔,暗中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压在景氏的身上,形成一种非常亲密依赖的姿势。

“我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娘亲,可否准许女儿今日去衙署给父亲送点点心?”沈晏安眨了眨透亮的眸子,期待地看着景氏。

“只是如此?”

“路上顺便放放风…京城人杰地灵,感受市井气息、放松身心有助于消病除疴。”沈晏安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景氏的神色,见她故作冷漠的神态逐渐消融,乘胜追击,“此外,当日靖王殿下为救女儿遭难,女儿如今醒来,想着当备上厚礼找个时间登门拜谢。”

猝然听到靖王相关,景氏本已柔和的神情垮了下来。

“你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她回头看着满心期待的女儿,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未曾。”沈晏安被景氏突然转变的态度一噎,如实回答。

言罢,她看到景氏似是松了一口气,心中微动。

“母亲可是觉得有何不妥?”沈晏安拉开了和景氏距离,垂下头似是掩饰慌乱。

“曦儿如今记忆不全,还望母亲指点。”这话让她说得颇为战战兢兢。

感受到身边依赖的温度骤然离开,景氏心中多了一丝不忍。她仔细瞧着眼前如小鹿般不安的女儿,伸手轻抚了抚她的头。

“你醒后我和你父亲就已打算去靖王府拜谢相救之恩,届时可以带上你,但是曦儿你须记住。”景氏停下动作,只蹙紧眉头深深看着女儿,一字一顿道:“靖王此人,非你良配,你此去以后断不可再与之纠缠。”

沈晏安心头大骇,“沈晏安”喜欢的人是靖王!可那些署名长宁的情诗和警告的纸条又是怎么回事?

线索如今杂糅成了一团乱麻,她不敢随便下定论,看来自己必须要去见一见这个靖王了。

隐下心头异样,沈晏安端正神色,“多谢母亲,曦儿回去定当自省。”

景氏见她疑惑的神情不似作假,也舒展开了眉头,这几日的疲乏袭来,她朝沈晏安摆了摆手。

“去吧,别回来太晚。”

沈晏安扶景氏躺下小憩后离开荷光院,将绒绒带回了自己的望舒阁安置好,便收拾准备出门。

绕过沈府的亭台水榭来到府门,这里早已停好松枝找来的车驾。

“小姐,都准备好了。”松枝还未来得及放置脚蹬,眨眼间看着沈晏安跳上马车的身姿微微一怔。她不禁感慨自家小姐身手越发矫健了,随即想到开府宴那日定是有人蓄意谋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沈晏安并未关注松枝的不忿,向马车下模样老实的车夫问道:“母亲说父亲近日在大理寺督检一桩旧案,我记得靖王府邸也在城东?”

拿不准主子主意的车夫略迟疑了一下:“回小姐,大理寺和靖王府虽都坐落城东,但大理寺位主路,靖王府在东市以北,间错四巷,六里有余,行车约一刻钟。”

“先去大理寺。”沈晏安思索须臾后道。

车夫应声,利索御马,车驾平稳起步,沿着车辙一路向东。

一路上,沈晏安挑窗默默观察道路走向、标志建筑、民众的行为举止和生活习惯,松枝在旁时不时补充说明,她全默记在心。到了大理寺出示了沈府令牌,门卫未多阻拦便放了她们进去,下人直接将她们引导到沈青山在大理寺临时的办公堂。

沈青山正在案边查阅年前封档的一桩宗教起义旧案。这清肃教本在八年前便被太子带兵端了大本营,近日京城周边不知为何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皇上龙颜大怒,三令五申要求彻查,还让他介入亲自督办,一时间让沈青山颇为焦头烂额。

他拿起八年前太子带兵端掉清肃教大本营的剿匪记录,首页写着“清肃教匪首薛……”后面的字被虫蛀空了,只剩一个残缺的“薛”字。

薛家?沈青山努力回忆。印象里只是前朝皇后谢清礼母家的一系远戚,几代都安分守己,扎根在江东临安,当年却被敲定为清肃案的寇首,举家被诛……

“父亲!”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沈青山的思路,他回神规整了一下冗杂的卷宗,在案前端坐好。看到容光焕发的女儿后,眉眼间的疲倦都消解不少。

“是曦禾啊,你大病初愈不在家好好将养,今日怎的来这了?”

“母亲念及父亲案牍劳形,特遣女儿前来探望。”沈晏安将手中食盒放置在一边空出来的几案上,取出一碟点心凑到沈青山身边,声音中带着笑意,“今日厨子做了拿手糕点,女儿便多取了一些,刚刚已经派松枝以父亲的名义分发给大理寺上下了。”

沈青山准备取点心的动作一顿,意味不明地撇了她一眼。

沈晏安笑意更深,献殷勤一般将糕点凑得离沈青山更近,“爹爹快尝尝,与外边酒楼的可有不同?”

沈青山不禁失笑,转过脑袋,似是无奈般伸手指了指沈晏安。

“你呀,惯会耍些小聪明。”他从碟子里取走一块芙蓉糕一口咬下,“东市新开了几家铺子,你在此休整片刻便去逛逛吧。”

“是,多谢父亲。”沈晏安目的达成,眼底的笑意染上几分真心。

父女俩未待多久,便有人来报大理寺少卿求见。沈晏安识趣带着松枝退下,跟随差役沿主堂外的青石小路离开。

绿瓦青石间,她看见一个身影长身鹤立,一袭白衣飘然若仙,正不疾不徐行走着。宽大的衣袍随风轻摆,又被腰间所系的玉佩稳稳压下。那人长发半束,身后的绸带随他行走的动作微微摇曳,像是拂过沈晏安的心一般,传来一阵麻痒感。

沈晏安猛然停下脚步,凝望着前方的身影,陷入虚无的思索,“那是…大理寺少卿?”

“沈小姐好眼力。”差役回复,“正是我们谢大人。”

“谢大人?”好像不是认识的人,但沈晏安总有些熟悉的感觉。理智告诉她应该回避,但身体却扎根在原地不愿挪动,像在拼命提醒她再看一眼。

只是犹豫一瞬,待她回神后惊觉那人已然走近,她甚至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雪松气息,味道像极了记忆里某个人的衣袖。

她呼吸骤然加重,睁大眼眸抬起头,眼前却是一张有些陌生的脸。

原来是她想多了……

谢裴在离女眷几步之外停住,微微蹙着眉头,目光落到差役身上,“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大理寺,怎么回事?”

差役朝谢裴问好后微躬着身,不等沈晏安开口,他便解释道:“回谢大人,沈小姐今日前来大理寺是为探望尚书大人…只在尚书大人公堂叙话,现下小人正准备带她们离开。”

原来是沈青山的女儿。从差役说一半留一半的话里,谢裴了然。

他将目光移到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孩身上,礼貌疏离。可只简单一眼,却有一丝莫名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长睫微颤,旋即不着痕迹压下那丝异样。

“给谢大人添麻烦了,还望见谅。”沈晏安不清楚这位少卿脾性,老实认错,只希望不要连累旁人才好。

“沈小姐好意。”谢裴的声音如同春风化柳,却带着两分淡漠疏离,“风渐起了,早些回府吧。”

言罢,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公堂。

沈晏安凝望着那早已消失的背影出神,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紧张还是失望。

眼看着沈晏安又似看呆又似神游天外的样子,松枝赶在差役发问前说道:“小姐,东市有家老字号馄饨档口,您不是说要去尝尝吗?”

沈晏安被松枝的话拉回神,意识到大庭广众之下自己的失礼,朝松枝一笑,快速跟随带路的差役离开。

另一边,沈青山所在的公务堂。素衣青年不卑不亢同沈青山见礼后,递上一份口供文书,浓密的睫毛微微低垂,神色淡漠道:“前些时日劫持皇商金兆亨的清肃教左护法……”

“假的?!”

沈青山匆匆看完文书,不等青年说完便懊恼地拍桌子起身。

本以为抓到一个清肃教余孽,结果居然是浑水摸鱼的假货。

“他指认的是太子殿下。”青年淡淡的声音传来,如初春未化的雪一般冷冽。

沈青山的心震恸,盯着眼前处变不惊的青年看了一会,默默扶坐回椅子上。他手捧文书望向窗外的明媚天光,感慨京城的风云又该动荡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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