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陈旧生锈的门被推开的瞬间,晨风扑面而来。身着全套装备的沈晏安在门口站定,让对面的人看清自己。
“夙止,你指定我来谈判,我现在来了。”她微微一顿,留意着被挟持的人质状态,补充道,“现在放过人质,我们帮你争取宽大处理。”
见夙止没有反应,沈晏安便欲再往前一步。
“别过来!把你的装备卸掉!”夙止卡着人质的脖子往后退了一步,离天台边缘只咫尺之距。
“你先别激动!”沈晏安被迫停下脚步,一边看着夙止防着他突然发难,一边缓缓解开装备腰带、摘下黑色警帽,整齐地放在地上。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穿透,连带着她的心脏温度也跟着上升,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狂跳。不知为何,那个被挟持的人让她莫名在意。
早已疲惫不堪的夙止也在盯着她,轻微下三白的眼底泛着暗芒。
这个女人卸下繁重的装备后,露出了纤细的腰身。挺阔的执勤服衬得她英气逼人,长发干练地盘起,摘帽时她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扯松,随微风轻轻摆动着。
碎发下是一双澄澈而坚定的眼睛,中和了过于明丽的面容。可微微咬紧的牙关、轻蹙的眉头,足以彰显着她的不悦。
夙止心念微动,无端有些燥热,心中自我唾弃的间隙,目光却止不住再度被她的眼睛吸引。
那水灵的眸子亮得惊人,仿佛任何污秽都能被这一池清明洗涤净化。
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人想彻底摧毁!
夙止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兴奋。下一刻,女人清冷的声音传来:“你还未接手你父亲的全部罪案,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扎进夙止最痛的地方。他面庞的肌肉抽搐,皮笑肉不笑起来,再看向那双疏离冷漠的眼睛,只觉得那清池般的眼眸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他从未有过的狼狈。
他那死人爹已经被逮捕,半只脚入土了。就算他只接手了十之一二的产业,也几乎要把牢底坐穿,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这些人还在这里假惺惺地劝他“回头是岸”。
夙止冷笑一声,恶狠狠地将手下男人的脸掰正,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
真是令人作呕的两张脸,他们用规则当羽衣,伪装成菩萨,站在制高点上规劝浪子回头。
他偏要打碎这泥菩萨,看他们腐烂成泥。
“你闭嘴!”他厉声喝断沈晏安,“我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跟你们回去坐牢?!”
“还有你!装什么死?”他又把男人的头发揪紧,一手卡住他的下颌,强迫他直面对面的女人,“我让你最爱的小情人来接你了,怎么不笑一笑?”
“小情人”三个字砸下来。沈晏安一怔,有些迷茫,她本能地望向那个被挟持的人。
血污干涸在他脸上,整个人瘦削得有些可怜,可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痛苦、愧疚、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她好像不认识这样的人。
可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在沈晏安目光落过来的瞬间,被挟持的男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费力张了张嘴,那句“快走”却卡在沙哑的喉咙里吐不出来。
夙止笑意加深,像暗处的毒蛇终于逮住了猎物的七寸:“哈?怎么不说话了?正义的薛警官?”
他凑近那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与其忍受漫长的痛苦折磨,不如我现在就帮你们解脱?!”
沈晏安看见夙止抬起头,对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让她不愿相信的答案——
“薛、长、宁。”
薛长宁。
这三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击穿了沈晏安的胸腔。
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男人,她怎么也无法将之与记忆中那个干净柔和的身影重合。
那个在她准备告白的当天突然消失的人。仿佛直接从世间蒸发,她问内勤,只说是薛长宁半年前就提交了离职申请。
她被这个说辞欺骗了三年。
被折辱的人是薛长宁,沈晏安却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被人攥紧、揉碎、踩进泥里。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苦涩不堪。
而夙止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发狠地勒住薛长宁的脖子,拖着往天台边缘挪去。
倏然间,沈晏安脑子里的那根弦,崩断了。
本能驱使她以最快速度取出藏在后腰的东西,抬臂瞄准…
夙止被骇得大惊失色,竟忘记了逃跑,手上力道一松,薛长宁栽倒在地。
决定破釜沉舟的那一刻,沈晏安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使用它带来的任何审判。
可咔哒一声轻响,让空气中陷入了一瞬的安静。
预想中的后坐力并未产生,再次扣动扳机也依旧没有反应。这下轮到沈晏安惊呆了,是哑火?还是空弹?她对自己的射击有十足的把握,路上却因为紧张没有事先排障。
后知后觉对方在虚晃一枪的夙止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虚张声势地吓了他一跳。
“结束这场闹剧吧…”说着,夙止取出身上的控制器,看着开枪不成、立马扶起薛长宁远离他的沈晏安,按下了按钮。
嘭—
爆炸声响起,本就脆弱不堪的烂尾楼在火光中分崩离析。
坍塌前一刻,夙止看到那个半死不活的卧底警察,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个女人牢牢护在怀里,随残垣断壁一起下坠。
“真是精彩的一生啊,薛长宁…”他突然感觉听不到任何声音,内心空洞反而扬起一丝复杂的笑。
就算去往地狱,自己也是孤身一人。
“让我都有些羡慕了呢……”
—
突发的爆鸣声后是坠落的失重感,沈晏安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周遭的事物被一一抽离出来、离她远去。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薛长宁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声音很轻。被爆炸的轰鸣撕得支离破碎。
但她还是听清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