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林特站在拉文克劳长桌前,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羊皮纸,展开来拖到地上。他的颧骨上还带着没消退的青紫,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在晨光里像一条红色的虫子。拉文克劳大部分人都停下吃早餐,他们都盯着弗林特。赫奇帕奇也有不少人放下刀叉,阿米莉亚·伯恩斯和帕特里克·吉尼斯伸长了脖子往这里看。格兰芬多那边,西里斯、摩根和科林挤进拉文克劳的桌子,脸色一个赛一个黑。弗林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简小姐,我马尔科姆·弗林特,谨代表我个人以及弗林特家族,为我在过去几个月里对您造成的伤害,表示最深刻的歉意。”
西里斯偏过头,他的南瓜汁杯沿离嘴唇只有一英寸,但他没有喝。“你的语气不够真诚,重读。”
弗林特的嘴唇抖了一下,把羊皮纸重新卷起来,又展开。“简小姐,我——”
安东尼放下羽毛笔,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的停顿不对。‘我’后面应该停顿零点五秒,表示主语与谓语之间的逻辑间隔。你顿得太短了,像是在念菜单。重读。”
弗林特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在发抖,但羊皮纸攥得很紧。他重新开口,这一次努力在每个句号后面多停了一会儿。“简小姐,我,马尔科姆·弗林特——”
科林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你的发音不符合音律。‘马尔科姆’是双重音,你放在了第二个。而且‘简’收得太快了,像刹车踩急了一样。调子要像走过一座桥,不能像从台阶上摔下来。重读。”
弗林特站在那里,脸从苍白变成通红。拉文克劳长桌上几个低年级学生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赫奇帕奇长桌那边有人假装咳嗽,实则努力憋着声音;格兰芬多长桌上,马琳和玛丽已经趴在桌上了,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剧烈起伏。
朱莉坐在长桌中央,面前摊着一本《魔法回路运行理论》。她没有抬头,她看着书页上自己画的那只猫头鹰,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弗林特,你要不要坐下来读?站着读,容易紧张。”
弗林特看着她的脸。她鬓边的幻色兰是深紫色,她看着他,他坐下来,在朱莉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两卷羊皮纸放在桌上摊平。他把第一行又读了一遍,用对了重音,找对了停顿。
“——我将在此逐条列举我的错误,并承认我所做的一切均源于我自己的恶念与懦弱。
“第一,我不应写信给沃尔布加·布莱克夫人。信中所述内容,均系本人道听途说,未经核实。我在信中提到您与西里斯·布莱克先生从级长浴室出来一事,系本人基于片面观察做出的错误推断。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您在级长浴室内有不当行为,我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们做了什么。我只是根据走廊里看到的一个瞬间,编造了一个完整的、恶毒的故事。我承认,此信内容失实,给您的声誉造成了严重损害。
福西特从朱莉旁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本时尚杂志卷成筒,在弗林特头上敲了一下。“你离太近了,退后两步。”弗林特放下羊皮纸,把椅子往后挪了两步。
特伦斯走过来,合上了他那本笔记本,声音尽力保持平静,“你只说‘我承认,此信内容失实’。你承认的是信的内容失实,而不是你故意写虚假内容。‘失实’和‘故意虚假’是两件不同的事。你在回避最核心的那个词:你是在撒谎。”
弗林特的嘴唇抖了抖,“我承认,我是在撒谎。”
“第二,我不应在走廊、公共休息室及其他校内场所说那些话。”
“哪些话?”莉莉从格兰芬多长桌走过来,手里端着牛奶杯。“你说了哪些话?念出来。羊皮纸上写了你就念出来。”
弗林特低下头看着纸上的那行字,嘴唇哆嗦了很久。那些话他写过很多遍,在给沃尔布加的信里,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窃窃私语里,在他的脑子里。但他从来没有念出来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她的面。“我曾多次对他人说您是‘攀附纯血家族的投机者’‘利用私人关系换取财务支持’‘行为不端,不配担任级长’。这些言论均属凭空捏造,没有任何事实依据。我承认,这些谣言给您的日常生活和级长工作造成了困扰。”
“第三,我不应对您的出身和家庭背景做出任何不当评价。我曾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和其他场合称您为‘泥巴种’,并对您的孤儿身份加以嘲讽。这是对您个人尊严的严重冒犯,也是对校规的公然违背。我在此明确收回上述所有不当言论。”
朱莉看着弗林特,“泥巴种,”她说,“你骂过我这个词。不止一次,不止在信里。你在走廊上骂过,在公共休息室里骂过,在课堂上骂过。你骂我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很正义。你觉得一个泥巴种不配站在霍格沃茨,不配当级长,不配和纯血统的男生做朋友。你现在读这些……”她看了一眼那卷拖在地上的羊皮纸,“你是真心的吗?”
弗林特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我、我不是真心的。我是被我爸逼的。他说不道歉就不断了我的生活来源……”
西里斯看着弗林特那副涕泗横流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嘲讽的笑。“你爸说得对。”
弗林特看着他。西里斯没有再说下去,从朱莉盘子里拿了一块吐司咬了一口。“继续读。”
“第四,我不应对您与西里斯·布莱克先生的关系做出任何不当揣测。您与谁交往、以何种方式交往,是您的个人自由。我在未经您同意的情况下,将此关系作为攻击您的依据,实属越界。
“语气太硬了。”摩根打断他,“‘不应当’?你当时是随口说的还是蓄意编的?如果是随口说的,那就不是‘不应当’,是‘我不该信口开河’;如果是蓄意的,那你念一万遍‘不应当’也没用。你自己选。”
弗林特低下头,用笔在羊皮纸上划了一道,把“不应当”改成了“我不该”。
第五,我不应质疑您作为拉文克劳级长的资格。您在担任级长期间,认真履行职责,未有违反校规之记录。我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对您的级长工作提出质疑,是毫无根据的。
在此,我向您承诺:自今日起,我将停止一切针对您的谣言传播,不再对您的出身、行为、人际关系做出任何不当评论。如再违反,愿接受校规的一切处分。
最后,我再次向您表示道歉。无论您是否接受,我都会谨记此次教训。”
诺兰从赫奇帕奇长桌上抬起头,问弗林特:“你写完这封信以后,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真的愿意在明天走进礼堂的时候,不躲开你的目光?”弗林特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失去了举起羊皮纸继续读的力气。汉弗莱从人群里钻出来,对弗林特说:“你的道歉对象是简,不是校规,不是级长会议,不是你自己的良心。但你信里写的是‘我愿意接受处分’,不是‘我伤害了你’。你道歉的对象错了。”
朱莉只是看着弗林特,她拿起羊皮纸,卷起来,收进书包里。“你的道歉,我收到了。”她拍拍西里斯的手背,示意他安静。“但是原谅你,我还需要想想。”
弗林特很响地擤鼻子。
西里斯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走他。“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滚吧。”
弗林特的眼眶红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低着头,转过身,走回斯莱特林长桌。
西里斯在朱莉旁边坐下来。今天周一,周一不是他的日子,但他还是在她旁边坐下了。安东尼坐回朱莉对面,科林挤了挤坐在她旁边,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朱莉低下头继续吃早餐,盘子里还剩半块吐司,已经凉了,她把它吃完了。
O.W.L.s的阴影像一片厚重的云压在霍格沃茨上空,五年级的学生在这片云下喘不过气。西里斯把课本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墨水瓶盖子拧开又拧紧。詹姆从对面抬起头,“你能不能安静点?”西里斯把羽毛笔放下,拿起来,又放下了。他根本无法安静,从弗林特在拉文克劳长桌前读完那卷羊皮纸以后他就无法安静了。
朱莉从古代魔文的模拟卷里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没怎么。”
朱莉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斯莱特林。弗林特道歉了,但其他人呢?埃弗里呢?罗齐尔呢?威尔克斯呢?他们还在。他们不会因为弗林特一个人受到的教训就改变什么,他们只是暂时不说话,等风头过了,他们还会说。”他暴躁地说。
朱莉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弗林特道歉了,但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的窃窃私语没有停。那些“泥巴种”和“荡///妇”和“一天换一个男人”的话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从走廊转到了宿舍。她不听,说服自己听不见,西里斯做不到。
“西里斯,不用再教训弗林特了。”
西里斯抬起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火焰。
“他不需要再被教训了。”朱莉劝他,“他已经被教训够了。他的脸肿了几周,他父亲断了他的生活费,他温布恩黄蜂队的邀请黄了。他不知道是你做的,也不知道是安东尼做的。但他知道他做错了,代价太重了,他以后不会再说那些话了。”
西里斯看着她,“那些人呢?”
“那些人——”朱莉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在手心里的手,“那些人,你一个一个教训过去,要教训到什么时候?”朱莉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你很,。我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教训这个人,警告那个人。你以为你没看见的事情我就不疼了,但你不累吗?”
西里斯沉默了很久。他把脸埋在掌心里,用力搓了搓。“累。”他放下手看着朱莉,灰色的眼睛下有青色的阴影。“朱莉,他们说你,我听见了。我不能当没听见,我不能假装那些话不存在。我想把他们的嘴全堵上,但我堵不住。”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堵不住。”
朱莉伸出手抚在他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你不用堵住他们的嘴,你堵住我的耳朵就行。”
詹姆用两只手捂住了脸,嚎啕一声,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