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霍格沃茨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安静里。走廊里不再有追逐打闹的低年级学生,他们经过五年级和七年级上课的教室外,脚步会不自觉地放轻,说话声会不自觉地压低。连皮皮鬼都不恶作剧了——他上周往一个五年级学生的墨水瓶里扔了一只粪蛋,那个女生当场哭了出来,皮皮鬼被她的眼泪吓到,至今没敢再出现。那些五年级和七年级的学长学姐们抱着厚厚的课本从低年级面前走过,眼底挂着青色的阴影,嘴里念念有词,眼神空洞像灵魂已经被摄魂怪吸走了。
“嘘,别吵,五年级在复习。”一个二年级的小女生把食指竖在嘴边,她的同伴点点头,两个人踮着脚尖走过走廊。
四年级以下的课还在上,六年级的教室还在沸腾。但五年级和七年级的教室里已经空了,所有的授课内容在四月底讲完了,教授们不再站在讲台上,而是把课堂交给自己的助教。助教们负责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维持课堂秩序,并解答疑问。
图书馆成了最拥挤的地方,平斯夫人不得不把闭馆时间从晚上九点延长到十一点。每张桌子都被占满了,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高级魔咒理论》,页边写满了不同颜色的批注;有人靠在书架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抄写古代魔文的符文,右手写累了换左手。
低年级的学生们经过五年级和七年级的桌子时,说话的声音会自动降低八度。一个赫奇帕奇的一年级生因为不小心笑了一声,被平斯夫人瞪了一眼,从此经过图书馆门口时都绕道走;一个拉文克劳二年级的男生试图在图书馆里和同学讨论魁地奇比分,被莉莉一个眼神镇住了,从此只在走廊里讨论。
庞弗雷夫人的医疗翼门庭若市,缓和剂一瓶又一瓶地空了,回忆药水被抢购一空。有人用它来记住那些怎么也记不住的魔药配方,有人用它来背诵魔法史年份表,有人用它来记住变形术的咒语。庞弗雷夫人不得不贴出告示:回忆药水不能替代复习,只能辅助记忆。过量使用会导致头痛、眩晕、暂时性失忆。
没有人看告示,药水还是一瓶一瓶地卖光了。
朱莉坐在图书馆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叠高高的羊皮纸,魔法史的笔记、魔药课的配方表、变形术的纠错笔记、古代魔文的翻译练习、算数占卜的数列推演……她的羽毛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写,连辫子都没有编了,只用一条丝带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鬓边的幻色兰是白色的,她最近很少让花变色了,好像连花都在替她省力气。
福西特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魔法史的课本。书翻到“第一次妖精叛乱”那一章,页边贴满了彩色的便签,红色的是重点,蓝色的是难点,黄色的是最不重要的点。西里斯坐在朱莉旁边,面前摊着草药学的选读课本,他翻到“药用植物的采收季节”那一章,逐行看过去,用笔在页边写下简短的批注。莉莉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面前摊着黑魔法防御术的笔记。她正在默写防御咒语的咒文,莱姆斯坐在莉莉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他已经看到第三遍了,每看一遍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在页边做批注,他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詹姆和彼得挤在另一张桌子上。詹姆面前摊着变形术的课本,他已经在看六年级的课本了,翻到“人体变形”那一章,看“鼻子的变形技巧”,页边已经画满了他的涂鸦,一只歪鼻子、一只长鼻子、一只猪鼻子。彼得面前摊着魔咒学的课本,他正在背“飞来咒的三十七种运用”,每背完一种就在旁边画一个勾。
摩根靠在图书馆窗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是他自己画的火龙解剖图,他的护腕还是那年朱莉给他挑的那副旧的,已经起了毛。他是毕业生,反而没有五年级那么紧张,他对朱莉说,“我唯一紧张的是罗马尼亚那边的天气,听说那里的冬天能把人的睫毛冻成冰棱子。”他准备去罗马尼亚驯龙,比起魁地奇,他更喜欢火龙。“魁地奇天才太多了,我打校队都要这么费力,职业更加打不来。”他已经接到了两份火龙繁育场的邀请,现在只等一张保护神奇生物的N.E.W.T.s证书。
诺兰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草药学高阶指南》。他已经把整本书翻了三遍了,页边贴满了标签,但他还是翻,“斯普劳特教授说她明年春天需要人手帮忙改良温室的地暖系统,我报名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快了几分。他的双胞胎姐姐艾丽斯和男朋友弗兰克·隆巴顿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对摊着《伪装者的伪装学》,这对七年级的模范情侣要手牵手进入傲罗指挥部,此时他们面对面坐着,互相加油打气。“
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朱莉写完了一页算术占卜的草稿纸,把羊皮纸翻过来,在背面继续写。她的手腕有些酸了,但没有停下来。
西里斯写合上草药学课本,偏头看着朱莉。她低着头写字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鬓边的花在灯光里从白色变成了很浅很浅的粉色。他伸出手,把那朵花按了一下。朱莉抬起头看着他,花弹回原来的位置,还是浅粉色的。“你干嘛?”
西里斯看着她,“你太认真了,放松一下。”
“考完再放松,还有三周半。”
“你肯定能过。”
“我知道,但我要考好。”
朱莉五月唯一一次离开图书馆,是因为摩根的最后一场魁地奇比赛要开始了。魁地奇球场上空前热闹,看台上坐满了人,格兰芬多的红色和金色像一面巨大的旗帜铺满了整个西侧看台,斯莱特林的绿色和银色挤在东侧,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坐在中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来看热闹的。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赢了就是冠军。
朱莉挤在格兰芬多看台的最前排,头上戴着一顶狮子形状的帽子。狮子是金色的,鬃毛用黄色的线一针一针缝出来,每根鬃毛都竖着,像一朵正在燃烧的花。帽子的耳朵里塞了棉花,直挺挺地立着,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她自己做的。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缝了三个晚上。西里斯坐在朱莉旁边,也戴了一顶帽子,耳朵耷拉的大黑狗,鼻子缝歪了,朱莉缝的,缝完狮子的第三个晚上,还剩布料,顺手做的。他戴着那顶歪鼻子的狗帽子,脸上的傻笑怎么都收不住。
詹姆骑着扫帚从球场上空飞过来,悬停在她面前。头盔歪了,他看着她头上的狮子帽子,眼睛亮了。“酷!”对西里斯的黑狗帽评价“傻!”朱莉仰着头,阳光落在她脸上,她说“你也加油”,西里斯则是对詹姆做了一个粗鲁的手势。
詹姆咧嘴笑了,拉起扫帚冲回球场。摩根骑在扫帚上,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个球场,看台上朱莉坐着的位置。他看见了那顶金色的狮子帽子,狮子竖着的鬃毛,帽子下面她的脸。他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笑容比球场上的阳光还亮。
最后一场魁地奇,摩根打得格外勇猛,他把球揽在怀里。斯莱特林的追球手从两侧包抄过来,摩根没有传,自己带着球往前冲。他的速度快得不正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他的袍子在身后猎猎作响,冲过了斯莱特林的第一道防线,第二道防线。守门员扑过来了,他把球传给了从右侧插上的詹姆。詹姆接球,射门,球进了。比分变成十比零。
格兰芬多的红色像火山喷发一样从座位上涌起来,旗帜挥舞,喊声震天。朱莉鼓掌,狮子帽子的耳朵也跟着晃。西里斯吹口哨,狗帽子的鼻子歪得更厉害了。摩根飞过看台的时候朝朱莉比了大拇指,她看见了,也竖起了大拇指。
比赛继续。斯莱特林加强了防守,摩根被重点盯防。每一次他拿球,至少两个斯莱特林的球员围上来,撞他,挤他,用扫帚的尾翼刮他的小腿。他没有躲,也没有让。斯莱特林的守门员扑出了詹姆的一个射门,鬼飞球弹出来,落在一个斯莱特林追球手手里。摩根追上去,从侧面抢断,动作干净利落。他把球传给詹姆,詹姆假动作过了防守队员,又传给一直保持小透明状态的第三位追球手,斯莱特林防詹姆和摩根防得太厉害了,格兰芬多的第三位追球手出其不意,把球投进了球门。看台上的欢呼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摩根进球了。这球进得漂亮,他从球场一端飞到另一端,绕过了三个防守队员,在守门员扑过来的瞬间把球从自己的左手换到右手,投进了左下角。守门员扑错了方向,连扫帚的尾翼都没碰到球。
格兰芬多这次打得太勇猛,双方追球手的差距越来越大,斯莱特林那边士气低落,雷古勒斯抢先拿到了金色飞贼,没让斯莱特林队输得太惨。但赢家是格兰芬多。西里斯从座位上跳起来,狗帽子差点飞出去,朱莉拉住帽子的耳朵,他稳住了。两个人站在看台上鼓掌。摩根直接朝看台飞来,朱莉看着他,他点了点头,笑了。
西里斯把手伸过来,今天周六,不是他的日子,他只是碰了碰朱莉的手背。
詹姆从更衣室跑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已经洗过澡了。他跑到看台下面仰着头看着莉莉坐过的位置,看台已经空了,莉莉已经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座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几步又回来,他蹲下来从座位下面捡起一根红色的头发,很长,是莉莉的。他把那根头发绕在手指上,放进口袋里。
更衣室外,摩根冲了个澡出来,朱莉已经在更衣室外跟他了。“朱莉!”摩根奔过去,露出一口大白牙。
“你的最后一场魁地奇,打得真好。”朱莉衷心赞扬道。
摩根的大白牙更亮了。
朱莉看着摩根,看了很久,忽然嘴巴一撇,眼睛一眨,晶莹的泪珠滚滚而下。“摩根,你穿魁地奇队袍挺好看的。”
摩根看着朱莉珠泪涟涟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轮地给她擦眼泪。朱莉看着他边哭边笑,摩根看着她,也笑了,那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以后就穿不着了。不过,我会想办法弄件类似颜色的袍子,假装自己还没老。”
朱莉又哭了,她哭得特别认真,特别真情实感,好像要把某种憋着的情绪一口气哭出来。
“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却还是努力说得清楚,“我会想你的,摩根。想你周二下午在这里飞,想你带我去对角巷,想你……你橙红的头发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的样子。”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掉得更凶。
“你走了,周二就空着了。就算有新的人来,也不是你了。”她抬手抹了把眼泪,结果抹得到处都是。
摩根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她哭得有点狼狈却又无比真诚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想到她会哭,更没想到她会说这些话。他想安慰她什么,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已经在找周二的接班人了吗?”
朱莉发出一阵滑稽的,半哭半笑的声音,她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摩根,把脸埋在他带着阳光和松香味道的前襟,眼泪蹭了他一身。“我会给你写信的!”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很多很多信!你要回!不然我……我、我就派西里斯去罗马尼亚找你麻烦!”
摩根僵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抬手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这一刻的感觉记住。
“好。”他低声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感动和笑意,“我回,每一封都回。而且我保证,就算正在被一头抱蛋的匈牙利树峰追杀,看到你的信,也立刻放弃逃跑先写回信。”
朱莉在他怀里破涕为笑,肩膀还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