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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壹佰壹拾

“啊呀,你跑慢点儿,我追不上!”

一阵尖利的喊声,几个小孩从远处冲出来。其中一个是个小眼镜,他奋力地摆动着胳膊,那眼镜架也一晃一晃地抖;而另一个活脱脱像个野猴子,此时此刻,他的手中正捏着一只半死不活的癞蛤蟆,不说话,直接将它往小眼镜身上扔。

双婷正不可置信地盯着双林,“哥,你说什么?”

“妈妈一直没让我告诉你,还没多久,三个月刚过。”

“荷双穗,你离我远一点,滚啊……”

小眼镜没站稳,一下子磕碰在水泥地上,于是那癞蛤蟆也直直地坠落在他的后背,小眼镜立即“呜呜”地哭起来。

“她是高龄产妇,而且爸爸的病会不会有影响……”

“我带她去过医院了,一切正常,医生说爸的病是后天的,不会遗传。”

女孩惊愕地站在原地,直到小眼镜再次大喊:“荷双穗!”

他们俩终于从对话中回过神。

穿着破布背心的荷双穗站在那里,脏兮兮的,受伤的像是他一样。

小眼镜哭丧着指着他,“你太过分了!你太过分了!”

“荷双穗!”双林高声呵斥。

双穗直接无视了他的指责,扑向双婷怀中,“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可太想你了,想你想得睡不着,阿云哥晚上还念叨你呢!”

“不准这样喊爸爸。”

“哦。”

双穗斜眼瞥了记大哥,嘟囔着不说话。

小眼镜终于暴哭道:“你们太过分了……三个人欺负我一个……我要告诉我哥哥……”

“哈哈哈哈哈,你的牙!”荷双穗反而嘲笑道。

大门牙断了一截,小眼镜奋力地爬起来,捧着那两个断掉的牙,哭得抽泣。

“别哭了,双林哥带你去医生那里看看好不?双穗他太调皮了,我一定好好说他。”

小眼镜不说话,扭着屁股就走。

双穗皱着脸道:“完了,他告诉他哥去了。”

“他哥哥是谁?”双婷问。

“雷智勤!”

“雷智勤是谁?”女孩一直在镇上读书,对家里的事了解不多。

“一条‘癞皮狗’,帮人要债的。”

“那会不会有事?”

双穗留下的烂摊子从来不止这一桩,荷双林头疼地将弟弟从地上拎起,“我想象办法吧。”他又转头道:“荷双穗,你应该庆幸他发育慢,估计还没换牙,不然你哥我也完蛋了。”

双婷问:“刚才确实是双穗不对,总要赔礼道歉吧,要不我明天骑车带他去医院看看?”

“我去就行,家里还有条大黄鱼,晚上先拎过去。”

“不行!”小子立即反驳,“哥,哥哥!我爱吃黄鱼,我要吃啊,你不能送过去,求求你了!”他有些急了,“不光我要吃,姐姐也爱吃!你也爱吃!还有爸爸,爸爸最爱吃黄鱼了!黄鱼太贵了,你不要给他们家去……”

求饶失去了它的时效性,双穗念了一路,差点儿没跪下,双婷看着,反而觉得好笑。可真当他们三人回到家中时,雷智勤已经带了一群人堵在屋前。

“呦,家里一个人没有,我还以为都在躲我呢?”

“你怎么来了?”荷双林问。

“我不能来?你们三个欺负我弟弟一个,把他大门牙都打碎掉了!”

“不是打碎的,是他自己摔的。”双穗连纠正。

雷智勤冷哼一声,“我不管什么情况,你们荷家要给我弟弟一个交代。”

“抱歉,我刚才确实没留意,刚想去登门致歉,还没来得及。”双林道:“家里有野生黄鱼,很新鲜,我现在就去拿。”

“哥哥!”双穗喊道。

雷智勤发作道:“拿鱼顶什么用,谁没吃过啊!你知道这是什么牙吗?大门牙!我弟弟已经换过牙了,你这样让他以后怎么见人!?”

坏了。

荷双林心中警铃大作,连说:“你们先进去。”

双穗和双婷从侧门进屋,但雷智勤还是瞅见了荷双婷,“那是谁,你妹妹?她不是在镇上上学吗?怎么今天回来了?”

“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荷双林,刚才是你和你那两个精贵的弟弟妹妹一起欺负了我弟,所以他这牙至少也有半分她的功勋。”他又道:“我听说了,你妹妹考上中专了是吧?以后要去当老师?就她还老师呢?欺负小孩子,这是暴力啊!”

雷智勤向来不是个好得罪的主,他家老子好赌,后来和外人生了个新小子,雷智勤不排挤,竟把他亲生弟弟似的宠着。那小孩从小视力有缺陷,于是雷智勤做了好几单生意,从城里专门弄来了副很贵的眼镜来。

荷双林方才还庆幸那副眼镜没坏,现下反而觉得只赔副眼镜反而轻松。

“你小子我一直看不惯,顶着张不服气的脸,欠教训。”雷智勤拍过他的肩膀,又详装关系道:“你上午出海去了吧?跟巫家那个大儿子,他的船虽然小,但一向挺赚,根本不缺人,谁能让你上船?浚海那小子?”

“不是,我妈跟巫姨说的。”

“你诓我呢?这里谁不知道你妈最恨这片海。”雷智勤又道:“别瞪着我。虽然你不像你弟那么讨嫌,但也不是个好惹的,有脾气得很。我其实一直挺欣赏你,你小子够狠,能成大事。要不接下来你跟着我干?正好这群蠢货脑子不够好,你跟着我比海上赚钱,今天的事也就一笔勾销了。”

夜风徐徐地吹,狗尾巴草比往常沉静。

“你那些活违法,我不干。”青年咬牙道。

雷智勤装听不见道:“你妹妹什么时候走?那个学校是不是在镇东,我以前好像去过,对面是个服装批发市场吧……”

荷双婷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再出来时,双林正在拿着那个狗尾巴草做的掸子拍苍蝇。

“快进去。”他生气地呵斥。

女孩一懵,委屈道:“哥,他说怎么赔了吗?”

“你进去。”他又道。

荷双婷觉得无措,而后一只冰手忽然搭在她肩膀。

“婷婷,吃饭。”

是爸爸。

他一个人在家,没有开灯,只是蹲在那里玩脸盆里的黄鱼,并指着它重复地喊着“吃饭”。

“这个得留着,要给别人了。”解释完,她看向荷双穗。此时,他正坐在木板床上,双腿悬空晃荡,低着头不知道在拨弄什么。”

女孩终于按耐不住,“荷双穗!看你惹出的事!你到底能不能让哥哥和妈妈省心!为什么去欺负别人!?”

荷双穗不说话,仍然有节奏地晃动着双腿。

男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跑到双穗身边抱住他,“不骂穗穗,不骂穗穗!”

“不用你管。”双穗拂开他的手,径直走出了这间房。透过侧窗,双婷发现他也蹲在那里看脸盆里的鱼,片刻后将手指伸进去搅了搅水。

双穗比她和哥哥小很多岁,他出生时,他们俩都在镇里上学,那时候荷闰很忙,几乎隔些日子就要去出海,家里只剩下双穗、傻掉的爸爸,以及当时还未过世但眼盲的外婆。

荷双穗很少喊爸爸,在家时也是“云哥”“云哥”地叫着。他和哥哥姐姐之间,不像双婷和双林那么熟悉,直到双林毕业回家后,他才和哥哥多了些接触。

所以双婷算是家里和他最不亲的人。

“妈妈说你昨天没去上学,为什么?”可是作为姐姐,双婷总觉得自己该管些什么。

“不想去。”

“有人欺负你吗?”

双穗摇头,“不好玩。”

双婷从小都是班里最拔尖的学生,所以她不理解双穗为什么不喜欢上学,可她也不能强迫弟弟,到嘴的话收了回去。最后,她开始收拾刚才被双穗压过的被褥,里面竟然夹着一个口琴。

那是双婷以前学校时在垃圾桶里找到的,因为很新很稀奇,消过毒带了回家,最后送给了感兴趣的双穗。

她看着这个已经有了痕迹的口琴,心跟着一软,说:“双穗,我们出去看看哥哥吧,他一个人万一被找麻烦了。”

“我去吧,你是女生,万一雷智勤看上你就麻烦了。”

“好吧。”

双婷愣愣地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丝尴尬。

其实,她还没适婚年龄,但他们这里的女孩都结婚早,所以从这个年纪开始谈论并不意外,只是她在外读书太久,一时半会已经遗忘。

屋外传来兄弟俩的说话声,一旁的爸爸忽然抓起大黄鱼,那黄鱼甩了双婷一脸的水。

“爸爸,你快放下来……”

雷智勤真看上了荷双婷。

这让荷家人在愁苦中过完了整个夏天。

双林变得特别强势,不允许双婷出门,也不允许双穗出门,他们两个像犯人一样被关押在家里。

每天双林离开前,会把门锁上,然后等他回家后再打开,所以双婷和双穗行动的空间很有限。

双穗早习惯了这种惩罚方式,他有本事把门从里面撬开,然后出去鬼混,但他从来不带着姐姐或者爸爸,又会在双林回来前,偷偷潜伏回家。

双婷其实理解哥哥,只是好不容易放了个长假,一直没机会见见巫姨和以前的朋友,心里不免落寞。

她觉得哥哥管得太严,毕竟现在是法治社会,雷智勤再过分,难道还能强迫她不成。更何况,没几天后她就要去镇里了,姓雷的根本找不到她。

荷双婷向来乖巧,不会忤逆哥哥,无聊时便在家里吹口琴。每到她吹琴时,爸爸便会蹲在一边,像小朋友一样地看着她。

双婷总能透过爸爸的眼睛,看见一个纯真的男孩模样。她有时候吹着吹着,会突然出神,想爸爸小时候是不是这样的模样。

想着想着,她便会觉得当一个老师也不赖。虽然家里没有条件给她买电子琴,可退而求其次,她能接触很多书籍,这也便足够了。

不过这些天,她最担心的,是妈妈。

妈妈怀孕这件事在她意料之外,可有时候仔细想,也可以理解。

荷闰喜欢女孩子,当时怀双穗,便是想再要个女孩。可惜,天不随人愿,双穗是个野小子。再后来,荷闰还怀过一次孕,产婆说她那个样子一看就是女孩,荷闰高兴坏了。

只是当时爸爸痴呆严重,爷爷奶奶也都有痨病,外婆刚走,家里无人照拂。荷闰白天出海谋生,晚上又要照顾丈夫和儿子,一次意外,那个孩子没能保住。

巫姨说妈妈伤心了很久,可双婷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只能等妈妈睡着后,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她的脸颊,然后轻轻地唤:“妈妈。”

这声“妈妈”是她的支柱,也是荷闰的支柱。

所以,这一次荷双婷是开心的。

她在日记本上写了很多名字,譬如“双惠”,但后来她又觉得“双慧”更好。有一次,她又在偷偷写,双穗瞄了去,他不以为意地说:“双本来就是两个的意思,干嘛老要用这个字,还不如直接叫那个荷花好呢。”

“荷花”。

西香没有荷花,只是看不到尽头的海和狗尾巴草。

但双婷知道在往北有很多很多这样的荷花池,她向往、她期待,也觉得“荷花”这个名字不错,可有时又觉得兄弟姐妹四人应该一样。最终,她游移不定。

有次晚饭时,她忍不住问双林的意见,对方却走了神。荷双林好像总是在想其他的事,但从不提雷智勤的名字,也没再提起当兵的事,甚至有次喂爸爸吃饭,他还发了通火。

荷闰的精力越来越差,她熟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家里的气氛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在忍耐。

夏天快要终结。

双婷终于要回到镇上读书。临走那天,浚海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来找她。

“谁?”双婷听见声响。

“双婷,是我。”

“浚海哥。”双婷凑过去。

“我能进去不?”

“哥哥把门锁住了。”

“那好吧。”浚海叹了口气,“那只是隔着门跟你说说话了。”

“要不等哥哥回来吧?”

“不了,等会我要去师父那里。”

“什么师父?”双婷问。

“我最近拜了个师父学修车,他人特别凶了,嫌弃我笨手笨脚,还不允许我迟到,不然罚我没饭吃。”

双婷忍不住笑了笑,“那我哥呢?”

“你哥?你哥可是他老人家心里的白月光,可惜他来了两次就不来了,师父老说他好高骛远,不踏实呢。”想着在人家妹妹面前说坏话并不合适,他立即闭了嘴。

“什么意思?我哥没跟你一起去学修车吗?”双婷忽然停下动作,立即又道:“可是他跟我们说每天都去镇里干活啊?”

“啊?”

浚海忽然不知说什么,“哦……我记错了……他去了另一个人手下干……”

他的谎言,双婷自然不会信,可她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她除了被关在房里,什么都做不了——照顾不了妈妈,帮不了哥哥弟弟,只能吹着这个口琴,和爸爸每天大眼对小眼。

她不想被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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