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双婷去了学校,安安稳稳地过了大半年。
妈妈快要生产,她请了一个假去陪她。
大人小孩挤在一间狭窄的病房,荷闰是这里年龄最大的孕妇。双婷站在那里,这是她上次离家之后第一次见到双林和双穗。
双林变了。
他剃了一个很短的头,身材壮了很多,也瘦了很多,脖子上甚至多了条五厘米的伤疤。
双婷问她怎么伤的,他说是修车时不小心弄的,可她清楚他根本没去学修车。但双林的眼神,让她不敢再问。
双穗长高了,留了个前短后长的发型,不像个安静会读书的小子,仍然那副德行,只是成熟了些,不再“姐姐”“姐姐”一样地粘着她,流露出少许少年的羞赧。
三个大孩子在医院里,围着一个即将分娩的高龄产妇,而这个产妇是他们的母亲,这实在是件值得八卦的事,更不提当爸爸第一次出现在病房,并指着肚子喊“花花”的时候。
双林租了个小房子,带着弟弟和爸爸住在那里,而双婷仍然住在学校,一放假便往医院跑。
荷闰的生产指标还不错,但医院条件一般,只能小心再小心。
有一天,双婷不小心趴在那里睡着了,醒来后发现妈妈看着她,然后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双婷长大了。”
“嗯,再过两年就可以和哥哥一样了。”她轻轻地回应。
“还是长慢点好。”荷闰眯着眼睛道。
“那不行,哥哥他太辛苦了。”
女人没有接话,问:“双林呢?”
“好像出去了,说是有点事,晚上回来。”
“双穗也不在?”
“爸爸刚才不小心把衣服弄湿了,他带他回去换衣服了。”
“这样呀。”这些日子,荷闰变得十分柔软,可能是孕育着新生的生命,又可能只是因为老了。
那些被海风冲刷的锋利,在这个狭小的病房中渐渐变得平坦。她当然心疼她的大儿子,可如今也无法逞强。
“妈妈不要多想了,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妹妹的名字我都想了好几个了,你觉得哪个好呢……”
午后,双穗带着爸爸接了双婷的班。双婷匆忙回去学校,一路上她的手心一直出汗,她看向闷热的天,总觉得心中不安。
“双婷,你回来了!”她刚回到宿舍,一个同学拉住她,紧张兮兮地问:“你老家是不是西香的?”
“是啊,怎么了?”荷双婷纳闷地反问。
“哎呀,你先别出门了。”
女生还是语焉不详,双婷实在忍不住,直截道:“你说吧,我不怪你。”
“就是……就是你这些日子不是老去医院吗,而且脸色也很差,今天上午你们西香村来了个男的,跑到学校说你怀了他的孩子,还说你是去偷偷打胎的,没有告诉他,他要来讨个说法。”
“怎么可能?”双婷听得稀里糊涂,愣道:“我去看我妈妈。”
“我知道呀,你告诉过我,可是……可是他到处说,好多人都信了……”
这实在是太离奇的事。
但在那个年代,谣言足够摧毁一个人的清白,同龄人也容不下这样的猎奇。
荷双婷不顾阻拦,匆匆地跑出宿舍。
一路上,她想起自己读过的小说,想那些书里的女人,祈祷在她们的人生轨迹中寻找一个突破的答案,可是,那些人最终好像都走向了悲剧。
她哑然地站在校门口,哑然地看着一个人站在那里,远远地朝这里招手,远远地喊:“小婷。”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夏天,哥哥的用意。
可那一份保护实在无法持续太久,只是对方想,它可以随时被击破。
于是,女孩站在那里。她用愤怒的眼神与之对抗,男人只是笑、只是摊手,好像她的愤怒是一场暧昧的玩闹。
众人唏嘘。
荷双婷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倒流,她不想不争气地流下眼泪,可这时候她又倔强地不愿意转身离去。
如果告诉哥哥,这是给他添麻烦。
也不能告诉妈妈。她快要生产,自己不能关键时候让她担心。
那该怎么办?
人群还未散去,雷智勤一把揽过她,她躲开,雷智勤朝众人讪笑,“女朋友,让大家看笑话了。”
“你走开。”荷双婷踢了他一脚。
“小婷,半年不见,脾气怎么越来越像你哥了?”
“滚。”
“别生气了,哥带你去买漂亮衣服,你们学校对面不就是服装批发市场吗,走,随便买,给双穗和云叔也带几件。”
荷双婷的心在打鼓,下意识觉得自己绝对不能踏出这一步。
“我哥等会要来接我,我不去了。”
“谁?双林?”雷智勤的眼球黑得吓人,荷双婷盯着她,觉得自己快被吸进去一般,“他不会来的,他在给我看店呢。”
“什么店?”
双婷瞬间慌了,她往外头跑,想要找一个电话亭,可人群阻拦着她。
不是这些人不让,是密不透风的人墙,她无法穿透。
“对了,我弟也在这边的医院呢,他之前不是门牙掉了,最近才有技术可以补。你知道吗?他少了那门牙后,一直很不自信,学校不愿意去上了,连笑都不愿意了呢?”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但你哥哥知道。”
“我可以出补牙的钱,给你打欠条。”荷双婷咬住嘴唇,又说:“但你不要来学校找我,也不能污蔑我。”
“我怎么污蔑你了!”雷智勤提高音量,“半年前,在你家那片草田前,我看见你的那一眼,就很欢喜你呀。你长得那么漂亮,我就是想要追求你,所以后来你也答应了我,我们甚至……”
“你胡说八道!”
“那你最近干什么去医院?”
“因为,因为……”
荷双婷当然可以说出“妈妈怀孕”这几个字,可是她没有力气辩解。她看向围剿自己的一双双眼睛,其实她什么都不用说,甚至连慌张都可以省略,他们根本不在乎,没有人会在乎,没有人会相信……
“姐!”
她听见一阵响声。
是双穗。
“双穗!”
她从来没有那么想念过弟弟。
“姐,我在这里。”
男孩撞开人群,艰难地扑过来,他挤掉了一只鞋,慌慌张张的,还是个小孩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
关键时刻,荷双婷只是这样问他。
“爸,爸说……你忘记拿书了。”他喘着粗气道。
荷双婷真的忘记带上《德伯家的苔丝》,这本书她才翻看了十几页,离开时匆忙,并没有带上。
“雷智勤,你要对我姐干什么!”小子大声喊道。
“做什么?我和你姐姐那么要好不就是因为你吗?你不知道吗?”
荷双穗护在荷双婷面前,像一只孱弱却龇牙咧嘴的小鸡。
“那次是他不小心摔的,我只是追着他,谁让他嘴巴那么臭,在学校里乱说话。”
“他乱说什么了!”雷智勤提高音量。
“他……他……”小鸡终究是脆弱的,他只能尖利地喊:“那你想怎么办?”
“我?”雷智勤摊开手,“你看,我一个人来的,这么诚心,当然什么都不求。我只是看你姐姐每次穿得那么灰扑扑,浪费了美好的时光,所以想带她去逛逛,买两身漂亮衣服,毕竟她最近身体弱。”
“呸!”
一口唾沫吐在雷智勤脸上。
“荷双穗,我们可是一家人。”
“谁跟你一家人!”
小鸡渐渐败下阵来,双婷握住他的手。
“你先走吧,我明天再找你。”双婷说。
“明天?”雷智勤道:“明天你就跑了。”
“我学校就在这里,已经读了快一年了,我舍不得跑,你怕什么?”荷双婷问。
“我不是怕。”雷智勤没有说下去,见姐弟俩抱在一起,环顾四周,最终道:“那还是明天这个时间,我来再来。”
“双婷,听说你男朋友是催债的,还开了好几个店,都是卖什么的呀?”
“双婷,他是不是很有钱?我看他的那根皮带是牛皮做的。”
“双婷,你不舒服吗?我给你倒点热水?”
雷智勤是暂时走了,可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来临。
荷双婷躺在床板上,连衣服都没有脱,也没有打开被褥,只是面对着墙,陷入一阵迷茫。
耳边是舍友好奇的盘问,她却在想哥哥,想哥哥为什么真要去帮雷家看店。
如果是因为哥哥在那里,雷智勤才放过她,那么今天为什么他又来了?
哥哥是不是出事了?
她惊坐起身,船上鞋就往外边跑。
“双婷,你去哪里啊……”
她匆匆请假出了校门,而门口的老头那样地看着她。这是未经世事的女孩,第一次被这样凝视。
“荷双林?”
“是我。”
“他们告诉说你想要预付两年的钱?”
“是的。”
“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你怎么姓荷?”
“我跟妈妈姓。”
“我一直以为你姓云。”
荷双林捏着报亭的电话,问:“你真是他的侄子?”
“怎么?不像吗?”
“不是。”
卖报纸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有人来买报纸,便招呼他到吹风口,荷双林被风吹得鼻塞,“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那头笑起来。
风太大了,荷双林几乎听不太清他的话,只匆忙催促:“拜托了,家里出了点事,我妈她现在在医院,我今天没了工作。”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那人道:“其实我可以给你找份工作,不过我在北城,你如果肯来北城的话。”
“不行。”荷双林毅然决然地拒绝:“我妹妹还在这里。”
“你妹妹多大了?”
“比我小几岁。”
“她这个年级,也该独当一面了。”
“她是女孩,有很多人盯着她,我怕我走了,家里就没有人能……”最后几个字荷双林没能说完,电话线忽然被断掉。
“姨,怎么拔了?我还没说完。”他惊诧道。
那人只撑了他一眼,“打太久了,我们这里不按时间收费,我太亏。”
“姨,你怎么这样!”荷双林焦急道:“我可以再给你加钱,但是这个电话很重要!”
“那你再打回去呗。”
荷双林被这阵夜风吹得彻底冻僵,他怅然地立在那里。这通电话他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而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号码。
以前跟他对接账户的人说了,他们的老板不会用自己的号码,只让他在这个时间点在这里等着。
荷双林很难过。
给雷智勤看摩托车店已经是最大的让步,越过道德底线的每一件事,他都不甘愿。
有时候坚持不住时,他会想,如果爸爸理智还清楚,他也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的。可雷智勤在镇上的名声太响,自己没有手艺,年纪也渐渐大了,没人愿意再培养他,哪怕找到了工作,雷智勤也不会让他顺遂。
现在最重要的是补牙的钱,以及妈妈的住院费。
他在风中吹了一个多小时,连同报亭的嬢嬢也忍不住道:“你小子,我不就挂了你一个电话,你怎么这么倔?走了走了,赔你份报纸好了。”
又到了每年征兵入伍的时间,报纸上写着各种要求和福利,荷双林看了一会儿,便将那张报纸随意塞进口袋。
他当然不是倔,只是不知道去哪里,又何时能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