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暗了下来,几只鹰在西乡村上空盘旋,几里地之内,很难看到一只麻雀。
“荷叶……”
男孩的视线追踪着那只雀鹰,片刻后,他忽然看见院子角落藏着两三只麻雀,可能是刚才吃了穗子还未离开,那雀鹰忽然俯身而下,叼走其中一只。荷叶开门去阻拦,但已经来不及,那只已经被带走。
“怎么了?”海叔打开门问。
荷叶晃过神,“看见鹰了。”
“哦,我们这里离海近,鹰挺多的,你们城市里看不见。”他又说:“这种是雀鹰,放心吧,只吃老鼠和麻雀,不会啄地里的菜。”
“瞎说,动物饿极了也什么都吃的。”老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她再喊:“荷叶。”
“我妈又喊你了,快进去吧。”海叔道。
“好。”
在老人第三次盯着他喊出“荷叶”这个名字之时,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就快挣脱这间屋子,夺门而去。
“双婷呢?”老人将他拉到跟前,一只胳膊扶住镰刀棍,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这只开船的手,粗糙锋利,像一弯刀,摩得他脸颊生疼。
可能是疼得,荷叶几经落泪,“她去世了。”
“啊……”
咿咿呀呀的声音开始变奏。
这次它氐惆、缓慢。
老人开始流泪,泪水顺着沟壑一样的面容流淌着。哭着哭着,那根木棍滚落在地,而她也栽倒进被单之中,被浚海用双手托住。
“荷闰啊荷闰,双林走了,双婷走了,你的孩子啊……都是你的孩子,怎么这一辈子淘来了一身的病、一身的痛,我的荷闰……”
“妈。”
海叔忍不住挽住她,“不得哭,你的身子不得这样哭。”
老人默默地流泪,整个空间都静止得可怕,渐渐地,她呜咽起来,直到荷叶走到她跟前,拉住她的手,“阿婆,给我讲讲吧。”
老人看向他。
“讲讲荷闰是谁,讲讲我的舅舅,还有我的妈妈荷霜婷。”
“双婷!双婷,在这里呢!”
女孩的声音,像一串行走的风铃,连带着“哒哒”的走路声,如同一头小鹿从远处奔跑而来。
“哥!”
“欸!”
她背着蓝白的布书包,身着浅褐色的碎花袄子,簇拥在少年的胸膛。那袄子像一块画布儿,在田地上、在巷子里飘着舞着,那样轻盈,又那样得意。
“哥,我考上了!”
浅黄色的衬衫在风中摇摆,那袖口挽起,用两节去了头的鱼钩着,下方一双笔直的腿,连通入藏青色的靴筒内。
他盈盈地笑着,嘴角露出一对梨涡,“我妹妹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那当然。”女孩挽住他,发现臂膀处站了不少污渍,闻起来有股咸咸的味道,“哥,你出海去了?”
“双林,来接妹妹呀?双穗呢?”一个女声中断了这个问题。
“姨,双穗去同学家玩了,还没回来。”荷双林回道,又拽出双婷的手,“别看了。”
“哎呀,荷闰真是好福气,闺女儿子都这么漂亮。双婷来,让姨妈看看。”女人唠着:“这眼睛,真亮,看着真舒心,谁叫我只生了两个女儿,亏大发了!”
“姨妈,这不是有我哥在吗?”
那头说罢,荷双林捏了捏荷双婷胳膊上的肉,拉着她就往回跑。
“欸双林,跑慢点啊,下午来姨家吃饭!你叔昨天弄了条野生黄鱼,双林,双林你听见没……”
他们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了好远好远、好久好久的路。
直到没入一片狗尾巴草之中。
绒绒的穗子在空气中蓬飞,一簇一簇,轻盈地、毫无目的地贴近他们的眉眼。双婷帮双林拈去额角的一簇,眼睛眨呀眨呀,“姨家那两个女孩不好看,脾气也不好,你别和她们好啊。”
“那你刚才还……”
荷双婷露出牙齿笑起来,她和哥哥不一样,没有那对灵气的梨涡,“我不说,她可要一直拉着我念叨了。对了哥,你还没说呢!是不是背着妈妈去海里了?荷双林,快说啊……”
“双婷,是你回来了吗?”
嬉闹被熟悉的声音打断,双婷将书包甩给双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等会再找你算账。”
“快去吧。”荷双林摸了摸鼻子,看着她的背影轻笑。
春天的狗尾巴草,很长,摇曳着,远远地看,仿佛能淹没半个房子。
这片地在村子的最北边,不够肥沃,甚至贫瘠。
荷双林蹲在那里,折了一些狗尾巴草贴近鼻子,那是种土土的清香,很平很淡。他蹲在那里串了一个长长的掸子,将它放在窗户边,然后听见妈妈和妹妹说话的声音。
“双穗那个臭小子,知道姐姐今天回来,还出去野。”
“算了妈妈,他从小不就那样,好动。”
“你说同样是我的孩子,怎么就他那个模样,要不是和我长得像,我都要怀疑当时抱错了孩子……”
“妈妈,快坐一会儿吧。你是不是肩膀还疼?我给你捏捏呗。”
“你才回来,自己也累得荒,别管我了。”
“不行,你可是我妈妈!”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女孩道:“最近又跟着巫姨去海上了?听说风浪大,我想你晚上又该头疼了。”
“不去怎么赚钱养你们,你们爸还要吃药呢,况且还有你和双穗要上学,双林再过两年,也该讨媳妇了。”
“妈妈,你别管我了,我现在考上中专了,等毕业就能赚钱,更何况平时我也可以找点临工。”
“你才多大呀,还没成年,不许去!”
“为什么不行?哥哥都行!”
“你哥都十九了,而且前几天巫姐说过了,下半年让他和浚海一起去学修车,现在城里开汽车的很多,这个行业很赚钱。”
女孩嘟囔,“要不让哥学修船吧,镇上有人收徒,这样我惦记他还能去看他。”
“不行!”荷闰毅然道:“我们家除了我,不允许再有任何人去海上。”
“妈妈……”
“你要是发现你哥偷偷去船上帮忙了,一定要告诉我。”她再次警告。
女孩含糊地应了两声,随即问:“对了妈妈,我们家今天有大黄鱼吃吗?”
“我就知道你惦着这一口,上午特意让你们巫姨带了一条回来。”
“那巫姨人呢?”
“浚海发烧了,她下了船带浚海去赤脚医生那里打针了。”
“海哥他都多大了,还要妈妈戴着去打针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浚海从小身体不好,和他哥哥们完全不一样……”
“双林!”
声音立在跟前,一辆自行车忽然停在狗尾巴草前,那轮子锈得有点卡链,那人还费力地蹬了蹬。
“哝,上午的份额,快拿去,别给你妈看见了。”
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浚海, 双林显得震惊,“你不是去挂水了吗?”
“没那么严重,屁股上挨了一针。这不船上有人吵起来了,他们喊我妈去评理,我就自个儿骑车过来了”他问:“那个,你明天还来不?”
“不去了。”荷双林说。
“也对,你妹回来了,你得多陪陪她。”浚海又道:“你放心吧,今天这事我没跟我妈讲过,她不知道你上了我哥的船。”
“谢了。”
屋里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浚海忍不住探头,“你妹现在长啥样?我都不记得了,上次看她好像还是小女孩。”
“别看了,特漂亮,但她看不上你,而且我也不会允许你沾染她一根头发。”
“呸!云双林,你太过分了吧!谁带你赚的钱?谁帮你圆得谎?谁生了病还大老远地给你来送工资啊?我真是无话可说……”
“都说了,我跟我妈姓,你倒是从来不记得。”
“嘁,对了,刚过来路上看见你弟了,他拿着个石头砸癞蛤蟆玩,裤子屁股那里还破了个洞。”
“那臭小子,我等会儿去找他。”
“你确实该管管他了,他最近老和雷家二儿子玩,那小孩他哥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让双穗少去。”
“知道了。”
风吹过,狗尾巴草层层起伏。西香村到了晌午。
“双林,给你爸喂了吧。”
“妈妈,要不今天我来吧。”
“不用了,平常习惯了的,他不要你喂的。”
“好吧。”
三个人坐在饭桌前,双林接过荷闰递过来的碗筷,绕到壁橱后,然后蹲下。
“爸,吃饭了。”
被呼唤的人正瘫坐在地上,身上套着旧围兜。他的脸上、头发上、衣服、皮肤,每一处都被渔网勒出细小的、红色的印记。而荷双林说话的这一刻,他正拽住其中一截,将它放在嘴中啃咬。
“今天有你爱吃的黄鱼,先不玩了好吗?”
男人置若罔闻,他自顾自地“咀嚼”着这个破渔网,又拽了拽脸上的线,于是那网钩在了脖颈处。
“痛,痛。”
双林帮他扯开,又递过去一勺汤泡米饭。
“要和穗穗玩。”
“双穗还没回来,你先吃,我们给他留了饭和菜。”
男人摇摇头,继续拨弄着手中的渔网。
“算了双林,你先吃,等会儿我来吧。”荷闰道。
双林起身,将碗筷放回到桌面,荷闰握了握他的手,“没事,儿子。”
“我知道。”
荷闰盘着乌龙蟠,这是她们红瑶族女人常盘的发型之一。从前,她跟着妈妈学习过手绣,可惜天生没有这根筋,学得不精。丈夫出事后,一气之下她代替他出了海,飘飘荡荡好多年,一个人撑着一家,年纪也大了,只有巫姐愿意带着她。
“对了妈,下午我要去拿信,钱怎么分,还是跟之前一样吗?”荷双林问。
双婷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钱,于是竖起耳朵听。
“你带双婷一起去吧,拿一部分给她作学费,再拿一部分让她拿着防身,剩下的都归你。”
“妈,我要了干什么?这个钱不都是每年给爸治疗用。”
荷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放下筷子道:“双林,不治了。”
“什么不治了?”双婷起身,“我不要钱,我可以自己挣!”
“你坐下。”
“妈妈……”
“现在是我和你哥哥在讲话。”
“但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
“你都没成年,没有你插嘴的份。”荷闰深吸一口气,随后徐徐说:“这钱不少,但每年几乎都在你们爸爸身上。虽说是补偿,但家里缺了个劳动力,我们也要生存吧。他一直好不了,傻是傻了,至少还活着。”
荷双林捏着一直碗,情绪有些激烈,但他擅长忍耐,所以极力控制住。
“双林,你也长大了,你是大儿子,从小你吃的苦最多。这些钱以后每年分两份,你和双婷一人一半。双穗还小,我也还能挣,你们就不用管了。”
“妈妈。”双婷还想说什么,但荷闰已经下定决定,夺门而去,留下一双兄妹。
荷双林熟练地拿出银行卡,熟练地取出钱,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半,然后点出一些,塞到双婷怀里,“这是你的。”
“哥,怎么这么多钱?”女孩惊讶道。
“先拿着,等会说。这里人多,你还没有银行卡,放在衣服内衬里。”
村里一向不太平,以海为生的村子,靠命靠运,自然也有好吃懒做的赌徒。双婷不敢说话,将这些钱藏进衣兜,紧紧跟在哥哥身后,“哥,哥……”她重复地喊着。
“怎么了?”
“我好害怕。”
“害怕什么?”
“好多钱啊,怎么那么多钱?你不会把大部分都给我了吧。”
“没见过世面的傻子。”荷双林笑她。
“我本来就没见过世面嘛。”女孩傻傻地道。
双林忽然停下脚步,女孩没留意,于是撞上这个渐渐宽厚的背。
“哥?”
双林明显愣了神,许久才反应过来:“嗯?”
“这些钱到底从哪里来的?”周边的人已经没了,荷双婷才敢问出声。
青年张张嘴,片刻后才说:“爸不是十多年前出了事吗?其实那次他是下海救人了。”
“那个人从北城来,听说是个厉害的人物,因为好奇跟着他们上了船。那时候风浪预测不准确,那个人没有经验,于是不小心掉了下去。爸下去救他,于是伤到头。”
双婷竟是第一次知道事情的真相,哑然且沉默,不知过了过久才问:“那个人当时没事吗?”
“他丢了个胳膊。”荷双林说:“我没见过他,这些事也是妈告诉我的,她不让我跟你和双穗讲。”
双婷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那这个人现在北城吗?”
双林摇摇头,“我上个月才知道,他去年去世了。”
“啊?那这……”
“应该是家人寄来的,听说他没有孩子,产业都交给了侄子。我刚刚数过,这次的钱比前几次都要多一些。”
少女叹气:“他们一家人也不坏,但如果那时候他没上船就好了。”
“算了,这是咱爸的命。”
“那哥……我们真的不给爸爸治了吗?”
“治。”荷双林斩钉截铁,“我留了部分钱,这两年也攒了些,过段时间出去能独立了,你别发愁。”
“好吧。”女孩继续问:“你准备去学修车吗?”
“或许吧。”青年想了想,语气变得游移,“双婷,其实哥一直都挺想去当兵。”
“当兵……为什么?”
“那边待遇不错,退伍后能安排不错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我也想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妈妈不会同意的,双穗还那么小,我也担心你。”
远远地,兄妹说得苦闷,女孩踢着小石子,青年看着那颗小石子越滚越远、越滚越远。
“妈妈又怀孕了,这次应该是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