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辞回到府中时,晚膳刚摆上桌。
宋清栀坐在桌边等他,见他进来,替他盛了碗汤。蟹粉狮子头热气腾腾地卧在青瓷碗里,飘着淡淡的香气。
“今日回来得早。”她说。
“嗯,校场没什么事。”顾衍辞坐下,夹了一筷子狮子头,入口鲜香软糯,比月明楼的厨子做得还好。
顾衍辞抬头看向宋清栀,放下筷子,忽然说:“栀儿,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宋清栀抬起头。
“云姐姐的事,查到了些东西。”他把李云舟查到的事简单说了,包括云太傅收手、萧时瑾拿捏把柄、云梦姚在国公府被软禁般的处境。
宋清栀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那个孩子,”她忽然开口,“是男孩?”
“嗯,上月满月,你见过的。”
“萧时瑾对她不好,对孩子呢?”
顾衍辞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宋清栀放下筷子,目光沉静:“若他拿孩子拿捏她,那她便是想走也走不了。”
顾衍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得见她一面。”他说,“当面问清楚。”
宋清栀想了想,摇了摇头:“你见不到她的。国公府的宴席,女眷在前院,外男在后院,中间隔着好几道门。她身边又都是萧时瑾的人,你就算混进去,也说不上话。”
顾衍辞眉头紧锁。
“我去。”宋清栀说。
顾衍辞看着她。
“后日慈恩寺有场法会,京中不少女眷都会去上香。”宋清栀说,“云夫人若去,我便有机会同她说话。若不去,我再想别的法子。”
顾衍辞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栀儿,你不用……”
“我知道。”宋清栀打断他,反握住他的手,“可我想去。云夫人也是女子,有些话,你们男人问不出口,我能。”
顾衍辞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烛火,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娶了这样一个女子。
“好。”他说,“我让听风跟着你。”
“嗯。”
宋清栀低头吃饭,忽然想起靖王妃那句话——‘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她嫁了顾衍辞?还是可惜她没能嫁给沈之遥?
从前那些阴差阳错、爱恨纠葛,都像窗外晚风里的花香,闻得到,却抓不住,也不必抓。如今的一切便是刚刚好。
“想什么呢?”顾衍辞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没什么。”宋清栀笑了笑,低头吃饭。
顾衍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随意:“多喝点汤,你最近瘦了。”
宋清栀应了一声,端起汤碗,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对,刚刚好。
慈恩寺的法会定在九月初十。
宋清栀提前两日便让人备好了香烛、经文和布施的银两。侯夫人听说她要去法会,也没多问,只让崔嬷嬷从库房里取了两匹上好的素绸,说捐给寺里做经幡,算是侯府的心意。宋清栀将素绸收好,又连夜赶抄了两卷《地藏经》,打算一并送到寺里供奉。
初十这日,天高云淡,秋意初显。宋清栀换了身霜色暗纹褙子,配月白挑线裙,发间依旧只簪了那支蓝宝石簪子,耳上一对素银坠子。
栖棠跟在身后,手里拎着香烛篮子,知夏则抱着经卷和素绸,主仆三人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往城东慈恩寺去。
慈恩寺是京城有名的古刹,始建于前朝,殿宇巍峨,香火鼎盛。每月初一十五,京中女眷多来此进香,尤以初十的法会最盛。宋清栀到时,寺前的石桥两侧已经停满了各家马车,轿子从山门一直排到了桥头。她下了车,混在人群里往里走,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各府女眷中扫了一圈,没有看见云梦姚。
法会在上午巳时开始,大雄宝殿里坐满了人,梵唱声低沉悠远。宋清栀在殿中跪了半个时辰,听了两卷经,然后借口去偏殿添香油,带着栖棠出了正殿。
偏殿供奉的是地藏王菩萨,香客稀少,只有两个老妇在蒲团上打瞌睡。宋清栀添了香油,又往后面禅房走去,说是要请师父解经。一路走来,始终没见到国公府的人。
她心里有些失望,面上却不显,在禅房外的石阶上坐下来歇脚。
“夫人,是不是不来了?”栖棠小声问。
宋清栀摇了摇头:“再等等。”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小沙弥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摞经书,见了宋清栀,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施主可是永宁侯府顾少夫人?”
宋清栀站起身来还礼:“正是。”
“有位施主托小僧将这个交给您。”小沙弥从经书底下抽出一张素笺递过来,然后转身走了。
宋清栀展开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婉秀逸:“后山竹林,茶寮一见。”
没有署名,但宋清栀认得出,这是云梦姚的字。她看过她在郡主府婚宴上写的贺帖,那种清瘦里带着圆润的笔锋,旁人模仿不来。
宋清栀将素笺折好塞进袖中,对栖棠说:“你在这里等我,若半个时辰不见我回来,就去找听雷。”
“夫人……”
“无妨。”宋清栀拍了拍她的手,“这是寺里,又是白日,不会有事的。”
栖棠咬着嘴唇点头。
宋清栀独自一人从偏殿侧门出去,沿着一条窄窄的石径往后山走。石径两旁栽着密密的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将外面的喧嚣隔得越来越远。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小片平坦的坡地,坡上立着一间简朴的茶寮,竹篱环绕,篱边种着几丛秋菊,开得正盛。
茶寮的门半掩着,宋清栀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宋清栀推门而入。茶寮内陈设简朴,一张矮几,两只蒲团,几上摆着两只粗陶茶盏,茶汤还冒着热气。云梦姚坐在窗边的蒲团上,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素袍,头上只别了一支木簪,面色比前两次见到时更加苍白,眼下的青黑浓得遮不住,整个人瘦了一圈。
“云夫人。”宋清栀在她对面坐下。
云梦姚抬起眼来看她,那双眼睛依旧温婉沉静,可眼底深处有一种绷紧的弦,像是随时会断。
“顾少夫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时间不多,便不绕弯子了。你先前在满月宴上问我可还好,我没说实话。今日约你出来,是想请你帮我带句话给衍辞。”
宋清栀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着。
云梦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手指微微发颤。
“让他别再查了。”她说。
宋清栀微微蹙眉。
“萧时瑾已经起了疑心。”云梦姚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郡主府大婚那日,我本有机会同他说几句实话,被萧时瑾拦下了。回去之后,他便将我身边的丫鬟换了一批,如今我身边除了絮儿,全是他的人。我今日来慈恩寺,也是借着替孩子祈福的由头,求了他三天才准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在查衍辞。从孙正茂那里知道衍辞进禁军的事后,他派人盯了侯府三日。你今日来寺里,他未必不知道。”
宋清栀心里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那云夫人为何还要见我?”
云梦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决绝。
“因为我等不了了。”她说,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父亲去年查出漕运弊案,查到一半,萧时瑾拿着一样东西找上门来。那东西是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我爹看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便答应了婚事。我嫁进来之后,萧时瑾对我始终客客气气,面上挑不出半分不好。可他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客,连我写给家里的信都要经他过目。”
她的手在膝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我原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父亲母亲平安就好。可上个月,我无意中听见他跟幕僚说话,说等靖王府那边事成之后,云家便没有用了。”
宋清栀的心猛地一缩。
“他要对云太傅下手?”
云梦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温婉的眼睛里终于浮上了一层水光。她使劲眨了眨眼,将那点水汽逼回去。
“云夫人,”宋清栀伸手,覆上她攥紧的手背,“放心,我们会想办法的。”
云梦姚的手颤了一下,抬眼看着宋清栀,目光复杂。
“你……”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向宋清栀行了个礼,“多谢,我该走了,出来太久,他们会起疑。”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
“顾少夫人,衍辞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她顿了顿,“好好待他。”
宋清栀站起身来,朝她微微颔首:“云夫人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