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端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深青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饰,面容保养得宜,眉眼与萧令仪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比萧令仪多了一层沉沉的威压。
靖王妃。
宋清栀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妇宋氏,给王妃请安。”
靖王妃没有立刻叫她起来,而是打量了她几息,才慢慢开口:“起来吧,坐。”
宋清栀直起身来,在下首的椅子上坐好,垂着眼,姿态恭谨。
靖王妃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茶叶,语气随意:“听说宋姑娘……哦不,现在该叫顾少夫人了,听说你嫁进永宁侯府后,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张氏那个出了名难缠的姨母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本妃一直想见见你,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王妃谬赞,臣妇不敢当。”
靖王妃笑了笑,只是不知有几分真情。
“你弟弟今年乡试中了吧?听说是第三十七名。”她放下茶盏,“才十六岁,当真是少年英才。宋家出了个好苗子。”
宋清栀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承蒙王妃挂念,臣妇替弟弟谢过。”
靖王妃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清栀发间那支蓝宝石簪子上,停了一瞬。
“令仪那孩子,从前做了些对不住你的事。她性子倔,从小被我和她父王惯坏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哪怕用些手段。”靖王妃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本妃当时也由着她胡闹了,到底是我们做父母的没管教好。”
宋清栀没有说话。靖王妃这番话听着像是道歉,可那语气、那姿态,分明是高高在上的施恩,仿佛在说“我们做错了,但我们已经不计较了”。
“如今她成了婚,本妃也算了一桩心事。”靖王妃接着说道,“沈探花是个有才学的,好好栽培,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令仪嫁了他,本妃也放心了。”
她看向宋清栀,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深意:“只是本妃听说,沈探花似乎……对从前那桩婚事还有些放不下。”
宋清栀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臣妇不知王妃所言何事。”她说,声音平静,“沈大人与臣妇早已各自婚嫁,从无来往。”
“没有来往就好。”靖王妃端起茶盏,语气重新变得淡淡的,“本妃只是提醒顾少夫人一句,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如今你已是顾家妇,沈探花也已是郡马,各自安好便是最好。若有什么不该有的牵扯,于谁都不好。”
话说到这里,宋清栀全明白了。
靖王妃叫她来,哪里是什么“久仰”,分明是敲打。怕她和沈之遥旧情未了,怕沈之遥对萧令仪不够真心,怕她的存在影响女儿女婿的夫妻情分。
宋清栀站起身来,行了一礼:“王妃放心,臣妇既嫁入顾家,便是顾家的人。从前的事,臣妇早已放下。沈大人是郡马,臣妇是顾家妇,各安其位,各守其分。王妃若没别的事,臣妇告退。”
她说完,又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靖王妃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干脆利落。待她走到门口时,靖王妃忽然开口:“宋清栀。”
宋清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靖王妃说,声音里难得有一丝真切的意味,“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没有说。
宋清栀没有问,抬脚跨出了门槛。
出了靖王府,崔嬷嬷迎上来,见她面色平静,才松了口气。上了马车,崔嬷嬷忍不住问:“少夫人,王妃说什么了?”
“没什么。”宋清栀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不过是敲打几句,让我安分守己,别跟沈家再有牵扯。”
崔嬷嬷愤愤地哼了一声:“这靖王妃,当初是她女儿抢了人家的姻缘,如今倒来敲打您……”
“嬷嬷。”宋清栀睁开眼,“慎言。”
崔嬷嬷立刻收了声,不再说话。
马车穿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宋清栀靠在车壁上,思绪却飘了出去。
靖王妃有一句话说得对,各自安好便是最好。可靖王妃不知道的是,她早就放下了。放不下的,是沈之遥。
这桩婚事,萧令仪用尽手段争来了,可争来的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宋清栀闭上眼,倚在车内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侯府时,已近晌午。她刚进二门,就看见顾衍辞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装模作样地在看,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见她进来,他把书一合,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怎么样?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宋清栀把事情简单说了,包括靖王妃的敲打。
顾衍辞听完,眉头拧成一团。
“她倒是护短。”他冷笑了一声,“自己也知道这婚姻是抢来的怕不稳,只是,当我娘子是什么。”
“行了。”宋清栀拉了拉他的袖子,“我饿了,吃饭吧。”
顾衍辞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确实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脸色才缓和了些。两人往院里走,宋清栀叫他气呼呼的脸,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顾衍辞的手一顿,然后慢慢反握过来,将她整只手拢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带着握弓拉弦磨出的薄茧,掌心却十分温热,让人心安。
“吃饭。”他说。
“嗯”。
月明楼,三楼雅间。
李云舟歪在榻上,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见顾衍辞推门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来了?”
顾衍辞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
“查到了?”
李云舟收了扇子,坐起身来,难得正经了几分。
“云太傅的事,查到了些眉目。”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去年初那桩漕运弊案,本来云太傅要一查到底,可查着查着忽然收手了。我让人顺着这条线摸过去,你猜摸到了谁?”
顾衍辞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手指微微收紧。
“萧时瑾。”
“对。萧时瑾当时在户部观政,漕运正是他经手的差事。云太傅查到一半忽然收手,紧接着就把女儿嫁给了萧时瑾。”李云舟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里头若是没有把柄,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顾衍辞盯着信上的字,目光沉得吓人。
“还有,”李云舟又说,“你让我查云姑娘在国公府的日子,也查出些东西。她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是萧时瑾的人。她平日出门,身边至少跟着四个国公府的嬷嬷。她那个孩子,出生后一直由奶娘带着,她想见孩子,还得先跟萧时瑾请示。”
顾衍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封信。
“他把她当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怒意。
“你先别冲动。”李云舟拍了拍他的肩,“萧时瑾不是孙绍乾那种货色,他是国公府世子,手底下养着一群死士。你如今刚进禁军,根基未稳,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顾衍辞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渐深,街市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笑闹声。外头的热闹倒衬的屋内更加寂静。
“我不冲动。”顾衍辞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散漫,可眼底的寒意没有退去,“我得先弄清楚,云姐姐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他想起那日在郡主府,云梦姚站在廊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被萧时瑾打断。她看他的眼神,急切、慌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决绝。
她想告诉他什么?
“对了,”李云舟又说,“还有件事。萧时瑾那日请你吃饭,是孙正茂给他递的信。孙正茂投靠了萧时瑾,拿你打断他儿子腿的事当投名状。”
顾衍辞冷笑了一声:“倒是臭味相投。”
“你小心些。”李云舟难得收起笑脸,“萧时瑾此人,野心不小。如今看来他娶云姑娘是为了云太傅在朝中的势力,他拉拢孙正茂是为了通判府在地方的根基。这个人走一步看十步,你如今进了禁军,又跟靖王府那边沾着关系,他早晚会再找你。”
顾衍辞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纸重新叠好,塞进袖中。
“衍辞,”李云舟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变了。”
顾衍辞抬起眼。
“从前你浑浑噩噩的,我心里着急,可也知道劝不动你。如今你进了禁军,成了家,有了想护的人,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李云舟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我替你高兴。”
顾衍辞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少来这套。”他站起身来,“走了。”
“又回家?”
“嗯。”顾衍辞走到门口,侧过头,“栀儿说今晚做蟹粉狮子头。”
李云舟在后面喊:“你什么时候带弟妹再来吃饭?”
顾衍辞没有回答,摆了摆手,掀帘走了。身后传来李云舟的笑声,隔着帘子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