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阑珊,屋后头的木姜花已经谢尽了,倒是后山有一棵很大的苦楝树,这时候正是花期,满满一树的淡紫色,偶尔有花瓣被吹得落在屋顶、飘进院子,香气清淡雅致。
一家人就在院子里吃饭,在院中间摆了桌凳,围上一桌吃饭,偶尔有花瓣飞到桌上,细细小小的紫色花儿。
饭桌上,段成一边握筷子夹菜一边问道:“新屋那块地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段春山点点头,顺道给凌霜碗里夹了一筷子蒜叶炒腊肉,边吃边说:“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承梁的几根大木我也砍回来了。”
段成点点头,继续道:“那得了空可以去东庄村把瓦片定了,东庄村的张家烧砖瓦厉害,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手艺,附近有盖新屋的都找他家定瓦!”
“我上个月又酿了糟香酒,村长好这一口!到时候我提两坛子好酒上门,请他帮忙找几个能干汉子盖房子!”
村长出面找人,那肯定挑着能干人找,做工的时候不会偷奸耍滑,工钱也能谈得划算。
段春山却说:“也不急这会儿功夫,该插秧了!我看别家水田都犁好了,有些也已经插上了!等咱家插了秧子再去东庄村也不急!”
“反正家里还有睡觉的地儿,总不能新屋还没盖好,爹娘就把我赶出去吧!”
段春山笑嘻嘻嘴贫。
丁银香没好气瞪他一眼,然后又笑眯眯看一眼凌霜,给他舀了一碗咸菜疙瘩汤,故意说道:“那感情好,把你撵了,再把小霜留下来,让他给我做儿子!可比你省心多了!”
段春山悄悄翻了个白眼,也知道自家亲娘是在开玩笑呢,喝着汤没有答话。
但有人当真啊!
凌霜肉也不吃了,汤也不喝了,放下筷子连连摆手,急急忙忙说道:“您别撵他走,他才是您亲儿子呢,可不能乱认儿子啊。”
桌上几人都被凌霜逗笑了,段满月更是噗嗤笑出了声,凌霜还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呢,皱着眉愁得很,看段春山竟然也跟着笑,可是更愁了。
丁银香故意逗他:“咋了?小霜不愿意给婶子当儿子啊?”
凌霜:“呃……也、也不是啊……”
树能给人当儿子吗?
山君爷爷也没教过啊!
段春山看他发了愣,叹着气看一眼逗弄人的丁银香,无奈开了口:“娘!您别逗他了!”
丁银香撇撇嘴,觉得好笑,冲儿子挤了挤眼睛故意打趣道:“臭小子,还护上了!”
段春山红了耳朵,有些难为情地偏开头不再搭理丁银香,然后拿着汤勺忙活着给凌霜舀汤。
“这个洋芋炖得挺入味的,多吃点儿。”
那是一大锅咸菜疙瘩汤,咸菜加辣子大蒜炒香,锅铲打在锅壁上,发出“欻欻”的声响。
配菜在热油里炒出香味,油星子四溅,然后舀一瓢清水进锅烧开,最后和面扯了面皮丢进烧滚的汤里,还能切一碗厚洋芋片进去,煮入味儿后一样好吃。
一锅汤里没有肉,但咸菜吃着香,面皮也有嚼劲,洋芋片软烂入味,一碗下去肚子饱了也暖了。
刚才丁银香已经给凌霜舀了一碗,他很快吃了半碗,吃得嘴巴油乎乎的,段春山看他喜欢,又给添了半勺。
段成就爱看家里人吃饭,家里人吃得满意,他就满意。
这时候也笑嘿嘿说:“小霜喜欢吃,我下回还做!”
一旁的段茂林也吃呢,吞了嘴里的饭才凑到林秀娘耳朵边,嘀嘀咕咕咬耳朵道:“媳妇儿,我娘说话咋怪怪的呢!”
“当初我俩刚成亲的时候,她也老这样打趣我……咦,这是二弟一直不成亲,咱娘想儿媳妇想疯了吧?”
他声音说得小,又在宽敞的院子里,所以丁银香也没听见。
但林秀梅还是悄悄看了一眼,生怕暴脾气的婆婆听到了又给自家男人一巴掌。
可真是个笨的!
林秀娘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笨死了,吃你的饭吧!”
段茂林撇嘴,有些委屈地嘟囔:“……干啥骂我嘞。”
小蓁蓁抱着小碗吃菜糊糊,听到爹娘咬耳朵也是小大人般叹了一口气。
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一顿饭吃得高兴,屋外还传来几声鸟啼,清脆又嘹亮。
凌霜听着觉得耳熟,循声音朝外看,见不远处的樱桃上站着两只雀儿,一只山楂子、一只黄鹂鸟儿。
山楂子拍拍翅膀叫了两声,然后啄了树上的樱桃喂给旁边小它一大圈儿的黄鹂鸟。等鸟儿吃了,它又啾啾叫了起来,甚至一边叫还一边张开了翅膀围着黄鹂飞,漂亮的尾羽在风中摇晃着。
雄鸟都能和雄鸟在一起,山楂子都能和黄鹂在一起,他和段春山在一起有什么不行!
能行!
凌霜心想。
*
次日,天已经亮了,灶房房顶的烟囱还慢悠悠飘出烟子,灰灰淡淡的,一点点融进云里。
“小霜啊,他们父子几个今天是要去插秧的,那都是累活儿,你今天就别跟着去了吧。”
丁银香一边给家里男人准备水囊,一边同凌霜说话。
凌霜就跟在段春山后面,手里还提着一把锄头,显然想要跟着一起去。
段春山把锄头拿了过去,小声说道:“插秧的是水田,要拉牛犁田的,用不着锄头。”
牛都借好了,借的是村长家的牛。
昨天晚上段成亲自提了酒去村长家借牛,顺道讲了盖屋子雇人的事。
村长嗜酒,得了好酒自然什么都应下来了。
凌霜手上空了,但还是揪住了段春山的衣裳,显然还是想要跟着一起去。
可他不会犁田,也不会插秧,去了反而帮不上什么忙,段春山跟更工夫陪他。
段春山想了想,立刻说道:“想去就去吧,咱家水田下面不是有片桑树林?算起来,这时候桑葚也该熟了吧?我们插秧的时候,小霜去摘点儿桑葚好了,忙完了也好甜甜嘴儿。”
丁银香看一眼段春山,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自己儿子自己清楚,她家二郎就不是个贪嘴的,这是变着花样儿的让凌霜陪他一起出门呢!
偏偏段成这时候也开了口,一边赞同地点头一边念道:“这个好,这个好!也是酿桑葚酒的时候了!”
“月儿,你提上竹篮子和你小霜哥一起去!多摘点儿,等爹回来酿酒!”
丁银香白他一眼:“又是酒!家里的桃花酒、糟香酒都喝不完了!你又要酿!白天在地里忙活,回来还得忙,也不嫌累!”
段成哎哎两声道:“往年镇上的酒楼最喜欢找咱订酒,估摸着下个月也该来了,早些备着呗!多少是个进项!”
这倒也是,谁会嫌钱多?
丁银香也是心疼自家男人太劳累,白天夜里的忙活。
不过段成喜欢酿酒,也是乐在其中,她也没再多说什么,进屋拿了竹篮子给段满月,目送了几人出门。
家里事多,段家今年插秧算是迟了。
一路走过去,看到好几户的水田都插上了青苗,满田嫩油油的,还能闻到一股清香。
“你和满月去玩吧,我先下田了。”
到了地方,段春山低头对着凌霜说道,他还真没指望凌霜摘多少桑葚,不过是给他寻个有趣的事儿做。
凌霜点头,连连道:“我肯定摘可多可多了,到时候全给你吃!”
段春山轻笑了两声,点头应了一声:“好。”
今天日头好,没一会儿太阳就晒了过来,段春山还想给凌霜戴个草帽,可想着他不爱戴草帽,反而喜欢晒太阳,也就没有动作了。
正想着,一旁的段满月已经拉着凌霜跑开。
“二哥,你好啰嗦啊!哪有那么多话讲不完啊!小霜哥,走,咱摘桑葚去!”
两人跑远了,猫腰钻进了下头的桑树林子里。
“行了,别瞅了,都瞧不见了!走走走,下田!”
几个汉子高高撩起裤子下了田,也忙活起来。
“呀,小霜哥你看!好多桑葚啊!”
林子里好几棵老桑树,都挂了果儿,果子是深紫红色,半截拇指大小,圆滚滚、肥嘟嘟,轻轻一碰就往下掉。
地上已经掉了不少果子,被踩成黑紫色,还有不少被野雀儿叼了去。
这果子甜,雀儿都爱吃。
段满月已经迫不及待摘了一颗喂进嘴里,凌霜学她的样子,也摘了一颗吃。
“啊!满月,你的嘴巴……怎、怎么成这个颜色了?”
刚吃两颗就发现段满月的嘴巴变成黑红色了,舌头也是黑红色,像中了毒。
段满月哈哈大笑,也指着凌霜道:“小霜哥,你也一样啊!嘴巴都黑了!”
凌霜:“!!!”
他惊得立刻拿手背抹嘴,嘴巴还好,可舌头算是被彻底染了色,黑乎乎的。
段满月:“桑葚就是这样的,没事儿,明天就好了!小霜哥,你以前没吃过桑葚吗?”
凌霜摇摇头。
没吃过。
以前都是山里的臭鸟吃他的果子,什么时候轮到他吃其他树的!
段满月同情地看着他,唉声道:“哎,真可怜,桑葚都没吃过!小霜哥,你以前都是过的什么苦日子啊!”
凌霜:“呃……我……”
这很难解释,段满月也没逼着他答话,而是踮起脚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又说道:“我爹酿的桑葚酒也好喝!你到时候可要多喝几杯!”
“哦……你酒量好像不太好!嗐,没事!有我二哥呢!让他照顾你,随便喝!”
两人说笑着摘起了桑葚,一边摘一边吃,林子里桑树多,树上挂的果儿也多,没一会儿就摘了半篮子。
都挑了大只的摘,深紫色,果汁都挤了出去,把篮子底都染了色。
凌霜坐在林子外的一棵老柳树下歇息,折了柳枝编碗,最后冲着段满月说道:“太阳好大,外头晒得很,我装点儿桑葚去给他们吃!”
段满月:“好!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又一起爬出林子,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
“诶!那好像是陶家的姐姐,她和她娘怎么来了?”
走在后面的段满月突然说了一句,凌霜一愣,立刻问:“是上次来家里的陶家人?”
段满月连连点头,点完才想起走在前面的凌霜也看不到,又赶忙说道:“是呢!”
凌霜抿起唇,脸色臭臭的,突然就加快了脚上的速度直接朝着水田跑了过去。
段春山父子几个正坐在田埂上休息,陶家媳妇带着她闺女过来了。
陶家姑娘十七八岁,长得秀秀气气,正含羞带怯地看着段春山,手里抱着一个递出去的水壶。
“春山哥,喝点儿水吧?”
段春山没伸手,只说:“谢了,不过我们自带了水的。”
陶家姑娘脸上有些红,不好意思再说话,为难地看了自己娘亲一眼。
最后还是陶家媳妇又笑着开了口:“哎哟,我们这也是自己带的,煮的醪糟糖水呢,可比白水好喝!”
“就喝两口嘛,也是我家丫头的一番心意。”
段春山皱着眉看向对面的婶子,知道她说亲的心思还没断,正打算开口想个法子拒绝。
“段春山!”
还没开口呢,凌霜大步跑了过来,直接从陶家母女两个中间挤了过去,然后凑到段春山身边,气鼓鼓抱住了他的胳膊。
这还不够,他还瞪着眼睛气呼呼看向母女两个,像是盯着抢他宝物的坏人。
陶家媳妇愣了一下,也没料到会是这个发展!
早发现这两个年轻人关系好,可,可这也太好了些?
她盯着并肩站着的两个年轻人,心里隐隐有了些不妙的猜测,脸色也白了两分。
下一刻,眼前的段春山拉下凌霜抱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在他瞪眼睛生气之前握进手里,十指相扣牵紧。
反正这儿没有外人,说破了也不怕有人传出去。
段春山牵着凌霜的手,直接道:“婶子别费心了,不过我不喜欢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