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突然,直接把丁银香问愣住了。
她下意识扭头看一眼躲在后面的两个孩子,段春山明显也在愣神,凌霜嘴里还含着清明粿,嘴巴油乎乎的,眼睛也因为吃惊睁得大大的。
见她发愣,陶家媳妇又继续说道:“这孩子都大了,婚姻大事可不该操办起来了?”
“喏,看看我家老二老三,也快到相看的年纪了,就盼着早早娶了媳妇儿有人管着他们呢!”
她一边说一边朝自家那头看,陶家人丁多,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如今只有大儿子成了家。
另外两个儿子都和段春山差不多岁数,都到了相看的年纪,女儿也长成了大姑娘,可以嫁人了。
正说着,那头的陶家女儿也朝这边看,她是个清秀姑娘,花骨朵儿般的年纪,正是爱打扮,穿着裙子上山被路上的湿泞弄脏了裙摆,蹙着眉心疼了好一会儿。
突然就说到这话头上了,丁银香有些尴尬,看看那头说小话的段春山和凌霜,干笑两声才回答道:
“嫂子这话也在理,不过我家二郎如今瞧着没那心思呢,这儿女的事情还得他们自己高兴才能办成。”
这时候,凌霜已经把手里咸肉馅的清明粿嚼嚼嚼吃掉了,努了努隐隐泛着油亮光泽的嘴巴,小声嘟囔道:“她在喊你娶媳妇?”
段春山:“……呃,不用听她的。”
凌霜噘噘嘴没有说话。
那边的陶家媳妇也看到两人正亲密地咬耳朵说小话,嘿嘿笑开。
“你家二郎和你侄儿的关系真好,都赶上跟他亲哥哥了!”
在村里,凌霜的身份一直都是丁银香娘家的远房侄儿,家里长辈都没了,才来桃花村投奔。
丁银香听了也是笑,看两个孩子感情好只觉得欣慰。
她笑着点头:“是啊,两人形影不离的。”
哪知道陶家媳妇却说:“嗐,男孩儿嘛,还没成家有个相熟的玩伴都是正常的!以后成了家就不一样了,总不可能还天天两个大男人扎一块儿!”
“嘿,可听说二郎要起新房子呢,能干得很!是不是就是为了娶新媳妇准备呢?”
话刚刚说完,丁银香还来不及说话,那头有陶家人喊了起来。
“娘,用好了,火折子还给婶子吧!”
说话的就是陶家女儿,她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提着裙摆,小跑了过来。
先是含羞带笑看了丁银香一眼,又瞥一眼她娘,轻咬着嘴角把手里的火折子递了出去。
“婶子,谢谢了,还您的火折子!”
说完把火折子递到丁银香手里,然后扭头跑了回去,跑出去两步还悄悄朝段春山那边望了一眼,但很快又收回视线,跑得更快了。
丁银香忽觉不妙,张口就要说话,但陶家媳妇是个嘴快的,她先一步张了口。
“哎哟,不说了不说了,孩子们都面皮薄,不该当着他们的面说!过后再聊!”
说完也没给丁银香开口的机会,笑嘿嘿走了回去。
丁银香:“诶……”
话是说完了,凌霜却把嘴巴撅得老高,从听到那句“总不可能还天天两个大男人扎一块儿!”就闷闷不高兴了。
“红豆馅的,还吃不吃?”
段春山问他。
凌霜蔫头耷脑地摇头,闷闷不乐道:“不想吃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以前听的那些话本,好像确实都是男人和女人的故事。
所以……男人和男人真的不能一直在一起?男树也不行?
段春山见他闷闷不乐,立刻说道:“别听她说的,我以后不会和女子在一起。”
凌霜仰起头看他,立刻问道:“那我呢!你以后真的想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他盯着段春山看,头顶炸起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朝天支棱着。
段春山伸手把它按了下去,又顺势摸了摸凌霜的头。
他说道:“只要你想就行,一直都行。”
凌霜歪头,也下意识抬手摸向被段春山摸过的地方,手落下去却没有摸到头发,只摸到段春山温热的手背。
“小霜!春山!快点走嘞!”
前头忽然传来丁银香的声音,抬头一看才发现其他人都走了前去,就他们还愣在原地。
“啊!”
凌霜叫了一声,就势拉住段春山的手腕,急急忙忙拉着人往前走。
“快走快走,他们都走出去好远了!还得回去做饭,阿叔说了晚上要吃豆花肉片!”
这是又好了,又惦记上吃了。
段春山:“那红豆馅的清明粿还吃不吃了?”
凌霜:“吃!”
……
瓜地菜地里的种都点得差不多了,段春山现在才得了空去收拾新买的那块宅地,忙了两天才收拾出个七七八八。
“段春山!过来歇歇吧!”
凌霜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怀里还抱着一个竹枝编的大扫帚,正朝忙活的段春山招手。
段春山提着锄头开地,得把这块地推平,地里的石头也得翻出来,这都不是轻松的活儿。
都是力气活儿,段春山也出了一身汗,还算凉爽的天气他就脱了春衫,只穿一件灰色短褂子忙活,露出被太阳晒成蜜色的结实有力的胳膊。
听到凌霜喊他,段春山才捞起搭在肩膀上的帕子,草草抹了一把汗水,丢掉手里的锄头就朝凌霜走了过去,
凌霜朝旁边挪了挪屁股,把位置让出些给段春山,还拍了拍喊道:
“快坐!”
段春山坐下,短褂子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襟口被汗水洇湿,颜色更深了一些。前襟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蜜色的胸膛,一身肌肉漂亮,不是专门练出来的线条,而是常年劳作、打猎形成的自然体态。
胸肌分明,腹肌也分明,汗水顺着肌□□壑滚下去,直直流向那截精壮窄瘦的腰腹,湿了裤腰。
凌霜看得眼睛发亮,似乎格外喜欢这副好身板。
他直接伸手戳戳,好奇问:“好看,为什么我没有?”
细瘦凉凉的手指戳在段春山的腹部,惊得他肌肉抖了抖,声音都飘了。
他朝后缩了缩,耳朵已经悄悄红了一片。
“别、别摸,都是汗水,脏。”
凌霜没摸了,就盯着看,越看越喜欢,还直接撩起自己的衣裳,露出一截白白的肚皮。
“为什么我没有?”
段春山:“……”
段春山没说话,视线落在凌霜的肚子上。
凌霜看着清瘦,结果肚子上却有一圈软肉,坐下时尤其明显,看起来很好捏。
还很白。
他好像晒不黑?
也不是……肚子都捂在衣裳底下,也没人会露出肚皮专门晒太阳,当然是白的。
可他的脸也白,也晒不黑。
……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也这么白,说不定还要更白。
段春山盯着凌霜的肚子发呆,脑子乱七八糟不知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越想脸越红。
他红着脸伸手把凌霜的衣衫扯了下来,把那截白净的皮肉遮住。
凌霜却不高兴了,高高噘着嘴,哼哼道:“干嘛?!你的好看?只能露你的?”
段春山:“你、你这样也好看。”
说着,脸更红了,就是凌霜这个呆的也发现不对劲。
凌霜不生气了,歪着脑袋凑近段春山,疑惑问道:“有这么热吗?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
不问还好,一问段春山更难为情了,连看都不敢看凌霜。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
那可是金尊玉贵的小神仙,你对着神仙也敢想这些糟污东西!
可是……可是……
段春山悄悄抬了抬头,正好对上凌霜侧过来的脸,唇红齿白。
皮肤白。
嘴也那么红。
“哎呀!怎么更红了!你是不是发热了?!”
凌霜急得大叫,又伸手摸段春山的额头,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只能捞起一旁的蒲扇朝着段春山打扇。
“不热不热,我给你扇风!”
“怎么样?好些了吗?”
“段春山?段春山?”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难道是太累了?”
“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哦豁,水刚刚被我喝完了,没事儿!我去给你打水!”
凌霜叽叽喳喳的,真似个活泼的雀儿,硬生生把段春山心口那段火念了下去。
那边凌霜已经拿起了装水的竹筒,对段春山说道:“你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打水喝!”
段春山:“好。”
凌霜提着竹筒蹦蹦跳跳跑远,朝着竹林后那条山溪去了。
溪水清澈,凉得很,像是从山根地下渗出来的,潺潺往下流去,水是碧清碧清的,如一条绿丝绦。
溪边树多叶多花多,树枝盖下,在溪面上形成横斜的倒影。
日头落下,从枝干树叶缝隙漏出,碎金子般洒在水面上。偶尔有一两只或红或蓝的蜻蜓低低飞过,在水面轻点一下又飞快飞走,只留一圈淡淡的涟漪。
“嘿,笨蛋柿子!”
嗯嗯?
有人骂他!
凌霜抬头看去,见不远处的梧桐树上站着一只蓝羽白腹的大鸟,正朝他叽叽喳喳拍翅膀。
“臭山楂子,为什么骂我!”
凌霜叉着腰瞪过去。
山楂子在枝上跳了两下,随后拍翅膀飞了下来,就停在溪岸的大青石头上。
它展翅理了理羽毛,叽喳说道:“你笨啊,你那男媳妇儿都要被人抢走了!”
凌霜:“你胡说!”
山楂子又跳了两下,用翅膀拍自己的:“小鸟不说假话!”
“嘿嘿嘿我刚刚去瞧段家的热闹了!我可是亲眼看到的!”
凌霜急忙问:“你看到什么了?”
山楂子:“我不告诉你,你回去就知道了!”
说完,它就展开翅膀朝天飞了去,只留下一句:“我约了隔壁山头的黄鹂鸟去县里听戏,就不和你玩儿了!”
凌霜:“不玩就不玩,我回去找段春山!”
凌霜提着竹筒沿着竹林往下走,走了几步竟听到段满月的声音。
“二哥,小霜哥呢?”
凌霜从竹林子里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招手:“这儿!我在这儿!今天的饭好了?”
段满月是来送饭的,提来的菜篮子放在段春山脚边,他弯了腰把搭在上面的纱布解开,然后把饭菜一一端了出来。
“今天吃什么?又吃豆花肉片吗?”
凌霜小跑过去,先把手里装满水的竹筒递给段春山,又才低下头去看端出来的饭菜。
还真有一碗豆花肉片,一碗素炒的春蚕豆,一碗芥菜饭。
段春山接过水,视线落在凌霜的手背上。
竹筒里的水装得太满了,不少水颠了出来,全洒在凌霜的手背上。
段满月回答:“是呢,又是豆花肉片!也不知道爹咋想的,连着吃了四五日的豆花肉了!他说昨天又做梦梦到了,问他具体梦了啥也说不清,总之是醒来就想吃。”
这豆花肉片是用自制的红油辣豆酱烧的,辣酱是去年秋天做的,红油透亮,咸香适口,烧肉最香,炒出来的颜色的也漂亮。
肥瘦适中的肉片薄薄切好,用葱姜水腌着,加一小撮红苕芡粉,烧出来的肉更嫩。
一大碗豆花肉片端了出来,豆花白嫩,肉片爽滑,红油汤汁浓稠鲜亮,面上撒满了花椒辣子,一勺热油浇下去,香味辣味都激了出来,吃起来更是麻辣过瘾。
凌霜连吃了四五天也没觉得腻,倒是越吃越爽了。
“我看小霜哥挺喜欢吃辣的!”
段春山和凌霜端了碗,一口饭一口菜吃着,段满月蹲在对面,托腮盯着两人看。
段春山看了凌霜一眼,见他吃得斯哈斯哈地吐舌头,又立即把剩下一半水的竹筒递过去。
凌霜说不上多能吃辣,第一天吃豆花肉片就辣出了眼泪花儿。
段春山还让他爹下次少放些辣子,结果凌霜自个儿不乐意,一边斯哈斯哈喘气,一边拦着说:“不行不行!得放!放了才好吃!”
见凌霜喝了一大口水,又继续吃,吃得嘴巴一圈红红的,脸也辣红了。
段春山笑着说道:“只要是吃的,他都爱吃。”
凌霜点头。
段春山又说:“再过个把月山上的野青椒也该熟了,到时候摘来煮鱼,你肯定也爱吃。”
凌霜没吃过,可听着就好吃,连连说:“好啊好啊!”
段春山又看向自己妹子,问道:“满月,你今天怎么比前两天来得早?今天的饭这么快就做好了?”
段满月摇摇头,说道:“没呢,是陶家的婶子到咱家来了,娘就把我撵出来给你们送饭了!”
陶家的婶子?
段春山:“陶家?做木工活儿那个陶家?”
段满月:“是啊是啊,喜笑颜开上了门,也不知道找娘说些什么,平常也不见和咱家有什么来往啊。”
段春山眼睛一转,猜出些名堂来。
他也顾不上吃饭了,放了筷子就站起来,说道:“今天就做到这儿吧,回去了。”
段满月:“啊?现、现在回去?小霜哥还没吃完呢!”
说着,她扭头去看凌霜,见这个最爱吃的竟然也跟着放下了筷子,显然和段春山是一个意思。
行吧行吧,反正也不是她饿肚子。
再说了,她也还没吃呢,正好现在回去吃饭!
饭菜碗盘又放了回去,一个提篮子,一个扛锄头,一个拎着大扫帚,朝家的方向去了。
走在路上,凌霜心里还嘀咕呢。
原来这就是山楂子在段家看的热闹,他可不傻,这是想给段春山找媳妇儿呢,他都看出来了!
那可不行!
段春山是要给他当媳妇的!
回了家,陶家婶子似乎是刚走,屋里已经找不到人了。
“诶?怎么你俩也回来了?那边忙完了?”
丁银香从灶房出来,袖子撩得高高的,手里还拿着帕子,似乎在忙些什么。
她刚出来就见段满月回来了,后头还跟着段春山和凌霜。
段春山直截了当问:“陶家婶子来咱家了?”
丁银香一愣,然后看了段满月一眼,立刻明白是这丫头说的。
她“哎”了一声,点点头说道:“是来了一趟,这刚走呢,你们没撞见?”
段春山问:“她来干什么?”
还能来干什么!
来问亲事的!
陶家的二女儿该许人家了,如今还没嫁出去也耽误了底下两个弟弟寻亲事,或许是看段春山有本事,能自个儿买地盖房子了,瞧着不错。
前几天清明话里话外打探了一遍,今天更是直接来了家里探口风。
段满月到底是未婚的年轻姑娘,这说哥哥的亲事,当妹子的听着不好,她才把人撵出去送饭。
“行吧,既然回来了就一起吃饭吧,也热闹些。”丁银香没有直接回答,先是拍了拍段满月的胳膊,把姑娘哄走,“满月去灶房看看,帮你嫂子摆摆碗筷。”
一看这热闹事儿不给自己听,段满月不高兴地撅了撅嘴,但还是听话地进了灶房。
等人走了,丁银香才看着段春山说道:“也没说啥,就是提了你的亲事。”
说到这儿,她还下意识看了凌霜一眼,见他鼓成个包子脸,生气得很明显。
丁银香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越发觉得自己儿子有戏了。
她说道:“也没事,我都和她说了,你们的婚事都是自己做主,我和你爹说了不算!”
“你瞧瞧你大哥,那也是他自个儿先看中了你嫂子!”
外头的段茂林听到了,挠着头嘀咕:“说春山就说春山,咋还说到我头上了!”
林秀娘自也听到了,她面皮薄,闹了个红脸就牵着蓁蓁进了灶房吃饭,也不说话,就假装没听见。
丁银香瞪了段茂林一眼,撵苍蝇般挥挥手,喊道:“去去去。”
嫌弃完又扭头看向段春山,笑眯眯继续道:“我刚刚还留了她吃饭呢,她客气,说什么都要走!”
说是留客吃饭,不过也是客气话,说话时连菜都没往外端呢,倒是给陶家媳妇端了杯热水。
道是端茶送客,陶家媳妇哪还有不懂了,客气两句就离开了。
“行了,事儿也说完了,进屋吃饭吧!我看了提去的饭菜,你俩也没吃多少,再吃点儿!”
说完,丁银香先进了灶房。
段春山看看凌霜,见他还鼓着一张包子脸,觉得有趣,伸手在脸上戳了两下。
凌霜瞪他,脸颊鼓得更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