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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传首九边

等了三五日,慕容铮所中之毒早已散得干干净净不说,连秦嘉宁脸上的箭伤都快痊愈了,那监战太监依旧杳无音讯。

一行人兵荒马乱准备,没曾想等的人迟迟不来,紧绷的弦一日日松懈。

王副官气的捶胸顿足,“奶奶个熊,这要是等他来了再排兵布阵,怕是敌军已经打到京城了!”

说完,自觉失言,反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瞧我这嘴,乱七八糟说啥呢!王爷赎罪!”

出乎意料,慕容铮竟没有发怒,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谨言慎行,这些话万不能传到监战管耳朵里去!”

“来啦!来啦!”大惊小怪的小黑扑闪着翅膀飞了进来,“刚出了山阴驿,半天就到啦!”

说曹操,曹操到。

王副官恨不得再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原本稳稳坐着的慕容铮猛地站起来,宽袍大袖拂过桌面,笔墨纸砚黑漆漆掉了一地。

顾不得袖摆上沾满的浓墨,慕容铮在书房团团乱转起来,“你说,秦都头假扮太监,能不能骗得过监战官?万一被识破了,可如何是好?”

面对无数次凶险战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戍边君王,此时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不行不行,太凶险。”慕容铮说着,一溜烟飞奔出门,留下一串墨汁痕迹。

啥话没搭上的王副官惊呆了。

这还是他们那万事镇定自若的王爷吗?

吕宅那边,上到主子,下到丫鬟仆役都换成了娘子军与云家军,秦嘉宁带着一行人正准备出门,有人风驰电掣一般飞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

“别去了!本王去会那个监战官罢!”

秦嘉宁看着脸上糊了一道墨痕的慕容铮,就像在看一个傻子,嘴上却客气得很,“王爷为人太过刚直,怕是应付不了这位宦官。”

“你个小姑娘给本王上下打点,这怎么使得?”慕容铮说着,嘴角已经翘上天边,声音也突然柔和无比,“本王应付得来,放心。”

说完,还轻轻抚了抚秦嘉宁的头顶。

秦嘉宁一双杏眼瞪得老大。

这矫揉造作的声音是谁的?

面前这人,还是威风八面的云中郡王吗?

莫不成,被威远城的毒雾弄傻了?

完蛋!

难不成北疆的担子要落到她头上啦?!

秦嘉宁愈加觉得责任重大,一甩拂尘,急急往北门奔去。

慕容铮的手还抬在秦嘉宁头顶的高度,顿了好一阵子,才用沾满墨水的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本王这是说错话了?”

追上来的老管家看着花猫一样的慕容铮,笑得前仰后合,“王爷打扮成这样,是去唱戏吗?”

慕容铮一脸茫然,“啥打扮?”

其余亲兵也看到了自家王爷的尊容,一个个想笑却不敢,低下头看着脚尖,心里把这辈子难过的事情从头想到尾。

慕容铮这才看到黑漆漆的袖口与手掌心,竟红了脸,急急回府更衣去了。

接到消息是清晨,一行人早早候在南门外的亭子里,从翘首观望等到席地而坐,中间还吃了顿干粮当午饭,直等到日头西沉才看见牛车姗姗来迟。

牛车缓缓穿过恭恭敬敬候在城门外的郡王及将领,停都不带停一下,晃晃悠悠,自顾自进了城门。

慕容铮叹了一口气,示意将领们跟上。

毛色纯黑的牛缓缓走在前面,拉着榆木车厢,车厢很大,四角都是黄铜的飞鸟,青色帐子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红日西沉,牛车开路,云中郡王带着大大小小的将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长长的队伍缓缓走过大街,一行人都阴沉着脸,令云中城百姓人心惶惶。

牛车旁若无人地进了云中郡王府,在宽阔的明堂停下来。

马夫下车,在车前摆好马凳,帐子这才开了一个角,一双玄色麂皮皂靴??踩在马凳上,马面褶曳撒下裳缓缓露了出来。

云中郡王府一众人屏气凝神,瞪着眼睛等着这位出来。好容易人跳出来,才看清,竟是个身着玄色窄袖贴里的小太监。

小太监根本不搭理等了一院子的人,只看向车里,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子。

里面的人这才缓缓走出来。

此人头戴乌纱翼善冠??,两侧帽翅高高翘起,身着云锦织就的大红五爪龙袍子,与皇帝御赐衮服并无二样。腰间是纯金玉带??,二十块带板用羊脂玉雕琢,每一块玉板上都雕着五爪龙纹。革带上挂着三枚牙牌:内官监通行牌、郡王监战银牌,还有一块“监军天下”金牌,在灯光下明晃晃地亮着,昭示着这內监的地位不凡。

秦嘉宁挤在一群将领中,看清了这监战官的脸。

一个满脸褶子,耷拉着三角眼的老太监。

竟是个熟人!

秦嘉宁不由得想到,前世第一次见到慕容铮头颅时的场景。

一样的黑牛拉着车,一样的老太监,还有……

等等,这老太监手里竟然也捧了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秦嘉宁不由得一凛,左右看了看。

云中郡王的脑袋还好好的在脖子上长着。

这匣子里装着的,究竟是什么?

监战太监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出车仓,左右看了看,撇撇嘴,将匣子撂在牛背上,从怀中掏出一份圣旨来。

“云中郡诸将,跪下接旨!”

这场景与前世如此相似!

秦嘉宁一时失神,被慕容铮拽了一把才匆忙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潼关守将石响,朕屡下严旨催其出城迎敌,其却执意固守,违朕方略。虽最终获胜,然抗旨之罪难赦。今将其正法,传首九边示众,晓谕边军:朕命如山,敢擅自违逆者,虽胜必诛。钦此。”

这圣旨与前世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抗旨不尊的从守卫参合口的慕容铮变成了潼关守将石将军!

秦嘉宁惊呆了。

慕容铮亦是满心疑惑。

如今天下,唯有北方胡族对中原虎视眈眈,关中平原并无外敌,怎么突然传来潼关乱了的消息,守将的人头已经到了云中?

“兀那慕容铮,愣着作甚!快点接旨!”

慕容铮跪地谢恩,拿了圣旨,站起来时踉踉跄跄,差点跌倒在地。

那太监随手提起装人头的匣子,抛到慕容铮怀中,满脸不耐烦道:“奔波数日,咱家乏了,快点摆宴,吃了好歇息!”

慕容铮双手接过轻飘飘的匣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关中乱了。

龙椅上那位却以抗旨不尊为名,砍了据险守关的大将的头,还送他的脑袋给诸位边关将领一一查阅,这是什么风向?

秦嘉宁早已清醒过来,翻了个白眼。

本以为护住慕容铮,守住北疆,便可万事大吉。

眼看着首战大捷,胡人汗王与未来汗王都死于她的箭下,胡人的有生力量被灭地差不多,本以为如此这般,会给中原百姓换来至少几十年太平日子。

可如今呢?关中又出了岔子。

她的重生虽保住了北疆安稳,却无法阻止龙椅上那位的神来之笔。

益平帝带领下的大弥朝,就像个破席子,就算这边不崩,也保不住哪一头会烂掉!

秦嘉宁在心中啐了一口。

昏君!活该被做成酒器!

老太监看着精心准备的宴席,打了个哈欠,“边关果然是苦寒之地,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

说完,兴致缺缺地拨了拨炙羊肉,转头问道:咯破“吕爷,你们天天就吃这些油腻腻的?”

正在气头上的秦嘉宁翻了个白眼,“北疆穷的很,自然比不上京城,把肖爷养得白白胖胖!”

“哎呦喂,北疆的风吹了几年,吕爷的脾气渐长啊!”老太监一样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

慕容铮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悄悄拽了拽秦嘉宁的袖子。

可惜秦嘉宁一点也不领情,该怼照怼,“比不得肖爷,御前大红人,风吹不到,日晒不得。行走北疆一趟,可是受了大罪了吧!”

大太监从嗓子里哼了一声,狠狠灌了一杯酒。

慕容铮费了老大力气,才将跳到嗓子眼里的心咽回去,惊魂未定地打哈哈,“吕公公在军营里待久了,沾染上些臭脾气,还请肖公公见谅则个。”

他吭气还好,这一开口,老太监满腔的怒气可算有了个好出口,立刻讲矛头对准云中郡王,摇着酒杯道:“王爷与吕公公关系不错啊!有结交近侍的意思!”

慕容铮顿时出了满头冷汗,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秦嘉宁冷哼一声,“肖爷是看不起人呐!和咱家结交的是哪位你不知道吗?”

这话一出,老太监手上全是汗,稳稳拿在手里的酒杯差点晃掉了。

朝中游走的人反应就是快,老太监狠狠瞪了秦嘉宁一眼,立刻清清嗓子,高声道:“咱家这次来是监战的,参合口战况如何?还请云中郡王一一讲述!”

老太监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戳动人心。

将领们一个个正颜厉色,将目光转向陪酒的慕容铮。

参合口之战不仅大获全胜,还一举斩杀胡人大汗,往后二十年,胡人再无余力兴兵来寇。

这本是大功一件。

可前车之鉴正在席中摆着。

石将军也是大获全胜,却被传首九边,只因没听从皇帝的作战计划。

虽胜尤诛,亦是慕容铮面对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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