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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关中大乱

慕容铮目光一凛,随即舔舔嘴唇,开口道:“肖公公来的不是时候,胡人自己退了。”

老太监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面皮皱成了咸菜皮,“你说什么?两军对垒,敌军竟自己退了?”

“也算不得自己退,这事情说来话长。”慕容铮斟酌着道。

老太监面皮舒展了一些,喝了口酒,夹起一块糕,放进嘴里,抬抬下巴,示意慕容铮继续。

“说来有趣,胡人在自己驻地起了内讧,打起来了。”慕容铮偷偷扫了一眼秦嘉宁,按她教的说起来。

秦嘉宁接过话头,道:“胡人左右翼王打得那叫一个激烈!先是拼刀子,然后肉搏,后来干脆捧着马粪互砸,把咱们的人都看呆了!”

听了这描述,老太监突然觉得嘴里的糕不香了。

“左翼王给右翼王塞了一嘴巴的粪,那味道,啧啧啧!”

老太监顿觉嘴里的糕滑溜溜的,吐出来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老脸皱成了包子。

心下在暗骂,这阉人,真会扫人的兴!

没看到咱家在吃东西吗?

秦嘉宁看到噎得半死的老太监,幸灾乐祸,接着添油加醋,“他们的汗王在一边拉架,你猜怎么着,吃了一团马粪!”

老太监才勉强把那口糕咽下肚,听了这话,觉得一阵恶心,偏偏还得强忍着,面皮直泛青,“说正事!”

“哦,反正三个人你打我我打你,最后胡人汗王与右翼王嗝屁了,左翼王一看,率部跑了。咱家在北疆也有几年了,头一次见这阵仗。云家军也是运气好,等监战官的功夫,不费一兵一卒,竟然捡了这么大的一个漏。”秦嘉宁见把人折腾得差不多,将早就对好的口供一股脑说了出来。

“咱家就是预料到了,才会在路上耽搁。你们说,要不是咱家来晚了,云家军哪能遇到这等好事!这功劳得算在咱家头上!”老太监突然喜笑颜开,满脸的皱褶仿佛开了花。

秦嘉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人也太不要脸了,竟然将一路磨蹭、延误战机说成了早有预料,还要来抢功!

云家军将领们听了这话,心下也窝着一团火。

可惜前车之鉴就在席中摆着,为了主将性命,将领们只能违心点头。

慕容铮早就习惯了监战官这德行,举杯敬了老太监一杯,笑着拍马屁道:“可不是,亏得公公,本王与诸将才能捡此大漏。”

老太监更加得意,站起来,高高举着酒杯,“这一战,咱家与王爷皆有功劳,咱们一起干了这杯!”

将领们只得起身举杯,饮下一肚子憋屈。

金銮殿上那一个到底在想什么?

战局瞬息万变,他竟然要将领每个部署都顺着他的心意来!

这胜也是死、败也是死的君主,让边关将领如何作战!

此战虽大获全胜,亦糊弄过了监战官,将领们却皆闷闷不乐。

只有老太监一个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喝了一杯又一杯。

秦嘉宁遥遥看着,心下也不痛快。

她眼珠子一转,悄悄给王副将使了个眼色。

王副将出门,不一会拎了个包袱回来了。

慕容铮见王副将拿着的东西,表情滞了一瞬,随即偷偷看了一眼笑得一脸促狭的秦嘉宁,挥手道:“此次拿了胡人汗王与右翼王首级,烦请公公呈至圣前吧!”

老太监听了更加高兴。

谁说云中郡王不着道的?

云中郡王可太懂事了!

想着拿下胡人可汗与王公的大功全归监战官一行了,老太监兴致勃勃地打开了包袱。

包袱皮开了,里面是个大盒子。

老太监一把抢过盒子,抱紧了,方才笑眯眯地打开。

秦嘉宁见那盒子离老太监的鼻子紧紧挨着,忍不住回过头,吃吃地偷笑起来。

心里想着两个大功的老太监根本无暇注意这些,用颤抖的手拨开盒子。

一股级冲的味道扑鼻而来。

将士们心中都憋着闷气,没处说理,见老太监差点被熏个跟斗,一个个地低下头,闷声笑起来。

有些腐烂的人头带着人马粪便的味道,那刺激无法形容。

可边关将士啥场面没见过,对着一塌糊涂的敌军首级,自然是该吃吃该喝喝。

老太监不一样。

那是王宫中处尊养优的人,用餐都佐着歌舞,没见谁对着臭烘烘的头颅吃饭的!

虽然这席面上还摆着另一个人头,可那不一样!

石将军的脑袋可那是仵作精心处理过的!

不仅用石灰泡了数日,还用上好的香料熏过,一点异味也无,放在那里和个罐子并无二样!

哪像这两个,血淋胡茬的,上面还沾满了黑褐色的不明物体!

老太监连带几个小太监一个个面皮青紫,却又发作不得。

毕竟,这玩意臭归臭,却是天大的功劳啊!

到手的赏赐哪有丢出去的道理!

老太监捧着臭烘烘的盒子,拿也不是,丢也不是,只好用力合上盖子,递给身后的小太监。

“好好捧着!”

小太监皱起了鼻子,不情不愿地捧着气味感人的盒子,一点食欲也没了。

老太监也没了食欲。

不仅没食欲,还恶心。

偏偏席面上人人谈笑风生,还夸他料事如神。

老太监就着臭烘烘的胡人脑袋,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喝到心力交瘁。

好容易宴席结束,监战官一行一个个扶着墙,恨不得将京城的隔夜饭也呕出来。

等那群太监吐好了也睡死了,一行人惴惴不安地待在书房,看着主心骨慕容铮。

“这关算过去了?”王副官问。

“算也不算。”秦嘉宁晃着拂尘道。

王副官吓了一跳,退了一步,随即摸着胸口道,“秦都头,现下都是自己人,就别粗着嗓子说话了,俺还以为那个胡人的探子又跑出来了呢!”

秦嘉宁噗嗤一笑,露出了女儿家本色。

慕容铮看部下与未婚妻竟然眉来眼去起来,眼角直抽抽,站起来,把人拉到身后,声音阴沉,“说正事!”

冷不丁被拽了一把,秦嘉宁看着慕容铮,莫名其妙。

这人怎么神一阵鬼一阵的?

动动被捏痛的胳膊,秦嘉宁心中,对此人被毒傻的印象又加重一层。

慕容铮自觉这一下没来由,又觉得自己下手有些不知轻重,登时红了耳朵,悄悄给秦嘉宁揉了揉。

秦嘉宁拍开慕容铮的手,狠狠瞪了慕容铮一眼。

虽然大家都是袍泽战友,但也是男女有别,这人是疯了吧,竟然给寡妇揉胳膊!

此人被毒傻无疑了!

慕容铮手背被打的红通通的,心下委屈得要命。

明明是他的未婚妻,和别人言笑晏晏,反手就抽他!

不过,够辣的!

慕容铮偷偷翘起嘴角。

一屋子人看着郡王一会皱眉头,一会偷着乐,也跟着一会揪心一会放心,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老管家见状,叹了口气,咳嗽一声,“王爷!”

慕容铮这才回过神,拧着眉头道:“如今要应付的怕不是监战官,而是——关中流民。”

诸将听了,一时都愣住了。

“潼关乃是关中腹地,并无外族,怎地突然有了战乱?”慕容铮摊开地图,看着上面的山峦叠嶂,眉头紧锁,“只有一种可能,关中饥民反了。”

王副官笑道:“流民作乱的事情,这些年也是常有的,和咱们没什么干系罢!”

慕容铮看着地图,凝神不语。

“王爷既已经看清关中形势,可准备进京勤王?”秦嘉宁冷不丁地问道。

诸将一个个瞠目结舌,王副官有些跟不上,急得直跳脚,“不就是小股流民作乱吗?怎地就到了要勤王的地步?”

秦嘉宁冷笑一声,没有搭话。

窥一斑而知全豹,何况她是重生过的人。

上一世,慕容铮一死,胡人即刻便破了参合口,杀到了雁门关。

今生她的重生改变了北疆的局面,没想到大弥朝陈疴难愈,发病点变成了潼关。

关中连年大旱,又被沉重的赋税压着,有人掀杆而起,怕是整个关中平原的饥民都会相应。

本可据险而守,没想到龙椅上那位来了个釜底抽薪——将唯一能打的守将杀了。

石响一死,潼关怕是撑不了几天便要破。

函谷守将又是个文官,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人,想来一天也守不住。

只要义军出了函谷关,那便是一马平川,攻入京城易如反掌。

如今北疆对关中战事一无所知,那更是可怕至极。

恐怕那监战官才过了娘子关,晋南的驿站已经落入流民之手。

这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北疆守将一个个蒙在鼓里,还以为中原一片祥和,其实是消息通道早就断了。

早知如此,根本不用糊弄那位监战官,他已经回不了京城了。

慕容铮虽没有多一世的记忆,却对天下战事了如指掌。

他领兵作战多年,自然也想到了其中关节,这才一脸懊恼地看着地图,沉默不语。

“王爷,秦都头,怎么一个个都不说话了?咱们不是在商量如何应付监战官吗?怎么突然就到了要勤王的地步了?”王副将左右看了看,摸着脑袋问。

金伯伯拽了拽王副将,小声问:“石将军虽死,可潼关一战,不是守住了吗?”

慕容铮摇摇头,“太安静了!”

他用手指划过潼关,又滑过函谷关,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正在广袤的平原上冲击。

黑漆漆的八哥趁着夜色飞入书房,扑棱着翅膀大叫:“在洛阳!在洛阳!”

秦嘉宁伸出手臂,让劳累的八哥停在肩头。

慕容铮听了八哥的叫声,抬头与秦嘉宁对视。

这下好了,不必费心应付监战官了,因为这行人已经回不了京城,更遑论与龙椅上那位汇报什么。

流民,啊不,义军已攻入洛阳,悬着的心可以死了。

“这么快?”金伯伯不由得瞪大双眼。

只有王副将还在跳脚,“啥?不是在说如何应付监战官吗?怎么突然就天下大乱了?”

众将领心下也有了些猜测,眼睛都死死盯着书桌上的地图,一言不发。

“这可如何是好!”慕容铮长叹一口气,一双眼直直看向忽明忽暗的月亮。

“王爷既问了,在下有上中下三策,望王爷定夺。”秦嘉宁从慕容铮背后走了出来,站到人群中,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慕容铮站起来,挺直了脊背,缓缓道:“秦都头请讲。”

“先说下策,”秦嘉宁道,“即刻起兵勤王,只要行军够快,八成能在直隶与义军撞上。到时候短兵相见,胜负五五开。若败了便不说什么,若胜了,金銮殿那位十有八九不高兴,赐王爷个传首九边,到时候……”

“够了!”慕容铮猛地一拍桌子,脑门上青筋毕露,“不得妄议圣上!”

秦嘉宁并没有被郡王的勃然大怒吓到,反而放声大笑起来,“王爷忠肝义胆,令人佩服!”

说完,扭头就走。

出了门不久,又转身回来,对着金伯伯使了个眼色。

慕容铮见秦嘉宁去而复返,怒气稍霁,朝着她咧嘴笑。

可秦嘉宁连个眼神都没给慕容铮,只看了金伯伯一眼,扬长而去。

慕容铮扬起的嘴角凝固了一瞬,心间升腾起的不是愤怒,而是委屈。

还惨杂着说不出口的愧疚。

忠君重道错了吗?

更何况,书房里站了这么多将领,这些话被有心之人听去了可如何是好?

忠君倒是其次,慕容铮怕的是她言多必失啊!

她怎么就生气了呢?

慕容铮有些慌,想要抛下面面相觑的将领们去追人。

偏偏王副将还在那里一脸茫然,见人要走,本能地地拉住他的手臂,“监战管还管不管?怎么就到了出兵勤王的地步了?你俩吵啥?”

慕容铮急得直跺脚,一把甩开叽叽喳喳没个完的王副将,抬脚追了出去。

秦嘉宁已经出了王府的大门,拂尘在门槛上静静地躺着,看得慕容铮一阵心惊。

他想到病床上八哥们学了一天的舌,又想到石响苍白的头颅,脑海中一团乱麻,不由得捂着头,蹲在地上。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有个小兵高喊道:“快来人!柴房关着的那个太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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