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城之后,沿官道一路向北,朝着朔州方向进发。
随行的将军、副将们对孟砚之还算敬重。武将的想法向来简单,孟砚之不是寻常文臣,她身上有功夫,校场上又实打实连败数名武将,武功比他们高,他们便服。再加上她脑子清楚,跟着她打仗,心里有谱。所以行军途中倒没什么怨气,吃过饭、歇够了,便继续赶路。
可北狄的动作比孟砚之预想的还要快。
北狄军在雍城只整顿了七日,便起兵南下,直扑朔州。朔州守军加上萧广宴从雍城带出来的残部,拼死守了一天一夜,城门还是被破了。守军只能在城内继续作战,边打边退,退到下丘县时,靠着地形死守,总算没有全军覆没。可朔州五县,已经被攻破了四个。
朔州派出信兵去通知正在路上的援军。孟砚之接到急报时,大军已经走了三日。
她坐在帐中,将地图铺在案上,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山川城池看了很久。信兵来报时,朔州那边又过了两日。就算她不眠不休急行军两日赶到朔州,士兵到了也已是强弩之末,还能有多少战力?更何况,北狄军很可能已经控制了朔州大半。她若攻不下朔州,北狄人反而可以分出兵力去打肃州,那她还要继续跟在北狄人后面追吗?
永远差一步。
孟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朔州划到肃州。肃州位于朔州以南、定州以北,正卡在定、庆二州北出群山的第一处谷口。南面粮草北运,须先集于肃州,再由此送往朔州、雍城前线;若北面敌军破肃州,定、并二州粮道便会被拦腰切断。定州和并州的粮草便完全运送不过去。定州、并州依山而建,地形险峻,本不好攻;可若肃州失守,那两州不用打,就能被活活拖死。北狄下一步不会只盯着朔州,而是会去掐这条粮道。
她收回手指,抬起头来,声音清晰而果断:“传令兵,速去朔州,告诉朔州守军,放弃朔州城,掩护百姓与残部撤往肃州。萧广宴率部走山路断后,沿途收容溃兵,不得延误。”
帐中一名将军忍不住开口:“元帅,怎么能不管朔州了?我们全力行军两日就能到!”
孟砚之看着他,语气平静:“急行军到朔州,便能击败北狄人吗?这两日北狄多半已攻下朔州大半,再等两日,朔州会是什么情形?我们攻不下朔州,北狄人分出人去打肃州,我们还要跟着他们赶往肃州吗?一直跟在北狄人后面,永远差一步。”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正常行军,一日半便能到肃州。养足力气,才有机会迎敌。”
帐中安静下来。那名将军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孟砚之说得对,战场上不能意气用事。
孟砚之下令,大军改道,向肃州出发。
传令兵快马加鞭赶到朔州时,萧广宴已经带着残余将士和百姓退到下丘县,朔州最后一个县。他靠着下丘县的地形死守,总算没有让最后一线彻底崩断。传令兵将孟砚之的军令传达给他,萧广宴看完军令,沉默了片刻,没有多说,趁夜带着剩下的人马和百姓,走山路往肃州撤退。
孟砚之抵达肃州后,第一时间接管了肃州一切事务。府尹陈兴不敢怠慢,孟砚之说什么,他便做什么。肃州的城防、粮草、兵力布置,孟砚之一一过问,重新安排。前两日守城并没有安排多少兵力,而是故意示弱,让北狄以为肃州兵力空虚、有机可乘。
等萧广宴带着残部退到肃州,进帐拜见元帅时,看见坐在帅位上的人是孟砚之,整个人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几变。盔甲上还沾着尘土,肩甲裂了一道口子,袖口被血浸得发硬。他拼死从雍城退到朔州,又从朔州退到下丘县,如今又退到肃州,每一步都踩着人命。可孟砚之却稳坐帅位,像早已算好了这一切。
一股怒气从心底涌上来,他冲着孟砚之便发了出去:“为什么放弃朔州?!”
孟砚之抬眼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朔州已失,若再追过去,我们只会变成北狄下一块靶子。萧将军若觉得本帅错了,等战后再议。现在,先把你的人马补齐,朔州撤来的百姓,也要妥善安置。”
萧广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可孟砚之已经低下头去看案上的地图,再没有理他的意思。他站了片刻,终于愤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朔州失守的消息很快传回京城。
皇帝在朝堂上听到这个消息时,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问孟砚之在干什么,来人回禀:孟元帅尚未赶到朔州,北狄便已攻进城,所以孟元帅转道去了肃州镇守。
皇帝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些。他也知道,肃州若再破,那就真的不好办了。孟砚之转守肃州,至少把防线稳住了。只是失地之责,终究不能不议。
肃州城里,孟砚之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防务。萧广宴虽然对放弃朔州一事耿耿于怀,可军令如山,他到底还是有军人素养,孟砚之的命令他一条都没有违抗。
北狄人果然来了。
他们攻打肃州时,带着一股轻敌的傲气。连着拿下雍城和朔州,让他们觉得大齐军队不堪一击。肃州这座城,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下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第一次攻城,被肃州守军打退。第二次攻城,仍未能攻下。
北狄主将朝鲁有些恼了,第三次亲自督战,率军压到城下。他勒马立在阵前,仰头冲着城头高声叫骂:“大齐无人,竟派个乳臭未干的小白脸来守城!今日破你肃州,便拿你的头颅祭我战马!”
城上守军被激得怒火中烧,纷纷握紧兵器。孟砚之却神色不动,只淡淡道:“开城。”
城门忽然大开。
孟砚之一身亮银铠甲,手持长刀,一马当先冲了出来。朝鲁见她身形清瘦,甲胄银亮,眼中轻蔑更盛,拍马便迎了上去,口中还不忘讥笑:“细皮嫩肉的,也敢上阵?”
两人交手不过数合,孟砚之刀势骤变,快得几乎看不清。朝鲁只觉肩上一痛,长刀已被挑飞,整个人也被连人带甲挑落马下。他尚未爬起,孟砚之的刀锋已压在他颈侧,寒光一闪,鲜血溅上城前尘土。
北狄主将落马被斩的那一刻,北狄军的阵脚便乱了。
大齐军士见主帅亲自冲锋、阵前斩将,士气瞬间暴涨。萧广宴也冲了出来,他憋着一口气已经很久了,手中大刀砍得北狄军人仰马翻。北狄军失了主将,又见大齐军如潮水般涌来,阵型大乱,被迫后撤。退着退着,后撤变成了溃退,北狄军丢下满地尸首和辎重,仓皇撤出肃州地界。
肃州城头,大齐的旗帜重新竖稳。城里城外,将士们欢呼震天。这是出征以来的第一场胜仗。军民上下,终于有了信心。
孟砚之骑在马上,看着北狄军远去的方向,面色平静。她身后的将士们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也散了。从今日起,军队上下,对这位主帅,已经彻彻底底地服了。
肃州大捷的军报传入京城时,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内侍将急报呈上,他拆开一看,紧锁了多日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孟砚之阵前斩了北狄主将,北狄军溃退,肃州稳住了。皇帝把军报反复看了两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微安稳了一点。他放下军报,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这些日子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雍城失守、朔州沦陷的消息接踵而至,朝中无人可用,他几乎被逼到了墙角。如今孟砚之总算赢了一场。
次日早朝,这件事自然成了议论的焦点。
有人站出来质疑孟砚之。那人说,孟砚之身为元帅,不救朔州,反而转道肃州,是畏敌避战,放弃朔州才导致朔州失守。如今虽然赢了肃州一仗,可朔州落入敌手,这笔账不能不算。话说得冠冕堂皇,好像孟砚之若当时急行军去朔州,就一定能大获全胜似的。
这话一出,朝堂上便有了附和之声。有人跟着点头,有人低声议论,几个平日与孟砚之不对付的官员更是趁机添了几句。
左相站在班列中,听他们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诸位说孟砚之放弃朔州是畏敌避战,”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殿,“那老夫问一句,当时朔州已经被攻破了两县,北狄军势如破竹,孟砚之的援军即便急行军赶到,将士疲惫,战力几何?即便勉强接战,胜算几何?若败了,肃州也丢了,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收拾。”
殿上安静了一瞬。
左相继续道:“孟砚之转道肃州,保住的是粮道。肃州一失,定州、并州不攻自破。这个道理,诸位是真不明白,还是不愿明白?如今肃州大捷,斩了北狄主将,稳住了整条防线,你们倒来翻旧账。翻的是朔州的账,还是肃州的账?”
那几个质疑的人被堵得哑口无言。皇帝在上头听着,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一句“此事不必再议”,便揭了过去。质疑孟砚之的话头被左相硬生生压了下来。
公主府里,昭阳正坐在书房中,手里捧着那份抄来的军报。
泽兰站在一旁,见公主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肃州大捷而松快多少,反而比前几日更沉了几分,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孟砚之赢了,可战场上赢一场不代表就安全了。北狄军还在,仗还在打,下一次交锋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昭阳将那份军报看了很久,才放下,抬起头来看着泽兰,语气平静却认真:“你告诉吴峰,回奉州一趟,找到杜会长,传本宫的话。”
泽兰应了一声,等着公主吩咐。
昭阳继续道:“让杜会长暗中筹措粮食,越多越好。留够到秋收前的口粮即可,其余的全部收来,暗中放置好,不要声张。等我命令,方可动,还有不要惊动百姓,也不要让粮价涨得太明显。收粮的事,走商会的路子,分批入仓。”
“前线赢了一仗,粮道却未必稳得住。若真到断粮那一步,临时筹措就来不及了。”
泽兰心里微微一震,随即明白了公主的意思。战事在前,粮草便是命脉。孟砚之在肃州前线,离奉州不算太远。若是前线出了什么变故,粮道一旦被断,后果不堪设想。公主这是提前备着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是,殿下。”泽兰应下,转身便出去安排了。
昭阳重新坐回窗边,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树的枝叶上。入夏之后,叶子绿得浓稠,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泽兰回来复命时,见公主还坐在那里,便轻手轻脚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她知道公主在担心什么。前线的仗打得再漂亮,可只要孟砚之还在战场上,那把悬着的刀就没有落下来过。肃州赢了一场,可北狄人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仗,只会越来越难打。
昭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对泽兰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粮食备好,前线的人,才能少一分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