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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第 226 章

肃州在孟砚之来之前,府尹陈兴就已经开始征兵了。

陈兴倒也不是多忠君爱国。他当时只是听说雍城失守、朔州告急,心里盘算的是,肃州兵力不足,如果北狄打过来,他手里多几个兵,就多几分拖延的时间。拖住北狄,他才能把全家老小送出城去。至于肃州最后守不守得住,那不是他一个府尹能操心的事。可孟砚之带兵来了,还打赢了仗,他反倒松了一口气,不用自己提心吊胆地做决策了,听安排就行。孟砚之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征兵还在继续。陆续有人来投,有从雍城、朔州侥幸逃出来的青壮年,也有肃州本地被征召的百姓。孟砚之让陈兴把这些人安排好,同时叮嘱了一句:“查清底细。逃亡过来的百姓,在查清底细之前,单独安置,不要让他们和别人接触。现在是关键时期,不可大意。”

陈兴自然不敢疏忽。他心里清楚,如果出了事,肃州破了,他全家老小的命也保不住。孟砚之的交代,他一条一条地落实下去,比给自己办事还上心。

北狄人没攻下肃州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北狄阵营。

哈丹在朔州得知消息后,一把摔了手中的酒杯。碎瓷片溅了一地,酒水泼在案上的地图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渍。他转头看向吕先生,语气里压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气:“你不是说大齐没有能将可用吗?而且肃州兵力不足。现在朝鲁被杀,肃州的门都没摸到,你怎么解释?”

吕先生没有立刻接话。他先转头看向来传信的士兵,问道:“肃州主将现在是谁?”

那士兵道:“不知道。只听大齐兵叫他‘孟元帅’。”

吕先生沉思了半晌,眉头微微皱起:“以我所知,大齐没有姓孟的武将。”

他又问:“他长什么样子?”

士兵道:“看不太清。但很年轻,不像个武将,身材没那么魁梧。”

吕先生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记忆里,武将中确实没有这样的后辈。哈丹已经不耐烦了,拍案而起:“不管是谁,等本王亲自会一会他!”

与此同时,肃州城里,萧广宴和孟砚之保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他非必要不会去找孟砚之,孟砚之下达的命令,他便照做。他心里虽然对孟砚之放弃朔州的事仍有不服,但战事当前,他不会跟孟砚之闹起来。如今重心只有一个,击退北狄,给父亲报仇。唯一让他不满的,是孟砚之把他从雍城带出来的残部全都安排去做些零碎的事,帮忙安置流民,协助城防杂务,不参加军事行动。他手底下的人找过他好多次了,说想打仗,想报仇雪恨,不想干这些零碎活。被问得多了,他也去找过孟砚之一次。

孟砚之只是说:“他们经历了雍城、朔州两次大战,好好休息。不急于参加作战任务。”

萧广宴把话告诉了他们,众人也只能先干着零活,等。

三日后

哈丹亲自领兵,在肃州城门前叫阵。

哈丹纵马出阵,在肃州城门前勒住缰绳,远远看见城门开了,一队人马鱼贯而出,为首那人一身亮银铠甲,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身姿清瘦却端坐如松。他眯着眼看了片刻,认出了那张脸,一股火气猛地从胸口窜上来,烧得他两眼发红。

他拍马向前,在阵前勒住,抬枪指向孟砚之,声音粗粝而暴烈,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孟砚之!原来是你!本王当是谁呢,原来是大齐的‘文曲星’亲自来送死了!”

哈丹大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什么笑意,全是咬牙切齿的恨意:“怎么,大齐的武将都死绝了?让一个写文章的来打仗?你在大齐宫宴上不是很能耐吗?三题皆破,好大的威风!如今到了战场上,本王倒要看看你那支笔能写出什么花来!”

哈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恨不得让两军阵前每一个士兵都听见:“你那个昭阳公主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哦对了,她躲在京城里等着你战死的消息吧?一个女子,不在宫里守着,倒整日在朝堂上指手画脚。你们大齐的女人,是不是都只会躲在男人身后?”

孟砚之坐在马上,面色不变,只是握着长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哈丹话没说完。

孟砚之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刀贴着地面劈过去,清清楚楚地截断了哈丹后面所有的话。

“哈丹,”她语气平淡,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在北狄也算是个王子,怎么说话跟街市上撒泼的泼皮一个路数?你父王送你到大齐来,是让你学礼数的,不是让你学骂街的。”

哈丹脸色一僵。

孟砚之身旁的副将和几个参将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孟砚之没有停,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你们北狄在宫宴上出了三道题,自以为难倒大齐,结果被人当面破了;你求亲不成,动手又被人按在殿上起不来。你回北狄之后,你父王没问你,你在京城都干了些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吗?”

哈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孟砚之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今日你阵前叫战,我还以为你武艺上有什么长进,结果只会搬出女人来羞辱。哈丹,你除了仗着你父王是北狄王,你自己还有什么本事?说你是王子,不如说你是你父王帐下最会丢人的一个。”

阵前安静了一瞬。

孟砚之身后的将领们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孟砚之。平日在营帐那个清冷端正、说话滴水不漏的孟元帅,此刻骑在马上,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冷笑,一句一句地往哈丹脸上砸,砸得那位北狄王子连嘴都还不上。

一个参将低声对旁边的人道:“孟大人这嘴,比刀还利。”

旁边的人点头,憋着笑道:“毕竟是状元出身。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这样的孟砚之,更合他们的胃口。几个将领也跟着帮腔,嘲讽哈丹不知天高地厚。

哈丹被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胸口发闷,偏偏一句都反驳不出来——孟砚之说的全是事实。出的难题被破、求婚被拒、动手被按,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你——你放肆!”

孟砚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在安静的两军阵前格外清晰:“放肆的是谁,哈丹你心里有数。要打便打,不打就退回去。别站在这儿骂骂咧咧的,耽误两军将士的时间。”

哈丹被激得纵马冲来。孟砚之没有躲,拍马迎了上去。两人在阵前交手,刀枪相碰,火星四溅。哈丹的武艺在北狄也算上乘,可对上孟砚之,没过几合便落了下风。孟砚之一刀劈掉了他的头盔,顺势长柄打在他胸口,将他从马上打了下来。哈丹跌在地上,正要挣扎起身,孟砚之的长刀已经向他的脖颈砍去。

就在这时候,北狄阵中放出一支冷箭。

“元帅小心!”副将大喊。

孟砚之注意到了那支箭,侧身躲了过去。哈丹趁这个空子,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拼命跑回了北狄阵营。他丢了脸,恼羞成怒,拔刀朝天一挥,嘶声喊道:“杀!”

大战一触即发。

两军在肃州城外的旷野上厮杀。刀光剑影,尘土飞扬,喊杀声震耳欲聋。孟砚之在阵中往来冲杀,亮银色的铠甲染上了斑斑血迹,却越战越勇。萧广宴一直随在阵中,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提刀杀出,手中大刀砍得北狄军人仰马翻。两军从午后一直杀到日头偏西,北狄军伤亡惨重,哈丹虽怒,却也知道今日士气已挫,再拖下去只会损兵更多,只得咬牙下令撤退。

孟砚之收兵回城。城中的伤兵被一批一批地抬下来,阿离与其他医女们忙得脚不沾地。她在一群伤兵中挤来挤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孟砚之。孟砚之正坐在城楼下的石阶上,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阿离急急地跑过去,声音都颤了:“大人,你受伤没有?”

孟砚之抬起头,看着她那张焦急的小脸,摇了摇头:“没事。”

阿离不放心,蹲下身来仔仔细细地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果然在她左臂处发现一道刀伤。她小心剪开袖口,见伤口不深,才松了一口气,替孟砚之仔细包扎好。确认再无别处受伤后,她才起身去帮其他人治疗。

阿离走后,孟砚之左手下意识按了按肋下。那里刚才被枪杆扫了一下,闷痛得厉害,但骨头应当没断,问题不大。

北狄退回朔州后,哈丹发了好大的脾气。营帐里的东西被他砸了个遍,亲卫们站在帐外,谁也不敢进去。吕先生等他在里面折腾够了,才掀帘进去,站在一旁,等他发完火。

哈丹气呼呼地坐下,喘着粗气,道:“孟砚之,本王非杀了他不可,以解心头之恨!”

吕先生听到“孟砚之”三个字,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孟砚之这个人。大齐的官员他基本都知道,更何况是孟砚之这样的人物。可孟砚之不是个文臣吗?他问了一句:“孟砚之是那个大理寺卿吗?”

哈丹怒道:“除了他还有谁!”

吕先生沉默了片刻。孟砚之在他这里,本不该出现在战场上。年纪轻轻位列九卿,有手段,有心机,连太子和左相都拿他没办法。他原以为此人只会在京城搅弄风云,没想到竟会披甲上阵,还赢了第一阵。既然来了,就不能再按旧计行事。

他想了想,开口道:“孟砚之不好对付。先不要轻易进攻肃州了。此事要从长计议。”

哈丹哼了一声:“你这次最好是有什么好主意,不要让本王等太久。”

吕先生点了点头,只当没听见哈丹的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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